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马头镇
张月明
马头镇沟壑纵横的土地上,一道道挡水岗岭以及岗岭上层层叠叠生长的扬树林,婉如天际间一抹黛色山脉,呈现着龙马奔腾的气势和动感。脚下是汉唐原始的阡陌和明清披蓠的荒草。曾经相伴过秦时明月汉时关的“韩候故里”就在一望之中。
沿着福兴闸弯曲苍凉的堤岸,一路向东,远远就看见旷野里兀立着一座巍峨的大冢。紫阳映着荆榛枯杨,天边有铅色的雨云堆积,使眼前的景色更显得绚烂、深重、凄迷。这就是俗称“秦山墩”的漂母墓。里面常眠着二千三百年前喂饭王孙的漂母。
古墓已经修葺,新增青砖墓基,新填的沙土经雨水冲刷下来,增大了底围,看上去似乎比记忆中矮了几许。墓的东面仍见到光绪三十二年,邑人周淼立“漂母古墓禁止取土”的短碣。小时候爬上墓顶断不敢滚爬戏耍,墓面上坚硬锐利的角刺丛,扎人异常的痛。墓土深竭,与周边黄色的沙土截然不同;雨天攀爬不粘鞋,晴日坚硬如铁。七十年代“深挖洞,广积粮”时,村民曾于此掏洞,终因无法掘进而罢手。传说,这是韩信大将军为报漂母一食之恩,命十万将士缩食三日,以笼屉蒸泥馒堆砌,所以墓体皆是熟土,少有杂草丛生,中学时我曾在墓顶拾取过汉时瓦罐碎片。
古墓旁有一间看墓石屋。百步之外,即是泰山小学,孤村如描,矮蓠秫墙,池塘古井、枯槐罗雀,狗吠鸡颠,看去犹如一幅濡染水墨。
距漂母墓三里之遥,是惠济祠。眼前仅剩乾隆御碑一座;碑文端庄和煦,犹如老皇帝那高高在上的君颜和殷切期望:“瑞气扶舆凤阁峨,金堤千载镇洪河;黄流清汇安澜庆,楚舫吴艘利涉歌。百越乡宁拘地远,六宗功著济人多;彩舟稳渡慈颜豫,神贶欣叨默护呵”。马头镇见于记载的大大小小寺、庙、庵、祠就有19座,最集中是在兴盛街里。让人好奇的是观音庵里有一座土地庙,被乡民称之为“大庙套小庙。”东岳庙座北朝南,火星庙座西朝东,大王庙座东朝西,三个庙紧靠在一起。人称“一步三个庙”。当然,规模最大的还是惠济祠。
惠济祠建于明之正德,清乾隆十六年,高宗南巡,建行宫于祠左,钦命重修,仿内府坛庙式,火珠耀日,飞阁凌空,虽在郊原,而有皇室之美。入山门,即见左右两座碑亭,黄瓦覆顶堂皇富丽、殆如金伞。大殿之前有门,鎏金“碧霞元君祠”赫然在目。门穹无檐,故有无梁殿之名。正殿奉天后圣母像,相传为泰山之女,即碧霞元君也……。每属岁朝及四月初七,例有庙会,香火鼎盛,故四壁烟熏火燎,不辨丹漆。寝宫在殿后篆香楼上,有坐像睡像两尊,再后为三清阁、地高风烈,是夏季寻凉佳处。两河帆影,三闸涛声,到此完全领取。惠济之胜亦至此而穷。
惠济祠寝殿分为二层,楼下有坐像一尊。寝室楼梯在外廊,需拾级而上,又称之为“转厢楼”。床上天妃,双目微闭、金容如病。覆之锦被罗帐,室内置有妆台净桶,踏板上还有一双绣花鞋。天妃身为檀木雕刻。关节可以活动,每年阴历三月二十三日起座至九月十二睡卧;整个发水季节都在端坐中保佑百姓平安。寝室外,西廊壁上悬有一具船模,桅樯蓬帆,橹棹舵桨一应俱全,是谓天妃之“大法船”;每有风浪,圣母必乘此船前往救生,北壁还挂有一具鱼骨,长十八丈,高四丈,据汉督麟庆碑记,明正德年间淮河有一水怪叫鳏鱼,海水涨潮时从东海游入淮河,兴风作浪,伤害生灵。泰山圣母派碧霞元君除之,碧霞元君杀死了水怪,将肉分食百姓,其骨则悬壁示众。惠济祠在抗日战争期间颓圯。只剩下寝殿一幢。道土舍二间、无梁殿一座及碑亭一座。
