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告别的重逢》第二卷:沪上风云
第三十二章 黄浦江雾
正月十六,清晨六点,上海十六铺码头。
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床厚重的、潮湿的棉被,把整个码头包裹得严严实实。黄浦江对岸的外滩建筑群隐没在灰白色的混沌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海市蜃楼般不真实。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此起彼伏,低沉而悠长,在雾气中传播时变得扭曲而诡异,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
林风骨站在“苏州号”客轮的甲板上,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望着这片被浓雾笼罩的陌生水域。他的身后,吴姨紧紧抓着自己的包袱,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惶恐不安。这是她五十年来第一次离开苏州,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第一次来到上海——这个传说中繁华又危险的“十里洋场”。
“少、少爷,”吴姨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我们到了吗?”
“到了。”风骨轻声回答,目光依然凝视着前方那片混沌,“这就是上海。”
其实他也有些恍惚。虽然四个月前离开苏州时也曾途经上海,但那次是直接去学校报到,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仅限于南洋公学的校园和租界的几条街道。而这次回来,心境已完全不同——不再是那个满怀憧憬的学子,而是一个背负着家族重担、寻找失踪亲人的少年。上海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求学的地方,更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可能藏着念尘踪迹的迷宫。
客轮缓缓靠岸。铁锚抛入江水的闷响,缆绳摩擦桩柱的刺耳声音,码头工人粗哑的吆喝声……所有这些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风骨提起自己和吴姨的行李——两个藤编箱子,一个装着衣物,一个装着书籍和母亲的遗物。箱子不重,但提在手里,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
“走吧,吴姨。”他说。
他们随着人流走下舷梯。木制的舷梯又湿又滑,吴姨走得战战兢兢,风骨不得不放慢脚步扶着她。踏上码头坚实的水泥地面时,吴姨长长舒了口气,但随即被眼前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十六铺码头是上海最繁忙的码头之一,即使在大雾的清晨,依然人声鼎沸。扛着麻袋的苦力赤裸着上身,在雾气中穿梭,肌肉虬结的后背上汗水与雾气混成一片湿亮;穿西装戴礼帽的商人拿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皮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角落,向过往行人伸出颤抖的手;小贩推着独轮车叫卖热气腾腾的早点,食物的香气与江水的腥味、货物的霉味、人体的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码头气味”。
“这……这么多人……”吴姨喃喃道。
“上海就是这样。”风骨说,“人多,车多,声音多,气味也多。您慢慢就习惯了。”
他们挤出码头,来到外面的街道。雾稍微薄了些,能看清街道两旁的建筑了——大多是两三层高的石库门房子,墙面斑驳,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色衣物,在雾气中无力地垂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轮摩擦轨道溅起细小的水花。黄包车夫拉着车飞奔,嘴里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
风骨叫了一辆黄包车:“去法租界,南阳路。”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了看他们的行李:“两个人,加行李,要加钱。”
“多少?”
“一角五。”
风骨在心里计算——从苏州到上海的船票花了三钱银子,现在坐车又要一角五,钱像流水一样出去。但他还是点点头:“好。”
他们上了车。车夫拉起车,在湿滑的街道上小跑起来。吴姨紧紧抓着车边的扶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两旁飞逝的景象。
“少爷,”她小声说,“上海的房子……怎么都这么高?”
“这不算高。”风骨说,“外滩那边有七八层高的洋楼呢。”
“七八层?”吴姨难以置信,“那怎么爬得上去?”
