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十六章 秋深蟹肥
转眼已是深秋。
西山的秋色是斑斓而宁静的。漫山遍野的枫香和乌桕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黄、赭色,夹杂在依旧苍翠的松竹之间,像一幅打翻了颜料盘的巨大织锦。湖水变得格外清澈湛蓝,倒映着斑斓的山影和悠远的天空。
澹园里的几株老桂花树终于开了,米粒大小的金黄花朵簇拥在墨绿的叶间,香气馥郁却不甜腻,随风弥漫在整个园子里,连呼吸都带着清甜。
阿福从湖边回来,竹篓里装了小半篓肥硕的清水大闸蟹,青背白肚,螯足健壮,口吐白沫,十足的生猛。周婆婆笑着说:“秋风起,蟹脚痒。今儿个有口福了。”
念尘和风骨也是第一次在太湖边过秋天,看着这膏满黄肥的螃蟹,都很新奇。周婆婆教他们如何清洗,如何用紫苏叶、姜片同蒸。傍晚时分,蒸笼里热气腾腾,蟹香混合着紫苏姜片的辛香,引得人食指大动。
四个人(周老爹、周婆婆、风骨、念尘)围坐在廊下的小桌旁,就着暮色和桂花香,慢慢拆蟹。周老爹拿出一小壶自家酿的桂花米酒,给风骨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念尘和周婆婆则喝热茶。
蟹肉鲜甜,蟹黄丰腴粘唇。风骨学着周老爹的样子,用特制的小签子剔出蟹腿里细嫩的肉,蘸一点姜醋,送入口中,鲜美异常。念尘吃得细致,动作优雅,但眼中也满是享受。
“这西山湖蟹,是别处比不了的。”周老爹抿了口酒,话比平时多了些,“水好,草肥,蟹就长得扎实。早年白老爷在的时候,也最爱这口。一到秋天,就让人从湖里现捕现蒸,有时还请城里的朋友来尝鲜。”
又提起了白景松。风骨和念尘对视一眼,风骨顺势问道:“周老爹,白表叔……好像很久没回这园子了吧?”
周老爹放下酒杯,望着暮色中轮廓模糊的远山,叹了口气:“是啊,好些年了。白老爷是个好人,就是……心里装着事,待不住。这园子是他祖上留下的,他小时候常来住,后来……家里出了些变故,他就很少回来了。再后来去了上海做生意,更是难得一见。这次让你们来住,还是头一回托人带信吩咐。”
“变故?”念尘轻声问。
周老爹摇摇头,似乎不愿多谈:“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白老爷对你们是真心实意的好,你们安心住着就是。”
风骨和念尘知道问不出更多,便不再追问。但白景松神秘而略带悲情的形象,在他们心中又清晰了几分。这位看似精明练达的表叔,似乎也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吃完蟹,周婆婆收拾了残局。风骨和念尘帮着打扫了廊下。夜色渐浓,桂花香愈发袭人,混合着湖面吹来的微凉水汽,沁人心脾。
两人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沿着园中小径慢慢散步。秋夜的星空格外高远璀璨,银河横亘,清晰可见。
“白表叔……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念尘望着星空,有些出神。
“白表叔能在上海经营多年,肯定有他的办法和门路。他让我们安心住着,我们就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让他担心。”风骨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对了,今天顾掌柜又结了上一批绣品的账,加上之前《西山烟雨图》的尾款,一共是十二块银元。她还问,能不能再绣一幅类似尺寸的《秋水长天》,一位苏州的客人订的,愿意出二十块。”
二十块!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了。念尘的绣品,渐渐在木渎镇甚至苏州的小圈子里有了口碑。
“二十块……”念尘沉吟,“《秋水长天》……意境要开阔,色彩要清朗,需要上好的湖蓝、月白和淡金丝线,底料也得是顶级杭纺。本钱不小,但若绣好了,值得。”
“丝线和底料,我下次去苏州城里买。顾掌柜说,那位客人不急着要,三个月内完成即可。”风骨道,“你按自己的节奏来,别太赶。”
“嗯。”念尘点头,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思。秋水长天,正好契合眼前太湖秋日的浩渺景象。
两人走到池塘边的小亭里坐下。月光如水,倾泻在残荷和粼粼水面上。几尾红鲤鱼在睡莲叶下缓缓游动,荡开圈圈涟漪。
“风骨,”念尘忽然问,“你想过以后吗?我是说,长远以后。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风骨沉默片刻。这个问题,他其实一直在想。
“想过。”他缓缓道,“眼下自然是先安顿好,积蓄一些钱。等时局再平稳些,白表叔那边也安全了,或许……我可以尝试去报考其他地方的学堂,继续读书。或者,就在苏州、无锡一带,找个文员、教员的工作。你……你的刺绣手艺已经能养活自己,甚至能过得不错。我们可以找个更安稳、更方便的城镇住下。”