上世纪六十年代,人们把马头镇上荒废散落的木雕、泥塑的菩萨都一起堆放到惠济祠的院子里。童年时期,我和我的发小们抱着这些神象配对码叠玩,道士老了,驱赶不走我们,那时惠济祠是我们欢乐的天堂。直到有一天,其中小伙伴发了三天烧,村上巫医说,是因为得罪了天妃娘娘,是娘娘显灵了,从此我们再也不敢去惠济祠搞恶作剧了。
关于天妃娘娘显灵,我从父辈那里听说过,1936年大水,国民党25路军梁贯英军长带兵驻节清江浦;有一个营驻码头镇,营长郑砚龙酒后不信邪,与人打赌,他敢上惠济祠楼天妃娘娘睡觉,他还真去了,下楼时,因精神紧张,被门槛绊了一跤,摔断了大腿骨,吓得摆了三天香案谢罪,才得饶恕。
1966年8月,码头公社造反派和红卫兵“破四旧”,用三根拔河绳拴在寝殿二楼柱子上,二百多人一起拉,整个篆香楼倾刻倒塌。惠济祠寝殿木料砖石被拉到御坝村盖了马头农业中学。
惠济祠下即是惠济闸。惠济闸与通济闸、福兴闸历史上序称头闸、二闸、三闸。三个闸皆有大王庙、三个闸皆设有闸官。闸官直到民国时期方才裁撤。
马头镇三水环绕,西接“运口”,东连三闸,南锁五坝。皇家舟辑北上通京,湖北、湖南西来入运,重载漕船在此驳卸,运吏官员在此稽留;加之淮北盐斤由此入湖转运豫、皖各省。马头河面上常常是千帆竞发,堤岸上则人烟拥挤。对于如何地繁华,从历代文人诗词中可见一斑,中唐闾丘晓:“夜火连河市,春风满客船”。温庭筠:“酒酣夜别淮阴市、月上高楼一曲歌”,清康熙玄烨“红灯十里帆樯满,风送前舟奏乐声。”歌咏的是马头镇曾经容光亮丽的风韵年华。
历史上三个闸上下水面落差很大,船只过闸十分地危险,下闸要善于把舵,力忌迎淄;稍有不慎,撞抵闸墙,则船毁人亡。上闸要用绞关牵引,还得数十名纤夫拉纤;十里之外,皆能听到涛声和纤号声。闸夫则是雇用的附近村民,由此可获丰硕收入。
漕舟转入海运后,商船优势仍然未减。二十世纪初,安徽正阳关商会的火轮公司,开通了马头镇至正阳关航路,接着张福河与清江浦实现航路。马头镇水面繁华一直维持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张煦候在《淮阴土风记》描述说:“数年之前,南河豆麦由张福河输来,因不熟淮关则例,又心惊了三闸之险,恒在码头投行卸货,改装盐包出湖,豆子则由运河船接装南下。故市中豆行有20余家,一笔贸易,自不在小。又有入皖之盐船,北上之煤油布匹竹木杂货船,南下之豆麦花生油酒船,合而计之,每日平均可停泊200至400只。有此大宗主顾,故商店赖以销货,劳工赖以糊口,保卫团、商团之属赖以收捐,乃至湖娼七八家亦皆籍此卖笑湖客以自养。又有鱼行三家,当八至十月,日销鱼可达1400担;镇西炭场三家,最多皆10余万吨,最少四万吨,各有转运码头”。《淮阴风土记》尚未记入的还有朱恒顺、朱恒裕两烟店,恒茂五洋百货店,恒太酱园店,和恒源茶食店,以及盛太和、刘太和大香肆两家,各有10间以上店面;还有翠花春、四巧园、裕新园、鹤来园等大小饭店40多家,茶馆27家,粮行20家,猪行6家,这上世纪二十年代街市况景,当然远不及历史上的繁华,总还算保持了明清时风貌的余韵。从1936年始,淮阴船闸建成,来往舟船可以避开三闸之险,南河豆船扬帆直下镇江、常州。不再经过马头三闸,于是豆行减为十家,炭场只剩三家,人烟只有800多户,4300多人口。特别是1948年7月国民党第一绥靖区第五十一军在马头镇拆去所谓“城防障碍房”100余间,码头镇与周边农村集镇已经没有大的区别了。
