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海峡的生死救援:隔不断的两岸同胞情
口述:郝永强 整理:乔世苓
与“死神”邂逅在巴士海峡
1999年2月5日,我来到上海瑞航国际公司的“金龙”号轮任铜匠,转眼已是2000年2月26日。满载原木的“金龙”号将于这日从马来西亚的史比唐港返回国内的舟山港,预计3月4日抵达,也就是说,我们回家的日子将近。在数年的航海生涯中,对于家,我体验过无数次久别重逢的激动与喜悦。这一次,从起航的那一天起,海面上一直风平浪静。伴着和煦的春风,我们早早地打好了行囊。此后,全船包括船长在内的22名船员,始终沉浸在即将与亲人团聚的喜悦之中。然而,不幸却悄悄向满心欢喜的我们逼近。
2月29日凌晨,当“金龙”号经过巴士海峡时,海面上突然刮起强烈的东北风。当时,我们不知风有几级、浪有多高(后来的《海事报告》显示,当时东北风8级、阵风9级、浪高8米)。只见狂风掀起的巨浪肆虐地扑向甲板,海水疯狂地打进船舱,致使船体渐渐向左倾斜,船首也开始下沉,一种不祥之感漫上我们的心头。这时,船长王乃荣和大副陈志远冷静地下达了排水命令。
在全体船员的奋力协作下,经过长时间的努力,船首略微抬起,船体倾斜的角度也由原来的5度减至2度。尽管如此,船仍在继续航行。3月1日晚,见风势未减,船长只好下令,改航向驶往距离90海里外的台湾高雄港,以寻求紧急避难。20时,风势依旧猛烈,船长再次确认航向调整指令。风越来越猛,扑向甲板的浪也越来越大,局面已无法控制。21时,主甲板已基本没入水中,左舷立柱部分倒下,舱内原木松动并随海水漂浮。21时35分,一、二舱甲板完全没入水中。22时,我们终于听到了弃船的警报,大伙立即穿上了救生衣。
我们往外冲的过程异常艰难,因为此时的船已经严重倾斜。所以,我们不是跑出去的,而是爬出去的。大家随时都有被巨浪打倒并“抽”到海里的危险。等我们爬向后甲板时,船体已倾斜到近80度。我们只有爬上右舷的后甲板,才有一丝生还的希望,而要爬上此处的唯一办法,就是攀着后绞缆机向上攀爬。这段路程虽然不长,但近乎垂直的角度,给我们的攀援造成了极大困难,其惊险与艰难程度堪比攀爬悬崖。当我们终于攀上去、越过栏杆,站在右舷后甲板上时,船体倾斜角度已大于90度,船首已完全沉入水中。面对茫茫夜色与滔天巨浪,我们别无选择——跳!当我们跳进大海,拼命向外游出仅两分钟时,再回首,6000吨的“金龙”号已踪影全无,此时已是22时10分。
誓与死神抗争是我们共同的誓言
黑沉沉的夜,汹涌的浪,哪里才是我们的归宿?数米高的巨浪把我们掀起来,又重重地抛下去。大浪和海水中漂移的原木不时将我们冲散。在茫茫夜海中,我们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与死亡的威胁。那些原木的直径根根都在一米五左右,我们怕被原木撞着、怕被海水呛着、怕被鲨鱼吃掉……时而还要腾出一只手,拽一拽系在脖子上的救生衣袋子,以防被勒死。这重重困难,如同一道道鬼门关。
当时,每个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我一定要活!四个多小时过去了,突然,我们发现远处有一丝虽微弱却格外明亮的灯光。在茫茫大海上,这不可能是航标灯,远处一定还有另一艘船。这光像一团火,一下子燃起了我们生的希望,我们彼此大声召唤着,向那灯光奋力划去。
这灯光来自台湾省的“康定舰”。他们在附近海域巡弋途中收到了“金龙”号发出的求救信号,便立即改变航向,调转船头驶向遇难海域。强烈的灯光将附近漆黑的海面照得如同白昼,可对于数海里之外的我们来说,这光亮依旧微弱。舰上的官兵更是看不清我们那小小的、忽隐忽现的人头。我们只能拼命地向那灯光划去。
水手姜长春或许在跳水时呛了水,当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游到大管轮王洋身边时,嘶哑着嗓子留下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我不行了,你走吧。请你转告我的妻子,让她带好我们的儿子和侄子。”王洋情急之下一巴掌打过去,哭喊着:“不行,你一定要坚持住!”他刚想抓住姜长春,一个大浪涌来,王洋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海浪冲走。后来,当我们见到姜长春的遗体时,都忍不住失声痛哭。姜长春从小失去父亲,是母亲独自一人艰难地把他和哥哥拉扯大。兄弟俩相继参加工作、成家立业。可就在侄儿刚上小学时,哥哥和嫂子因煤气中毒双双离世。那时,姜长春已有了自己的孩子,但面对孤零零的小侄子,他毅然将其接回家收养。就在侄儿刚刚步入成年之时,姜长春却永远地离开了。平时,他生活十分节俭,每当船停靠新港口,他很少下船,即便下去也不舍得吃一顿地方风味的小吃——因为他知道,自己肩负的担子比其他做父亲的更重。
