枝繁叶茂(小说)

作者.隆振高

春阳把村口那棵老梧桐树晒得透亮 。巴掌大小的叶子 层层叠叠 。风一吹 ，碎金似的光影就顺着枝丫往下淌 ，落在周福厚家的院墙上 。那墙根下刚冒头的爬山虎 ，正绕着“福"字门贴慢慢爬 ，像是要把这户人家的热闹，都缠进满院的生机里 。

这天晌午，三儿媳林雪梅，刚把最后一个绣着小葫芦的肚兜 叠起，院门外就传来二嫂张芝兰的大嗓门 ：“雪梅，走喽 ！去超市扯布去，给娃娃做摇篮被"。

林雪梅笑着应了声 。刚跨出门 ，就看见大嫂王秀芳提着一篮草莓走过来 ：″正好，村里专业户的草莓还是第一批采摘 的，富含多种营养成分， 爽口， 不上火， 不生寒 ，大家尝尝鲜 "。三个儿媳并排走在田埂上 ，鞋底踩着柔软的泥土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话题总绕不开怀里的娃娃 。绕不开公爹周福厚那合不拢的嘴巴 。也绕不开这阵子家里添丁进口的热闹 。

这半年，周福厚家像是被"添喜"的福气缠上了 。先是大儿子周必然添了个八斤重的胖小子 。满月酒时，周福厚抱着孙娃给宾客敬酒 ，手激动得发抖 。没过两个月 ，二儿子周定然的媳妇张芝兰又生了个 粉雕玉琢的闺女。周福厚特意去镇上买了几只母鸡 ，炖汤给儿媳补身子。满脸含笑说 ：″闺女好 ，闺女是爹娘的小棉袄 "。中秋佳节，三儿媳林雪梅又给周家添了个带把的 。这下真是，两孙一孙女， 凑成了"好上加好 "。

在生育成本节节攀高的 年月，好多的年轻小夫妻见面总是感叹″生不起 ，养不起 "。周福厚家却一下子添了三个孙辈 ，这事在村里成了新鲜话题 。远亲近邻都问周福 厚″你家怎么这样会添丁"？他咧着嘴笑， 手里旱烟杆敲着石阶：不是我会，是我家儿媳妇们明事理， 知道人多，家道才兴旺 "。

头一个添丁的是大嫂王秀芳 。那天凌晨三点 ，周必然骑着摩托车往镇卫生院赶 ，车灯划破村里的夜色 ，引警声惊醒了半条街的狗。周福厚老两口在家坐不住 ，披着棉袄在院里转圈 。婆婆手里攥着早就准备好的尿布 ，嘴里不停的念着 "顺顺利利 "。天刚蒙蒙亮 ，周必然揣着红鸡蛋跑回来 ，喘着气喊″生了，是儿子， 母子平安 。"周福厚吸着旱烟，连声说：″好 ，真好 ！"

村里有″打三朝"的 老规矩 ，孩子出生第三天要办小宴，请亲戚 邻居来吃顿热闹饭 ，还要给娃娃送″长命锁"，″长命红包 "。周福厚早早就去银行取了钱 ，五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叠的整整齐齐 ，塞进红包里 。宴席上， 他把红包递到王秀芳手里 ，声音洪亮：″拿着，给娃买奶粉 ，祝娃茁壮成长 ！"婆婆拉着儿媳的手， 你公爹盼孙娃好久了 ，你是周家的贵人 ！"

王秀芳没有 推辞，接了红包 。后来把五千块钱存起来 ，说：″等娃长大，给他交学费 "。有人说她″太实在 "。她却笑着说：″公爹的钱是辛苦钱 ，要花也得花在正经的地方 。再说自己年轻能挣钱 ，就算生两三个娃，也能把娃养大 。"

没过多久 ，二嫂 张芝兰也到了预产期 。那会 儿正是夏收季节 ，地里的麦子黄得晃人眼睛 。周定然天不亮就去田里割麦 。张芝兰挺着大肚子在家做饭 ，还不忘给公婆端上解暑的绿豆汤 。傍晚，张芝兰在院子里晒衣服 ，突然觉得肚子疼，刚想喊人 ，王秀芳和林雪梅就拎着篮子串门来了 。王秀芳一看他扶着腰皱眉的模样 ，立马就慌了。一边喊周福厚去叫车 ，一边扶着张芝兰往屋里躺 。林雪梅则手脚麻利地找剪刀 、叠尿布，还把提前准备好的待产包拎了出来 。