“有电梯。”风骨解释,“一种机器,人站进去,按一下,就上去了。”
吴姨摇摇头,显然无法理解。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了——从苏州宁静的老宅,到上海喧嚣的街道;从手工织造的云锦,到会自己上楼的机器。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风骨理解她的困惑。因为他自己,也在这个变化的漩涡中挣扎。四个月前,他还是个只知道四书五经的旧式学子;现在,他在学英文,学数学,学物理,试图理解这个全新的世界。而他的家族,却在这个变化的时代中败落了。这是一种奇异的错位感——个人在前进,家族在后退;思想在更新,根基在动摇。
黄包车穿过苏州河上的铁桥。从桥上望去,苏州河两岸是密密麻麻的棚户区,低矮的房屋像一堆胡乱堆放的积木,屋顶上压着石头和破布,以防被风吹走。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菜叶,破布,甚至还有动物的尸体。气味很难闻。
“那是闸北。”车夫主动介绍,“穷人住的地方。再往东就是租界了,干净得多。”
干净得多。风骨想起自己在闸北教工人识字的仓库。那里的确不干净,但有活生生的人,有真实的苦难,有对知识的渴望。而租界干净整洁,却像一座精心布置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真实的情感被掩盖在华丽的布景之下。
过了桥,景象果然不同了。街道变宽了,铺着平整的石板;建筑变高了,大多是欧式风格,有拱形的门窗和装饰性的浮雕;行人的衣着也更体面,男士穿西装或长衫,女士穿旗袍或洋装。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煤烟味淡了,多了香水、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这就是上海的两面——一面是闸北的贫穷和混乱,一面是租界的繁华和秩序。而风骨自己,像一根线,横跨在这两个世界之间。他在租界求学,在闸北教学;他出身世家,却家道中落;他学新知识,却背负旧传统。这种分裂感,也许就是他这一代人的共同命运。
黄包车在南阳路停下。风骨付了钱,车夫道谢后拉着车走了。他们站在一栋三层楼的小公寓前——这是林文渊提前租好的,离南洋公学不远,价钱适中,适合他和吴姨两个人住。
公寓楼很旧了,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但还算干净,楼道里铺着木地板,虽然踩上去吱呀作响,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他们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一室一厅,带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房间很小,家具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但对风骨来说,已经足够了。
“少爷,这……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吴姨环顾四周,有些不知所措。
“嗯。”风骨放下行李,“以后您睡卧室,我睡客厅。书桌我白天用,晚上收起来。”
“那怎么行?您是少爷,应该睡卧室……”
“吴姨,”风骨打断她,“我们现在不是主仆了,是相依为命的家人。而且我要温书到很晚,睡客厅方便,不影响您休息。”
吴姨的眼泪又掉下来:“少爷,您……您太委屈自己了。”
“不委屈。”风骨微笑,“有地方住,有书读,有您照顾,我已经很幸运了。”
他开始收拾行李。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书摆上书桌,把母亲的遗物和祖父的玉佩锦缎小心地放在抽屉里。吴姨去厨房看了看——有个小煤炉,锅碗瓢盆都是现成的。她稍稍安心了些:“有厨房就好,我可以做饭,比外面吃便宜。”
“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
安顿好后,风骨说要去学校报到。吴姨想跟他一起去,但风骨让她在家休息:“您坐了一夜船,累了。而且学校那边,我一个人去就行。”
他穿上学生装,围上念尘织的围巾,走出公寓。街道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冬日的阳光稀薄而苍白,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气中依然很冷,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南洋公学离得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校园里很安静,寒假还没结束,只有少数留校的学生和值班的教工。风骨先去教务处报到,登记了返校信息。值班的老师姓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认识风骨。
“林风骨?你回来了?”王老师有些惊讶,“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
“谢谢王老师。”
“你父亲来信说,你家里有些变故,经济上可能困难。学校这边,可以帮你申请助学金,还可以安排勤工俭学的机会。”
风骨心里一暖:“谢谢王老师。我需要勤工俭学。”
“好,我记下了。开学后会安排。”王老师顿了顿,“还有,你的成绩很好,上学期期末考试第三名。张校长特意提到你,说你是可造之材。你要继续努力,不要被家里的变故影响学业。”
“我会的。”
从教务处出来,风骨去了图书馆。图书馆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学生在看书。他在熟悉的靠窗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文课本,但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祖父的葬礼,老宅的交割,父亲的疲惫,念尘的失踪……
他合上书,走到窗前。窗外是南洋公学的操场,几个学生在踢足球,奔跑,呼喊,充满青春的活力。但他感觉自己已经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经历了生死离别,家道中落,他再也回不到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了。
“林风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回头,是白秀芸。她穿着深蓝色的学生装,围着白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微笑地看着他。
“白秀芸?你怎么在学校?”
“我寒假没回家,在医院做义工。”白秀芸走过来,“你呢?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风骨简单说了说。白秀芸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有关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理解。
“所以你现在一个人在上海?还带着吴姨?”
“嗯。”
“那……念尘呢?有消息吗?”
“确定去了上海,但具体在哪里不知道。”风骨说,“我打算开学后继续找。”
“我可以帮忙。”白秀芸说,“我父亲在海关有些关系,可以托人打听。而且我在医院做义工,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上忙。”
“谢谢你。”
“不用谢。”白秀芸微笑,“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对了,补习班那边,陈启明学长让我问你,开学后还去吗?”
“去。”风骨毫不犹豫,“每周六下午,对吗?”