可如今……想起这些,我们悲痛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流不尽对他的哀思与怀念。还有我们年轻的二副,当我们历经艰辛终于接近舰艇时,一根大原木忽然横在了他面前。由于浪太大,舰艇无法靠近他。他脱下救生衣,一个猛子扎下去,想越过原木钻上来。可也许在与风浪数小时的搏斗中,他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结果,人们焦灼的目光再也没有等到他上来。这位年仅30岁的二副,新婚不久尚未有孩子,就这样至今不知飘向了何方。
大管轮王洋和大副陈志远两人抱在一起互相取暖,随波逐流,在漆黑的夜里彼此作伴。一开始,他俩还能搭着话。王洋问:“你看现在该有几点了?”陈志远说:“快有5点了吧。”可陈志远最终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就这样死在了王洋的怀里。王洋又一次亲历了战友的离去,内心的悲痛可想而知。但他没有丢下陈志远:“兄弟,无论是生是死,咱们一起回家。”就这样,他抱着大副,靠着踩水的功力,在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硬是坚持了数个小时。这份钢铁般的意志,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当他被救上来时,一下子瘫软在地,浑身抽筋,双腿已无法动弹。
我们还活着,因为有你们啊!
艇上的官兵们在海况恶劣的环境下,经过连续数小时的搜救,终于发现了我们。他们顶风破浪靠了过来,可浪太大、船太高,舰上的官兵无法下来,我们也无法上去。此时此刻,只有滔天的巨浪在耳边轰轰作响,我们再一次面临死亡的威胁。这时,艇上放下了一个软梯子。软梯被浪打得不停地摆动,可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生还的唯一渠道。舰上聚满了百余名官兵,他们看到船员们被狂风巨浪打得忽起忽落,急得扯着嗓子高喊:“坚持住!坚持住啊!”软梯子上方布满了年轻的水兵,他们冒着掉下去的危险,最大限度地向下探着身躯。那一只只年轻的手臂、那一幅幅焦灼的神情,恨不得能直接把我们从浪尖上拽上来。
“加油!加油啊!”的喊声此起彼伏。这感人的一幕,犹如给我们疲惫的身躯注入了强心剂。我们一个接着一个,在大浪把我们抛向浪尖的刹那间,勇敢地扑向软梯,死死地抓住它,再也不肯松开。我们迈着沉重的双腿,艰难地向上攀登着,一步又一步,向着新生、向着伸向我们的一双双温暖的手。就在我们将要到达顶点之时,那一双双有力的手终于将我们拽了上来——此时已是3月2日凌晨2时……
重获新生的我们,紧紧抓住了同胞的手,感激之情汇成了满脸的泪水。我们这些获救的船员相拥在一起,哭作一团:“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终于活下来了啊!”
水兵们为我们脱去湿淋淋的衣服,裹上早已备好的毛毯,端来早已熬好的姜汤。片刻之后,又让我们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面条,随后把我们安置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休息。
“康定舰”的官兵们彻夜未眠,在多次搜救中,于清晨6时终于发现了紧紧抱着大副的王洋。他们立即将已是瘫软状态的王洋送进医院。大副陈志远虽已停止呼吸,但舰上的救护人员仍采取了急救措施,还打了两次强心剂,可陈志远最终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如今,25年过去了。在这25年里,我们深切怀念曾朝夕相处、不幸遇难的船友,更无法忘记那些拼命将我们从死神手中救下的台湾同胞——“康定舰”的全体官兵们。25年过去了,你们还好吗?25年过去了,我们亲历了祖国的日渐强大。我们还活着,因为有你们啊!
一场海难,见证着大陆与台湾隔不断的两岸情。历史的车轮不可阻挡,一切阻碍者都将是螳臂当车,自食恶果。
此文于2000年6月23日发表在《现代女报》
【作者简介】
乔世苓,自1998年投身文学创作,以纪实文学为起点,多篇作品发表于大连市多家报刊,用文字记录真实与温度。后转而深耕小小说创作,虽自认未有大成,但始终坚守热爱,作品亦见于多家市级报刊。文学于她而言,是一生不渝的挚爱,纵使佳作寥寥,仍沉醉其中、乐此不疲,在笔墨耕耘中坚守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