他顿了顿,看向念尘:“只是,无论去哪里,做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月光下,他的眼神坦诚而坚定。念尘的心微微一颤,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在一起。这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从苏州老宅的童年相伴,到上海滩的患难与共,再到这西山深处的相依为命,“在一起”早已超越了血缘和名分,成为他们生命中最坚实的纽带和承诺。
“其实,”念尘轻声说,“住在这里,也很好。安静,踏实。只是……怕给你拖累。你本该有更好的前程。”
“又来了。”风骨无奈地笑了笑,“我的前程,难道就只有读书做官一条路吗?经历这些事,我反而觉得,能脚踏实地地生活,能保护重要的人,能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谋生,就是很好的前程了。而且,”他认真地看着念尘,“没有你,我可能还在上海,为了虚无的‘前程’埋头苦读,却看不清这世道的复杂和人心的险恶。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他的话发自肺腑。这段逃亡与隐居的岁月,固然艰辛,却也让他迅速成熟,看清了许多以前在象牙塔里看不到的东西。书本上的知识固然宝贵,但生活的磨砺和情感的联结,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成长养分。
念尘听懂了,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夜风微凉,带着湖水的湿气。风骨将外衣脱下,披在念尘肩上。
“回去吧,夜里凉了。”
两人并肩走回厢房。桂花香一路相随。
回到屋里,点亮油灯。风骨继续就着灯光看书——这次是一本从镇上淘来的旧县志,他想更了解西山和太湖的历史风物。念尘则铺开纸笔,开始为《秋水长天》画草图,笔尖沙沙,勾勒着心中的湖光山色。
灯火摇曳,将两人专注的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和谐。
窗外,秋虫不知疲倦地鸣唱着。更远处,太湖的波涛在月光下轻轻起伏,亘古如斯。
在这深秋的夜里,澹园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巢穴,庇护着两个历经风雨的年轻人,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也让他们在平淡相守中,愈发清晰地看到彼此在生命中的分量,以及共同前行的方向。
未来或许依然有风浪,但至少此刻,他们有蟹肥酒香,有桂子飘零,有星光指引,有彼此相伴。
这便是乱世中,最珍贵的人间烟火,和最深沉的宁静致远。
第六十七章 远客忽至
冬日的脚步悄然而至。西山迎来了几场薄雪,将山峦、竹林和澹园的屋顶染上浅浅一层素白,更添几分萧疏静谧的意境。湖水不再澄碧,变成了一种沉静的灰蓝色,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念尘的《秋水长天》绣制已过大半。浩渺的湖面,远山的淡影,天际的一行秋雁,以及水边几丛摇曳的芦花,都在她细密的针线下渐渐呈现。她用了大量晕色和抢针表现水天相接的朦胧与光影流动,效果极佳。连偶尔来送东西的顾掌柜见了半成品,也连声赞叹,说此作成后,必是精品。
风骨除了帮忙做些杂务和偶尔的抄写活计,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读书和写作。他将这一路的经历、西山的见闻、以及对时局的思考,以笔记和散文的形式记录下来,文笔日渐洗练。他甚至开始尝试写一篇关于太湖水利和历史变迁的小论文,虽然不知能发表在何处,但乐在其中。
生活平静得几乎让人忘记了外界的纷扰。直到冬至前的一天,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澹园的宁静。
那日下午,风骨正在房里整理书稿,念尘在窗下刺绣,周老爹和阿福去了后山砍柴。忽然,园门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在这僻静的山间格外突兀。
风骨和念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周婆婆正在灶间,闻声也擦了手出来,脸上有些疑惑:“这地方,少有车马来。”
马蹄声在园门外停住。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不疾不徐。
周婆婆看了看风骨,风骨点点头,示意她去应门,自己则走到厢房门后,透过缝隙向外看。
周婆婆走到门边,隔着门问:“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说的是略带北方口音的官话:“请问,这里可是白景松白先生的‘澹园’?在下姓陈,从北平来,受友人之托,前来拜访。”
北平?姓陈?风骨心中一动。白表叔的友人?