解放后,为了使镇区居民恢复小型工商活动,人民政府给予了贷款扶持,但“安清哥老,其习不改”;“民风所尚大多喜争浮食”。总是收效甚微。1962年,马头镇仅存的700多人城镇粮油定量供应人口改为定销,且全部下放蔬菜农场,从此码头镇几乎被限制到单一的农业窄道上。
进入上世纪七十年代,乡镇企业开始兴办,码头镇先后办起了养鱼场,砂轮厂、缫丝厂、绳厂;特别是玻璃厂生产的精制酒杯,茶具及各种玻璃器皿多达50多种。以精、巧、时髦为特点与南通玻璃厂并列全省第一;还出口东南亚和中东国家。然而,刚刚声誉鹊起的马头乡镇工业,由于体制的原因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下,与全国千千万万的乡镇企业一样,随着历史的脚步走入了静寂。
最值得惋惜的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马头镇掀起一股拆闸风。引起这股风潮的竞是探亲路过马头镇的南京大学一位历史系教授;他在淮沭河渡口待渡,读了惠济祠废址上乾隆御碑,手指着“金堤千载镇洪河”诗句,跺脚对二闸村几位农民说:“皇帝诗里说这挡水堤坝是金堤,可见这底下不是土堤,很可能有石、有木、有砖”。教授走了,二闸村民真的在自家菜地挖到了大青砖,即而又挖出了条石块,下边则是密如布阵的木桩,贫困的村民犹如见了到宝藏,从此一发而不可收。东起惠济祠西至码头街,费时三年把长达四华里的大堤硬是挖成了一条遂道;大量砖石、木料翻盖成了村民的房屋,变卖的钱款转化成大、小生产队干部招待与开支。“金堤”挖完了,又瞄上了惠济闸(二闸)、通济闸(三闸),最宏大的备闸是在挖完通济闸后紧接着遭的秧。
马头镇昔日的辉煌,由于洪水、由于战火、由于破四旧、由于贫穷、由于愚昧,使许许多多灿烂的古迹文化荡然无存,只剩下荒芜的甘罗城,孤寂的漂母墓以及惠济祠遗址上劫后的御碑,惶恐在向后人叙说着曾经的过去。
历史进入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马头镇人开始觉悟到古迹毁灭的可惜。先后复建了“淮阴故城”牌坊,龙亭。2003年终于迈出了开发马头旅游的坚定步伐;在淮阴旧城遗址上建成了淮阴候庙、钓鱼台、胯下桥、漂母岸、千金亭等景观。并在古淮河畔建起集会务、宾馆、餐饮、休闲于一体的古色古香的葫芦岛渡假村,滑雪场。
随着西河文化兴起, 马头古镇保留和再现了古河道、石河工、古城墙、御码头等历史遗迹,并修建有甘园、楚苑、御园、仙柏园、衹园等古建筑群!“淮阴八大碗”“漂母饼、漂母粥”“鹤来园”“淮阴侯茶”等非遗文化,承载运河古韵的经典饮食味蕾上的文化记忆。
马头镇古邑文化内涵的兴建努力,给世人带来了惊喜和感叹。





运河朝霞 胥全迎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