等周定然从田里赶回来 ，张芝兰已经被扶到了车上 。到医院后 ，张芝兰生下个白胖可爱的闺女 。周福厚去卫生院看儿媳时 ，特意买了拨浪鼓 ，蹲在婴儿床前逗娃娃 ，笑的皱纹都乐开了花 。有人跟他说：″生了个也好 ，不是恭喜"，他立马沉下脸来 ："闺女 咋啦 ，我的孙女眼睛亮， 将来一定是聪慧孝顺的娃 ！再说，我家现在有孙子孙女，多好 ！"

公爹的话传到张芝兰耳朵里 ，她心里暖烘烘的 。后来 ，他跟王秀芳 、林雪梅说 ：咱公爹不重男轻女， 看人看事 心里通透， 这日子过得踏实靠谱 。"

到了林雪梅生产， 家里更是有了经验 。王秀芳提前把婴儿床擦的干干净净 ，还在床头挂了个自己绣的平安符 。张芝兰则织了件嫩黄色的小毛衣 ，上面绣着圆滚滚的小老虎 ，说：″沾沾虎气，娃长得壮实"。雪梅生下娃后， 婆婆天天炖鸡 汤，说：″给雪梅补身子"。

林雪梅住院那几天 ，王秀芳和张芝兰轮流去陪护 。王秀芳帮着喂饭，擦身 ，张芝兰则帮着洗尿布，哄娃娃 。周福厚每天骑着三轮车往镇卫生院送鸡汤， 路上怕汤凉了， 还用棉絮裹着保温桶 。到了卫生院，掀开桶盖 ，热气裹着 香味飘出来 ，连护士都笑着说：扒火老子疼儿媳，应该，应该！"

出院那天， 周福厚特意把家里的自行车擦了又擦 。后座绑着小摇篮 ，一路推着走 ，生怕颠着孩子 。林雪梅坐在旁边的三轮车上， 看着公爹小心翼翼的模样， 心里满是感激 。

村里人都说周福厚有福气 ，说他″命好"， 娶了三个好儿媳 "。 可只有周家自己知道 ，这份福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而是三个儿媳心里萌生出来的 。理路通了， 日子过暖了， 家庭就快乐幸福 。

王秀芳、 张芝兰 、林雪梅都是在多子女家庭长大的 。王秀芳老家在大山那边的村子里 。小时候邻居家只有一个独生女 ，春耕时没人帮着拉犁，秋收时没人帮着扛粮。连村里的小孩都抢他的玩具， 都敢推搡那闺女 。有次那户人家的地被人占了 ，男主人去理论 ，却被对方围着骂，没有人帮忙解套 。王秀芳至今记得，那天邻居家的婶子坐在门槛上哭 ，说：要是有个儿子，也不至于这么受欺负 ！"

张芝兰的娘家在河对岸 。他爹是个木匠， 常跟她说 ：″钱这东西，就像鹅背上的水， 滚过来， 滚过去 ，没有常态 。人才是至宝，才是家庭的根本 。人气旺，家必兴！"张芝兰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五个 挤在一间土坯房里。每天放学回家，总有热乎乎的饭等着  。过年时，姐妹一起贴春联 ，放鞭炮 。再苦的日子，都透着股热闹劲 儿。

林雪梅是家里最小的 ，上面有三个哥哥 。她记得小时候生病 ，三个哥哥轮流背着她去镇上看病 。她想吃糖 ，哥哥们就去山里采野果， 换了钱给她买 。她常说：″家里人多， 遇事有人商量 ，难过时有人安慰， 这比啥都强 。"

正因为见过没人气的冷清 ，也尝过多子女的温暖， 三个儿媳对″人"看的格外重 。

周必然曾跟王秀芳商量 ："现在养孩子成本太高 ，奶粉， 尿不湿， 将来的学费，都是钱 ，要不我们就不生二胎了 ？"王秀芳却摇摇头 ，手里还缝着娃的小衣服 ：″我们的父母拉扯三个儿子不容易， 现在他们老了， 家里多个人，热闹， 他们也高兴 。再说，钱不够， 我们就努力多挣点， 打工，种菜，总有办法想，自能把孩子养大 。"

张芝兰怀二胎时， 有次跟村里的妇女聊天 ，对方劝他 ："你头胎是闺女，这二胎 要是再生个闺女 ，你在周家的地位就不稳了， 不如去做个检查 ，是小子再要 "。张芝兰听了只笑 ：″老周家开明通达，没有此说 。再说，闺女也是周家的心头肉 ，只要健康成长， 长大走正路， 男女都一样， 都是中华儿女 "！后来生了闺女，周福厚不仅没有不高兴 ，还天天抱着孙女逗，张芝兰心里更踏实了 。