周婆婆回头望了风骨一眼,风骨微微点头。周婆婆这才拔开门闩,将厚重的木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深灰色的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围着深色围巾,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气质儒雅。他身后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车夫是个憨厚的乡下人模样。
男子见到周婆婆,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老人家,打扰了。在下陈墨轩,受上海一位姓白的朋友所托,前来澹园送一封信,并探望两位在此暂居的年轻人——一位姓林,一位姓苏。不知他们可在?”
话说到这份上,显然对方知道内情。风骨不再隐藏,从门后走出,来到院中,拱手还礼:“在下林风骨,苏念尘是我表姐。陈先生远道而来,快请进。”
陈墨轩看到风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讶异于他的年轻,但很快恢复温和,微笑道:“原来是林世兄,幸会。”又对念尘(她也已走出房门,站在廊下)点头致意,“苏小姐。”
将陈墨轩让进正厅(平时很少使用,略显冷清),周婆婆连忙生起炭盆,端上热茶。陈墨轩解下围巾,脱下大衣,举止从容优雅,显然教养良好。
“陈先生从北平来?白表叔他……可还好?”风骨迫不及待地问。
陈墨轩从怀中掏出一个封得严实的信封,递给风骨:“白兄一切安好,只是暂时不便离开上海,特托我走这一趟。这是他给二位的信。另外,他也有些话,让我当面转达。”
风骨接过信,触手厚实。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请陈墨轩用茶。
陈墨轩啜了口茶,环顾了一下简朴但洁净的正厅,点头道:“这澹园果然如白兄所说,清幽绝俗,是个养性的好地方。二位在此,想必清静。”
“多亏白表叔照应。”念尘轻声说。
陈墨轩看向念尘,目光温和:“苏小姐的事情,白兄与我略提过一二。你能从那般困境中脱身,且技艺未辍,反有精进,实属不易。”他又看向风骨,“林世兄年纪轻轻,便能临危不乱,护送亲人,安顿生计,亦令人钦佩。”
他的话真诚而不浮夸,让人心生好感。
“陈先生过奖了。”风骨道,“不知白表叔让您转达什么话?”
陈墨轩神色略微郑重了些:“首先,白兄让我告诉二位,上海那边,关于杜邦的事情,已基本了结。”
“了结?”风骨和念尘的心都提了起来。
“白兄利用手中的证据,通过一些渠道向法租界工部局和法国领事馆施压,同时也在华人商界和报界散播了消息。杜邦走私文物、勾结日人的行径引起了公愤,法租界当局迫于压力,已对杜邦洋行展开调查。杜邦本人焦头烂额,据说已准备变卖部分资产,离开上海避风头。他已无暇也无力再追查二位下落。”陈墨轩顿了顿,“所以,二位在上海的隐患,暂时可以解除了。”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风骨和念尘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和欣喜。笼罩在他们心头数月之久的阴影,终于散去!
“其次,”陈墨轩继续道,“白兄嘱托我,将此物交给苏小姐。”他又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扁平的长方形物件,递给念尘。
念尘疑惑地接过,解开锦缎。里面是一幅装裱精致的绣品——正是她那幅未完成的“外滩”!
绣品显然被人精心处理过,未完的部分用素绢接续并装裱起来,形成一种独特的“未完成”之美。旁边的留白处,还题了几行娟秀的小楷:“浮华掠影,针底惊涛。身困樊笼,心向月明。此作虽残,气韵犹存。赠还旧主,以志不屈。”
没有落款,但念尘认得,这题字是白景松的笔迹!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针脚,心中百感交集。这幅绣品记录了她最压抑、最迷茫的一段时光,也见证了她的抗争和最终的逃离。白表叔将它寻回,并如此用心地处理,其中的深意,让她眼眶发热。
“白兄说,这件作品不属于杜邦,也不属于任何交易。它只属于创造它的人。”陈墨轩温和地说,“他还让我转告苏小姐,真正的艺术,源于自由的心灵和真实的生活。望你珍视此作,也珍视如今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宁与创作自由。”
念尘紧紧抱着绣品,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是释然,是感动,也是与那段不堪过往的正式告别。
风骨也心中感慨,对白景松的感激之情更甚。他稳了稳情绪,问道:“陈先生,白表叔他……自己为何不来?他留在上海,是否还有危险?”