“对。阿福他们都很想你,说你教得好。”
阿福。风骨想起那个父母双亡、养活弟妹的少年。他现在怎么样了?过年有饭吃吗?弟妹都好吗?这些牵挂,像一根根线,把他和闸北,和那些工人,连接在一起。也许,这就是上海给他的另一种意义——不仅是求学的地方,也是承担责任的地方。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新学期的课程。白秀芸说这学期要开始学解剖学和生理学,她既期待又紧张。风骨说他的英文还需要加强,数学也要多下功夫。
“我可以帮你补习英文。”白秀芸主动说,“反正我寒假也没什么事。”
“那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互相学习嘛。”
约定好补习的时间,白秀芸去图书馆还书了。风骨重新坐下,打开英文课本。这次,他能看进去了。也许是因为有了目标——要学好英文,要教好工人,要找到念尘,要重振家声。所有这些目标,都需要知识作为基础。
知识就是力量。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力量。
傍晚,风骨回到公寓。吴姨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气腾腾,有家的味道。
“少爷,尝尝合不合口味。”吴姨有些紧张,“上海的菜市场跟苏州不一样,我转了好久才找到卖青菜的。”
风骨尝了一口:“很好吃。吴姨的手艺,到哪里都好。”
吴姨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少爷不嫌弃就好。”
吃饭时,风骨说起学校的安排,说起白秀芸要帮他补习英文,说起补习班的事。吴姨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少爷,”她忽然说,“您……您别太辛苦了。老爷交代过,让我照顾好您。”
“我不辛苦。”风骨说,“倒是您,刚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要多小心。”
“我没事。就是在家里做饭,洗衣服,不出门。”吴姨顿了顿,“不过……少爷,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您说。”
“我想……找点活干。”吴姨小声说,“光靠您父亲寄的生活费,我们两个人,怕是不够。我还能做点缝补浆洗的活,贴补家用。”
风骨心里一酸。吴姨五十多岁了,眼睛花了,腰也不好了,还要去做工。
“吴姨,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会勤工俭学,够我们生活的。”
“可您还要读书……”
“读书和做工不冲突。”风骨说,“而且,您为我,为林家操劳了一辈子,该享福了。我不会让您再辛苦的。”
吴姨的眼泪又掉下来:“少爷,您……您真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做该做的事。”风骨认真地说,“吴姨,您记住,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您照顾我生活,我负责挣钱养家。这是分工,也是责任。”
吴姨感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吃完饭,风骨帮吴姨洗碗。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困难。但就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有一种温暖的、家的感觉。风骨忽然想,也许这就是生活——不在于房子多大,不在于钱多少,在于有人关心,有人陪伴,有人一起面对困难。
收拾完毕,风骨在书桌前坐下,开始预习新学期的课程。吴姨在卧室里缝补衣服,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一首安眠曲。
窗外,上海的夜晚开始了。远处租界的霓虹灯亮起来,把天空染成暗红色。电车的叮当声,汽车的喇叭声,人们的喧哗声,混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城市交响曲。
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安静,但充实。
因为知道,生活虽然艰难,但还有希望。
学习虽然辛苦,但有意义。
寻找虽然渺茫,但必须坚持。
这就是他现在的状态——在废墟上重建,在迷雾中前行,在失去中寻找。
很难。
但必须做。
因为他不再是孩子了。
他是林风骨。
是林家的希望。
也是自己的主宰。
夜深了。风骨合上书,吹灭灯。
躺在客厅临时铺的床铺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影子。
明天,新学期开始。
明天,继续寻找念尘。
明天,继续勤工俭学。
明天,继续……生活。
一步。
又一步。
走向那个等待着他的。
未知的。
但必须面对的。
明天。
第三十三章 学堂新声
正月十八,南洋公学开学。
清晨七点,校园的钟声准时响起,清脆而坚定,在冬日的寒气中传得很远。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向主教学楼——穿着统一的学生装,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书本,脸上带着寒假后的兴奋或疲惫,或两者兼有。
林风骨走在人群中,步伐稳健。他今天特意起得早,帮吴姨准备好早饭,然后步行来学校。围巾还是念尘织的那条,虽然旧了,但很温暖。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一份勤工俭学的申请表——教务处王老师说,开学第一周就要交。
主教学楼的大厅里很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寒假的见闻:
“我回宁波了,家里开了新店,生意不错。”
“我去了北京,哎呀,那边乱得很,义和团闹事,洋人调兵,吓得我赶紧回来了。”
“我在上海没走,找了份家教,赚了点钱。”
“听说这学期要开新课,叫什么‘世界地理’,要学五大洲四大洋。”
风骨默默听着。这些谈话离他很远——他没有新店开张,没有旅行见闻,没有家教收入。他的寒假,是在葬礼、卖宅、寻人中度过的。但他不觉得失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因为经历过真正的苦难后,这些日常的烦恼和炫耀,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林风骨!”
