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长兄在一起的日子
作者:一愚
我和长兄聚少离多。
他1942年4月7日出生,今年已经83岁。我1956年2月7日出生。比他小13岁又10个月。中间本来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但都没有长大成人。他16岁出去当兵。小时候吃过很多苦。8岁就帮助母亲种田,因为父亲得了重病。只读过3年小学。这些我都没有印象。只知道家里有一个嫂子,是他出去当兵之前,父母逼他结的婚。
兵,一当六年。沈阳,冰天雪地。他滑雪,射击,格斗,样样争先。接着就做师长警卫。雪夜,以大衣饰做假人,置之哨位。敌特用匕首刺中假人心脏。他避过一劫。后来提升排长。因家庭成份影响,提前转业,安置在四川泸县供销社工作。这些我的印象也比较模糊。只有类同《林海雪原》楊子荣的影像是清晰的。莽莽雪原,长兄一个俯冲,滑下雪原,英姿飒爽。还有一个場景,是他后来告诉我的。长白山大比武,军长陪军委一位个子瘦长的首长,来检查工作。长兄先给军长奉了茶水,还是师长出面解围,才消除首长不悦。想起我的一些工作经历,犯过同样的错误。我们兄弟都很死板,只认挨级领导,没有越级意识。
真有印象,是从我10岁那年夏季开始的。他从四川回来离婚。离婚的是非曲直,恩恩怨怨,我在这里不想多说。只说一句,我的长兄绝对不是嫌贫爱富,嫌丑爱美,嫌土爱洋之人。记得一切处理完毕之后,他又拿出一迭拾元人民币,钱不够,又向么叔借了一些,共300元,塞给了原来的嫂子。这笔钱,应该是他当时的全部积蓄。
随后几年,长兄都回老家过年。都是逼近腊月三十回的家,有一年就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因为刚离婚,父亲又诸事不顺,免了生产队长的职务,再加上我得了胸膜炎,疑似结核病。家里还有年幼的妹妹。这一切都赶到了一起,他必须回来尽长子之责。
他从四川泸州出发,坐汽车到重庆朝天门码头,改坐船,历三峡,走汉口。再换船溯汉水,到脉旺。路途的奔波,最少也得三天三夜。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去接船,他从来不预告回家的时日。总是,一根竹杠,挑着一篓川桔,一个超大皮包,突然回到家里。当然,也有为我购买的药。母亲也预先开了卤锅。我特别喜欢长兄带回来的川橘。皮很薄,红红的,清甜。我和妹妹把它藏在柜子里,一人一天一个,互相监督,不准多吃。我也喜欢泸州特曲的浓烈酒香。一顿年夜饭,满屋子都是酒香。还飘逸到屋外,引起左邻右舍的倾慕。我还喜欢长兄腰间的一根牛筋皮带,编织得很精致,质地柔软又有光泽。长兄一笑,立即抽了下来给我。自已向父亲要了一根旧皮带将就。
大年初一,长兄依父亲之言,带了礼品,去给各家各户拜年。接着,他又邀了本家,也包括平时照顾我家的一些乡亲,到家里玩牌。一连几天,很是热闹。我的台糊牌牌艺,就是那些天拖“干虾子",看会的。
好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就过了正月初五。正月初八之前,他一定要走。父母亲眼泪汪汪。一则,他还没有成家,单身一人。二则,他参加了造反组织。有一次,还带回了一把手枪。我只见过一次,父母亲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感觉到,他们之间还有很多秘密,没有让我知晓。我也开始为长兄,独自一人在异乡打拼担心。到底担心什么,我也说不清楚。现在想来,那几年春节,是我和长兄在一起的最多日子,也是最愉快的日子。
长兄1969年秋天喜结良缘,只在单位发了一下喜糖。嫂子宜宾卫校毕业,秀外慧中。第一个侄子次年9月出生。也没让我们前去庆贺。路途遥远,长兄体贴父母。在我们等着他携妻带子归来的时侯,等来的是他住学习班的消息。接着是外调人员接二连三来到我们村里调查。有人说我父亲解放前当过保长。还有人说,长兄回家时抹牌赌博。保长的事,子虚乌有。抹牌有点影子,那是过年杀家麻雀,纯粹是为闹点热气,宽慰一下父母。这些堆到他的头上,问题那就大了。好在村里乡亲,及时联名作了澄清,才没有造成大的后果。长兄住学习班,就是因为枪的事情。他的一个通信员,玩枪走火,打伤了一名对立组织的造反派。是不是长兄指使的呢?正在有口难辩的时候,一名军管干部出来作证,那天长兄不在现场。说起来也是有缘,上年这名干部挨斗,长兄制止过滥用刑罚。他们都是部队转业,惺惺相惜。父亲在长兄住学习班期间,专程去过一次泸县,也是唯一一次去过泸县。回来的时候,眼睛里噙满了眼泪。这些都是父亲,前去打探回来的信息。为营救长兄,三叔帮过大忙。