陈墨轩摇摇头:“白兄自有安排,他说还有些未尽之事需要处理,暂时脱不开身。至于危险……经此一事,他在上海各界的人脉和声望反而有所提升,杜邦之流已不足为虑。他让我转告你们不必担心,安心在此生活。等他将事情料理妥当,自会前来与你们团聚。”
听到白景松安全且有把握,风骨和念尘才真正放下心来。
“另外,”陈墨轩从皮包里又拿出一本书,递给风骨,“这是白兄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天资聪颖,志趣不俗,不可因避居乡野而荒废了学问。此书是他一位在北平大学任教的朋友的新著,关于近代科学思想与中国传统人文精神的,或许对你有益。”
风骨接过书,沉甸甸的,不仅是书的重量,更是白表叔殷切的期望和关怀。
“多谢陈先生,也请您回去后,代我们向白表叔致谢,并请他务必保重。”风骨郑重道。
“一定。”陈墨轩点头,又喝了口茶,看了看窗外天色,“时候不早,我今日还要赶回苏州城,就不多打扰了。二位保重,若有需要,可以按信上的地址给我写信。”他留下了一张写有北平住址的便笺。
风骨和念尘将他送到园门外。马车已调好头,车夫在一旁等候。
陈墨轩上车前,又回头看了看澹园和周围的山水,赞叹道:“真是个好地方。二位能在此潜心休养、读书习艺,亦是缘分和福气。望珍惜。”说完,拱手作别,上了马车。
马车“嘚嘚”地驶离,消失在覆着薄雪的山道尽头。
风骨和念尘站在园门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陈墨轩带来的,不仅是白景松平安的消息和解除威胁的喜讯,更是一种来自外界的、充满善意的关注和连接。让他们知道,他们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在远方,还有人在关心着他们,为他们奔走。
回到屋里,风骨拆开白景松的信。信很长,详细讲述了上海后续的种种(与陈墨轩所说基本一致),字里行间充满关切和鼓励,也流露出对未能亲自前来的歉意。信末,白景松写道:“……风波暂息,前路且长。愿你们于山水之间,涵养性情,积蓄力量。他日重逢,必是另一番光景。珍重。”
念尘则将那幅“外滩”绣品,挂在了自己房间的墙上。未完成的画面,仿佛凝固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也昭示着新生的开始。
夜幕降临,炭火盆散发着暖意。风骨翻看着白景松送来的新书,念尘则对着那幅绣品静静出神。
“风骨,”念尘忽然开口,“等白表叔来了,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
风骨从书页中抬起头:“你想离开?”
“也不是。”念尘摇摇头,“这里很好。只是……陈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能一直避世而居。你还年轻,需要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的历练。我的刺绣,也需要接触更多的人和事,才能有新的突破。等白表叔安排好,或许……我们可以去苏州,或者无锡,找个安静些的院子住下。你继续求学或找事做,我接绣活。离城市近些,消息也灵通。”
她的想法成熟而实际。风骨听了,深以为然:“你说得对。这里是我们休养和过渡的地方,不是终点。等白表叔来了,我们再好好商量。”
两人对未来的规划,因为陈墨轩的到来和白景松的信,变得更加清晰和主动。
窗外,又飘起了细小的雪粒,轻轻敲打着窗棂。
但这个冬夜,因为远方传来的好消息和温暖的关怀,澹园里的两颗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安定和充满希望。
第六十八章 雪夜长谈
陈墨轩来访后,日子重归平静,但心境已然不同。压在心头最大的石头被移开,风骨和念尘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他们开始更积极地规划未来,澹园的生活也因此增添了一份从容的底气。
念尘全心投入《秋水长天》的收尾工作,针法愈发凝练传神。风骨除了读书写作,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苏州、无锡等地学校、报馆、书局的信息,为将来可能的迁居做准备。他还托周老爹去镇上时,买回了一些新的报刊,了解外面的时局变化。
腊八那天,周婆婆熬了一大锅腊八粥,糯米、红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等熬得烂熟香甜,满园飘香。四个人围坐在温暖的灶间,喝着热粥,说着闲话,颇有几分过年的暖意。
周婆婆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该准备年货了。山里虽然清静,年还是要好好过的。
风骨和念尘商量着,拿出些积蓄,让周老爹和阿福去镇上多采购些年货,也给周老爹周婆婆和阿福各自扯块新布做衣裳。这段日子,多亏了他们照应。
腊月二十左右,一场大雪如期而至。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西山变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琉璃世界。澹园的屋顶、庭院、竹枝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湖面结了薄冰,远山近树一片素白,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落雪的簌簌声,纯净得仿佛能涤荡一切尘埃。
这样的天气,自然无法出门。风骨和念尘围坐在正厅的炭火盆边,盆里煨着几个红薯,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念尘在给风骨织一副毛线手套,风骨则在看一本关于苏州地方志的书。
“这雪,怕是要下到年底了。”风骨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念尘手指灵活地挑着线,“明年园子里的果树和菜地,收成应该不错。”
“是啊。”风骨放下书,用火钳翻了翻红薯,“等开了春,我们也学着在园子里种些花,或者草药?我看后山有些野生的金银花、薄荷,长势很好。”
“好主意。”念尘微笑,“还可以搭个葡萄架,夏天好乘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着澹园未来的模样,平淡却温馨。
红薯烤好了,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冒热气的瓤,又香又甜。两人就着热茶,慢慢吃着。
“风骨,”念尘忽然问,“陈先生那天说,白表叔通过一些渠道施压……那些渠道,是不是……不太寻常?”