赵明诚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你回来了!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嗯。”风骨点点头,“你呢?宁波怎么样?”
“还行。”赵明诚压低声音,“不过我爹说生意难做,让我省着点花。这学期咱俩还得合买书。”
“好。”
他们一起走向教室。路上,赵明诚说起寒假的见闻——宁波的年夜饭,亲戚的攀比,还有父亲让他毕业后回家帮忙的期望。
“我不想回去。”赵明诚说,“宁波太小了,我想留在上海,做点大事。你呢?将来想做什么?”
将来?风骨还没认真想过。以前,他的将来是继承林家织造;现在,这个选项不存在了。那他要做什么?继续读书?然后呢?从政?从商?还是像陈启明那样,投身社会变革?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先学好现在的课吧。”
第一堂课是英文,王老师教。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烫着卷发,看起来精神很好。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上学期我们学了基础语法和简单对话,这学期我们要进入更深入的学习——阅读英文文章,学习写作,还要练习听力。”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英文:“Knowledge is power.”(知识就是力量。)
“这是培根的名言。”她转身面对学生,“我知道,对你们中的很多人来说,学英文很痛苦,很枯燥。但我要告诉你们,在这个时代,英文不仅是一门语言,是一扇窗,一扇通向更广阔世界的窗。通过这扇窗,你们可以了解西方的科学、技术、思想,可以看见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
她顿了顿,继续说:“中国现在落后了,挨打了。为什么?不是因为中国人笨,不是因为中国人懒,是因为我们闭关锁国,看不见世界的变化。现在,我们要睁眼看世界,要学习先进的东西。而英文,就是最重要的工具。”
风骨认真地听着。以前他学英文,只是为了考试,为了不辜负家人的期望。现在,他理解了更深层的意义——英文不仅是工具,是桥梁,连接着古老的中国和现代的西方,连接着过去的落后和未来的进步。
“所以,这学期我们要读一些英文原著。”王老师说,“从简单的开始,比如《伊索寓言》,比如《鲁滨逊漂流记》。不仅要读懂字面意思,要理解背后的思想。”
她开始分发阅读材料。风骨拿到一页,上面是一则寓言:“The Ant and the Grasshopper”(蚂蚁和蚱蜢)。故事很简单——蚂蚁夏天辛勤劳作,储存粮食;蚱蜢整天唱歌玩耍,冬天来了没饭吃。寓意也很明白:勤劳才有收获。
但风骨读着,却想到了别的。他想到了林家工坊的工人,他们像蚂蚁一样辛勤劳作,但冬天来了(工坊倒闭),依然没饭吃。而有些像蚱蜢一样的人(比如那些投机商人),却过得很好。这公平吗?
也许,这个寓言还有另一层寓意:个人的勤劳很重要,但社会的制度更重要。如果制度不公平,蚂蚁再勤劳,也可能挨饿。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一动。他想起陈启明常说的“社会变革”,想起那些工人对知识的渴望。也许,他学英文,不仅是为了个人进步,也是为了理解这些更深层的问题。
下课后,王老师叫住他:“林风骨,你留一下。”
等其他学生都走了,王老师说:“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很不容易。但这学期你的成绩不能掉,你是我们班的尖子生,要起表率作用。”
“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你会。”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这是《英文文法进阶》,比课本深一些。你拿去看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风骨接过书:“谢谢王老师。”
“不用谢。”王老师微笑,“你是个好学生,也是个好孩子。记住,困难是暂时的,知识是永远的。好好学,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从英文教室出来,下一堂是数学。数学老师姓陈,还是那个严肃的中年人。他今天讲的是微积分的应用,比如如何用微积分计算曲线的斜率,如何求面积和体积。
“数学不是游戏,是工具。”陈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图形,“工程师用数学设计桥梁,商人用数学计算利润,科学家用数学描述自然规律。你们学数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将来能用它做实事。”
风骨认真地记着笔记。他想起林家工坊——如果有懂数学的人,能精确计算成本、利润、生产效率,也许工坊就不会倒闭得那么快。传统的手工业,靠的是经验和感觉;现代的工业,靠的是精确的计算和规划。这就是差距。
“所以,这学期我们要学更多应用。”陈老师说,“比如,如何用数学解决实际问题。我会给你们一些案例——工厂生产问题,商业投资问题,甚至社会调查的数据分析。”
案例分析。这听起来很有趣,也很实用。风骨想,也许他可以用数学来分析林家的财务状况,找出问题所在。虽然现在林家已经败落了,但分析过去,可以避免将来重蹈覆辙。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风骨遇见了白秀芸。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
“上午的课怎么样?”她问。
“很好。王老师给了我一本进阶文法书。”
“那很好。”白秀芸说,“对了,你勤工俭学的申请交了吗?”
