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摊前的诗
文 如月
晨光还未咬破夜色的茧,市井的鼾声正沉。却有一缕豆香,怯生生地探出街角,像一句不敢声张的腹稿,在清冷的空气里,洇开一片温润的暖意。那香气的源头,是一方小小的餐车,车前的身影,便是“煎饼姐”了。
她立在那里,像一首无需题目的诗。一勺乳黄的豆面浆,倾在灼热的铁鏊上,手腕只轻轻一旋,便是一个圆满的、金黄的句读。热气“嗤”地腾起,裹挟着谷物最本分的醇厚,那薄薄的一片,在晨光里近乎透明,边缘微微翘起,脆生生的,像一句诗戛然而止后,意犹未尽的韵脚。
等待的食客,在车前排成疏落的短行。他们递过零钱,换回的,不只是一份滚烫的吃食。煎饼姐用那双惯于操持生计的巧手,将煎饼仔细折好,装入纸袋。那纸袋上,竟印着浅浅的诗行:
“铁鏊为田笔作犁,种得烟霞佐晨饥。莫道生涯滋味薄,春风亦在掌心炊。”
字是寻常的印刷体,意思却有着泥土的厚实与炊烟的灵动。人们接过,先是一愣,目光在字句上停驻片刻,才咬下一口煎饼。那酥脆的声响里,便似乎多了些别的、绵长的滋味。诗与食,竟这样毫无隔阂地交融了,滋养着匆忙的肠胃,也点染了贫乏的晨光。
我常想,这城市有多少宏大的叙事,在玻璃幕墙后疾书。而她的诗,却写在最家常的器具上,以豆香为墨,以炊烟为韵。她的“田”是这一尺见方的铁鏊,她的“笔”是那柄灵活的竹耙。生活的沉重与生存的艰辛,不曾压弯她的腰杆,反被她细细研磨,化入面浆,摊成一张张可触、可品、可暖人衷肠的篇章。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市声如潮水般涌涨。她那方小小的餐车,静静地泊在光影里,像一座不沉的、生长着诗与希望的岛屿。那袅袅不绝的香气,便是她向这人世间,发出的、最平和也最持久的吟咏。
吟诗为证:
一
沧州月照肃宁纱,客路晨昏未有涯。
铁板为笺挥竹笔,清油作墨写霜华。
味融市井三更火,韵带乡关九月花。
笑看琉璃灯影下,文章不值半胡麻。
二
青鸾衔报下瑶京,街巷寻常有凤鸣。
火烙七言金石韵,瓢倾九曲稻粱情。
霓虹影里守真味,唐宋风中立此生。
他日若编尘世史,沧州先记女儿名。
2025—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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