她问得委婉,但风骨明白她的意思。杜邦在法租界势力不小,白景松能迅速扳倒他,动用的恐怕不止是商业和法律手段。
“白表叔在上海经营多年,人脉广,黑白两道都有些交情,这很正常。”风骨斟酌着说,“而且杜邦走私文物、勾结日本人,触犯众怒,白表叔是站在道义和法律的制高点上。他用的方法,或许有些非常规,但目的和结果是好的。”
念尘点点头:“我只是……觉得白表叔好像有很多秘密。周老爹说他‘心里装着事’,陈先生也说他‘自有安排’。他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却对他了解甚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不得已。”风骨缓缓道,“白表叔不想说,自然有他的理由。我们只要记住他对我们的恩情,相信他的为人就好。等以后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们。”
“嗯。”念尘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那幅‘外滩’,我有时看着,觉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是段不愉快的记忆,但也是你成长的见证。”风骨看着她,“没有那段经历,或许你的刺绣不会融入那些新的观察和想法,也就没有后来这些被顾掌柜赏识的作品了。祸兮福之所倚。”
念尘若有所思。确实,在杜邦那里被迫观察光影、解构现代建筑的经历,无形中拓宽了她的艺术视野和表现手法,让她如今的绣品在传统韵味之外,多了一份独特的空间感和生动气韵。
“所以,没什么好后悔或遗憾的。”风骨总结道,“好的坏的,都是经历,都让我们成了现在的自己。”
他的话豁达而通透。念尘看着他日渐成熟稳重的脸庞,心中充满欣慰。眼前这个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埋头苦读、遇到变故便手足无措的书生了。生活的磨砺让他迅速成长,有了担当,有了智慧,也有了对世事的洞察和包容。
“风骨,你长大了。”念尘轻声说。
风骨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人总要长大的。尤其是……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之后。”
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年轻的脸庞。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安宁祥和。
这一刻的静谧与相知,胜过千言万语。
夜色渐深,雪似乎小了些。风骨送念尘回厢房休息。走到廊下,望着庭院中厚厚的积雪和依旧飘洒的雪粒,风骨忽然道:“等雪停了,我们去后山走走吧?听说雪后的西山,别有洞天。”
“好。”念尘点头,眼中映着雪光,清亮动人。
各自回房。念尘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心中一片宁静踏实。过去一年的惊涛骇浪,仿佛真的被这场大雪覆盖、净化了。未来虽然仍有不确定,但至少有方向,有希望,有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而在另一间屋里,风骨也尚未入睡。他站在窗边,望着茫茫雪夜。白景松的信就放在桌上,陈墨轩的话语犹在耳边。他知道,澹园的宁静生活是暂时的港湾,不是永远的归宿。他和念尘,终将再次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但这一次,他们将不再是被动漂泊,而是带着在这里积蓄的力量、 clarity 和默契,主动去选择、去创造属于他们的未来。
雪,还在下。
覆盖了旧迹,也孕育着新生。
第六十九章 除旧布新
腊月廿九,雪后初晴。
连日的风雪终于停歇,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钻石般的光芒。西山宛如一个巨大的水晶盆景,纯净得不染尘埃。
澹园里,周老爹和阿福早早起来扫雪,清理出通道。念尘和风骨也帮着将屋顶和树枝上过厚的积雪打落一些,免得压坏了房屋和花木。虽然寒冷,但阳光很好,干起活来身上很快便暖了。
午后,周婆婆开始准备年夜饭。今年因为风骨和念尘在,加上手头宽裕了些,准备得比往年丰盛。阿福从地窖里拿出腌好的咸肉、风鸡,周婆婆杀了自家养的一只肥鹅,又从缸里捞出一条肥大的青鱼。园子里储存的白菜、萝卜、冬笋,加上从镇上买回的豆腐、粉丝、香菇等,林林总总摆了一灶台。
念尘帮着洗菜、切配,风骨则负责烧火、打下手。灶间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充满了浓浓的年味。
周老爹拿出早就写好的春联和“福”字,风骨帮着刷糨糊,贴在大门、正厅和厢房门上。红纸黑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喜庆。阿福则挂上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