人生总是这样,顺风顺水,到哪里生活都是一样。遇到了挫折,就思念自己的家乡。却又没有机缘回归故里。等到有了契机,又因为许多考量,不能放下,放弃了心里那块最在乎的地方。这就是人生。
经过那场磨难,长兄有些消沉。1973年下半年,第二个侄子出生。当年年底,他回家过年,一根竹杠担回来的是两个儿子。嫂子也是第一次进门。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初一出行,我家的鞭炮,应该放得最大。记得是满地红,我和长兄一起放的。那年初二,接连几天,下了大雪。四川全年无雪,刚过三岁的大侄子,看了一地大雪,直嚷嚷,这么多白糖!返川的时侯,长兄吐露了他的心声,想调回老家工作。同在四川工作的两个战友,都在办理调回老家工作的手续。而他却毫无头绪。一家人调动,比一个人调动,会难许多。
1975年侄女出生,先天脑瘫。人生的最大福报,是没有残疾。没有亲身经历的人,不会懂得个中艰辛。长兄从此行动受限,再也没有回老家度过春节。只在侄女5岁那年秋天,回来过一次。3个小孩,路途非常辛苦。后来尽管多年没回老家,但对我一直关爱有加。1978年3月,我外出读书,他每月给我寄生活补贴。1986年6月,我调城区工作,他送我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他有很多事情不顺,这些恩情我都记在心里。
好在两个侄子读书用功。我们再次相逢的时候,是他们同时金榜题名之时。二侄子录了武汉水运工程学院(后并入武汉理工大学)。大侄子录了川北医学院。本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长兄不高兴,他怪我没有托人把两个侄子都录到武汉。他送二侄子到武汉上学,一见到我就说:“希望性大,失望性也大。”我知道他有一个心结,他是想把两个儿子都送回老家。他想错了,在武汉读书,就能留在家乡吗?我笑着和他喝酒,他能喝一斤,我只能喝一两。但以酒赔罪,我还是放开了喝。他一手按住我的酒杯,一手推开我伸向酒杯的手,脸憋得通红:不能伤了身子!不能伤了身子!眼神里只有感激和疼爱。当时,我已经把父母接到了城里。我们兄弟又难得相聚了几天。有一天,我对他说,现在可以托人,把他和嫂子都调回家乡。他先是一喜,马上进入沉默,良久,才缓慢地说:“都奔60岁了,算了。”人活在世上,有很多人,遇事先想自己,这是本能。长兄则不同,他总是先替别人着想。我还能再说什么?
母亲,父亲,先后往生。我们又相聚了一些日子。母亲走得突然,长兄来去匆匆,我的记忆模糊。父亲病重,他怕重犯追悔莫及的错误,提前回到老家。我们兄弟一起,先是在福利院陪护,接着转回老屋彻夜守护。追悼会上,长兄长跪不起,泪水湿了衣裳。我知道,他还在纠结已逝岁月,还在追忆父亲的泸县一行。这一次相聚,兄妹三家,都从天南海北赶了回来。只有侄女一人,远在泸州第二福利院流泪。
长兄70岁那年,与大嫂一起,带着两个孙子,又回来过一次。我们还一起去参观了三峡大坝。以后的日子,就是我去四川探望长兄。嫂子已经仙逝,长兄选择住在福利院,终日与侄女相伴。我这些年说闲不闲,只去过泸州四次。也没处多少日子。但在有限的时间,我们尽量同室而眠。我喜欢听他爽朗的笑声和细微的鼾声。长兄身体已大不如前,他还有一个愿望,就是要在有生之年,回老家看一下老屋,见一下故土,在双亲坟前,烧几张纸钱。
我紧锣密鼓,修缮老屋,准备与长兄在老屋小住几日,重叙老屋旧事。世事难料。哪知长兄行车坐船已不方便,我又要到南方陪伴孙子。孙子是我们的共同希望。我们的老屋之聚,还能不能够成行?每当念及于此,我便泪湿双眼。并独自一人,站到火树银花的珠江边上,吟诵苏东坡兼怀子由的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禅娟。”
乙巳年冬月于广州
【作者简介】
鲍厚成,笔名一愚。湖北仙桃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武汉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