林雪梅生娃后， 婆婆跟她说：你安心去镇上打工 ，娃由我来带，我身体还好， 能扛得住 "。林雪梅却婉拒了 ："妈 ，你和爸年纪都大了 。年轻时带三个儿子就够辛苦， 现在应该歇歇了 。娃我自己带 ，等他大点，我再找份能顾家的活干， 钱慢慢挣就行 ，娃的成长可不能错过 。"

三个儿媳开过会似的， 从不在带娃 这事上依赖老人 。每天 天刚亮， 王秀芳就起来了 。先给娃换尿布， 喂奶， 然后去厨房做早饭 。等婆婆起来时， 锅里的粥已经熬的软香，馒头也热好了 。张芝兰白天要带闺女 ，还要帮着婆婆喂猪， 种菜 。傍晚，周定然从地里回来， 她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还不忘给公婆端上热茶。 林雪梅则把儿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娃哭了就抱 ，饿了就喂 ，从不麻烦婆婆 。

有回婆婆感冒了 ，头痛 发烧 咳嗽 ，起床困难 。三个儿媳轮流守着 ：王秀芳熬姜汤，煮面条 ，一勺一勺喂给婆婆喝 。张芝兰就负责打扫家里的卫生 ，把婆婆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林雪梅则把娃娃带到自己屋里， 跟他们玩玩具 ，讲故事 ，不让他们吵到婆婆休息， 又避免传染感冒。 婆婆感动得抹眼泪 ：″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娶了这么贤慧的三个好儿媳 。"

李婶常跟人说 ：″我家儿媳天天把娃扔给我， 自己出去打麻将， 娃哭了她都不管。 再看看老周家的儿媳， 个个都把娃带得好好的 ，还孝顺老人， 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张婶也说：″以前总说，‘多子多福`， 可要是儿媳不懂事， 多子也是多愁 。老周家儿媳选得好 ，家庭才这么和睦， 日子才这么有奔头 。"

周福厚家的热闹 ，不仅暖了自己， 也暖了整个村子 。秋收时 ，周必然、周定然 、周自然三兄弟会帮助邻居家进行收割 。尤其是村里的孤寡老人， 他们总是把老人的活干完 ，再忙自己的。过年时，三个儿媳会一起炸东坡肉， 炸丸子 ，祥和、 热闹、 喜庆。还用饭盒给村里的高龄老人送好吃的 。老人们常常夸奖他们善良， 跟自己的亲闺女一样讨人喜欢 。

去年村里进行水泥路面硬化 ，村支书挨家挨户筹钱 。周福厚带头捐了五千元 ，三个儿子跟着各捐了三千，三个儿媳也各自从私房钱里拿了两千出来 。村支书在村民大会上说：″周家这是家兴带村兴，他们家枝繁叶茂 ，我们村也要有样学样 ，跟着一起旺起来 ！"

这天晚上 ，周福厚家的院里摆着一张小桌子 ，桌上放着婆婆炒的土豆丝 ，青椒炒鸡蛋 ，还有周必然从镇上买的酱鸭和卤菜 。周福厚坐在主位 ，手里端着酒杯 ，看着三个儿子、 三个儿媳、 还有怀里抱着的孙辈， 脸上荡漾着惬意的笑容 。

周必然给爹添了酒，说：爹， 您看我们家现在家里人多， 日子也越过越红火， 这是应了您常说的‘人兴财发`。

周福厚喝了口酒， 放下酒杯 ，指了指院墙外的梧桐树 ：″就是啊 ，你看那树，根扎得深， 枝丫才长得密 ，叶子才茂盛 。我们家也是一样 人多了 ，心齐了，日子才能像这树一样，枝繁叶茂， 越来越好 ！"

月光洒在院子里， 给梧桐树镀上了一层银辉。几个孙辈的笑声银铃似的 ，飘出老远 。老大在周必然怀里抢酱鸭吃，老二被张芝兰抱着，正揪着周福厚的胡子笑，老三在林雪梅怀里睡熟了。王秀芳给婆婆夹了一筷子菜 ，张芝兰给林雪梅递了个馒头 ，周定然则逗着怀里的闺女，周自然则跟大哥 ，二哥商量着今冬开始 着手种植草莓 ，好 给家里多挣点钱 。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 ，带着梧桐树的清香 ，也带着周家的欢声笑语 ，飘向村里的每个角落。那墙根下的爬山虎 ，似乎又往上爬了一截 ，紧紧缠着″福"字门贴 ，像是要把这户人家的幸福，都牢牢的系在这满院的生机里，让这枝繁叶茂的日子 ，一直兴旺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