黄昏时分,年夜饭准备停当,满满摆了一桌子:红烧鹅、清蒸鱼、咸肉炖笋、风鸡煲、白菜豆腐粉丝煲、炸春卷、桂花糖年糕……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样样实在,热气腾腾。
四人围桌坐下,周老爹难得地拿出了珍藏的一小坛黄酒,给每人都斟了一小杯。
“又是一年啦。”周老爹举杯,声音有些感慨,“今年园子里热闹,是好兆头。愿来年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愿周老爹、周婆婆身体健康,阿福事事顺遂。”风骨也举杯道。
“愿大家……都好好的。”念尘轻声说,眼中含着温暖的笑意。
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黄酒醇厚,菜肴可口,气氛温馨融洽。大家边吃边聊,周婆婆说起她年轻时候在苏州城里过年的热闹,周老爹则讲了些西山的老故事和传说。阿福虽然不会说话,但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憨厚地笑着。
吃过年夜饭,收拾了碗筷,周婆婆又端出瓜子和自家炒的花生、南瓜子。大家围着炭火盆守岁。风骨拿出他买的一挂小鞭炮,在庭院里点燃,“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炸碎了寒冷的空气,也驱散了旧岁的晦气。
爆竹声过后,夜显得更加宁静。远处依稀传来其他村落零星的鞭炮声,更衬出山间的空寂。
守到子时,周老爹和周婆婆年纪大,熬不住,先去睡了。阿福也憨笑着回房。只剩下风骨和念尘还坐在炭火盆边。
炭火红彤彤的,将两人的脸映得发亮。
“又一年了。”风骨拨了拨炭火,“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念尘望着跳动的火焰,“去年的今天,我还在苏州家里,虽然清贫,但至少一家人在一起……”她想起狱中的父亲和离散的弟妹,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今年能在这里,平平安安,有你们在身边,我也很知足。”
风骨知道她又想起了家人,温声道:“等以后时局再好些,我们可以慢慢打听白家舅舅和弟妹的消息。总会有团聚的一天。”
“嗯。”念尘点点头,转移了话题,“你的文章,写得怎么样了?”
“整理了几篇,准备开春后,托陈先生或者顾掌柜的关系,看看能不能在苏州或上海的报纸副刊上投一投。”风骨说,“也不求什么,就当是练笔,也让外界知道,西山深处还有人在思考、在记录。”
“一定能发表的。”念尘鼓励道,“你的文字,有温度,也有见地。”
“你的《秋水长天》快完工了吧?”
“再有三五日就好。”念尘眼中泛起光彩,“顾掌柜说,那位订画的客人很期待。如果这幅反响好,或许以后能有更多机会。”
两人就这样,在旧岁的最后时刻,聊着最朴实的生活与理想。没有宏大叙事,只有对未来的小小期盼和脚踏实地的计划。
“风骨,”念尘忽然很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谢谢你陪我经历这一切,也谢谢你……让我觉得,未来是有希望的。”
她的目光清澈而诚挚,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有星子在闪烁。
风骨的心轻轻一颤,一股热流涌过胸膛。他握住念尘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柔软。“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让我明白,读书不是为了脱离现实,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和面对现实,保护值得保护的人和事。”
他的手温暖而坚定。念尘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一股无声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流淌,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偶尔有积雪从树枝上滑落,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在这新旧交替的夜晚,在这远离尘嚣的山居,两个年轻人握着彼此的手,共同守候着新年的到来。
他们知道,未来的路依然漫长,可能还有风雨。但至少此刻,他们有篝火取暖,有彼此相伴,有对明天的期待,有从困境中挣扎出来的、愈发坚韧的生命力。
这就足够了。
足以让他们,勇敢地告别过去,信心满满地,迎接即将到来的、崭新的春天。
远处,不知哪座寺庙的钟声,悠悠传来。
子时正。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三卷《水乡月明》 完)
(《告别的重逢》全文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