“还没,下午交。”
“我听说,学校图书馆在招助理,整理书籍,借还登记。工作不重,时间灵活,还可以免费看书。你可以试试。”
图书馆助理。这确实是个好机会。风骨喜欢图书馆的安静,喜欢书的味道。而且,在图书馆工作,可以接触很多书,可以学习。
“谢谢你告诉我。我去申请。”
“还有,”白秀芸压低声音,“我父亲那边有消息了。”
风骨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念尘?”
“不是直接消息。”白秀芸说,“但我父亲托海关的朋友打听,说腊月底确实有一批苏州来的难民,在码头附近聚集。其中有一些年轻女子,被招工的人带走了,去了纱厂或烟厂。”
纱厂或烟厂。这是最可能的去处。念尘会识字,会绣花,也许能找到稍微好点的工作。但纱厂的工作很辛苦,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环境恶劣,很多女工得了肺病。
“知道是哪家工厂吗?”
“不确定。”白秀芸摇头,“上海纱厂很多,英商的,日商的,华商的。而且招工的人流动性大,今天在这家,明天在那家。不过,我父亲说可以继续打听。”
“谢谢你,也谢谢伯父。”
“不用谢。”白秀芸顿了顿,“其实……我父亲很欣赏你。他说,现在像你这样,家道中落还能坚持读书、还能关心他人的年轻人,不多了。”
风骨有些意外:“伯父见过我?”
“没有。但我跟他提起过你。”白秀芸的脸微微红了,“我说你教工人识字,很认真,很耐心。”
风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被欣赏,是因为觉得应该做。但被人认可,总归是好的。
下午是历史课,吴老师教。他今天看起来特别严肃,甚至有些沉重。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讲课本。”他站在讲台前,声音低沉,“我们讲时事。讲正在发生的、影响我们每个人命运的大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都坐直了身体。
“你们可能已经听说了,北方在打仗。义和团,八国联军,朝廷逃到西安。”吴老师缓缓道来,“但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词:“主权”“尊严”“未来”。
“这场战争,我们输了。不是输在战场上——虽然战场上我们也输了——是输在根本上。”吴老师的声音有些激动,“为什么我们打不过洋人?不是因为洋人天生比我们强,是因为他们经过了工业革命,有了现代科技,有了现代制度。而我们,还停留在封建社会,还相信刀枪不入的神功。”
他顿了顿,让学生消化这些话。
“所以,这场战争的失败,不是偶然,是必然。它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事实:中国落后了,落后就要挨打。”
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些学生低下头,有些握紧了拳头。
“但是,”吴老师提高了声音,“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败,可怕的是失败后不改变。鸦片战争我们输了,甲午战争我们输了,现在又输了。每一次输,都让我们失去更多——赔款,割地,主权丧失。如果我们再不改变,下一次输,可能就是亡国灭种。”
亡国灭种。这四个字像重锤,敲在每个学生心上。
“所以,你们要记住,”吴老师看着全班,“你们在这里学习,不是为了个人功名,是为了国家的未来。你们学英文,是为了了解世界;学数学科学,是为了掌握现代知识;学历史,是为了理解过去、规划未来。你们肩上的担子很重,因为中国的未来,在你们这一代人手中。”
风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以前,他学习是为了家族,为了个人;现在,他意识到,学习还有更重大的意义——为了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为了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同胞。
下课后,学生们默默地离开教室,没有人说话。刚才那番话太沉重了,需要时间消化。
风骨去教务处交了勤工俭学的申请表。王老师不在,值班的是另一个老师,说会尽快处理。然后他去了图书馆,想看看助理的工作具体做什么。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看书。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姓徐,很和蔼。
“你想做助理?”徐老师打量他,“工作很简单,整理书籍,借还登记,保持安静。但要求很严格——不能损坏书籍,不能迟到早退,不能在工作时间做私事。”
“我可以做到。”
“你叫林风骨是吧?我听说过你。”徐老师点点头,“上学期你常来这里,一看就是爱书的人。好,你被录用了。每周一、三、五下午,三点到六点。每月工钱三元,还可以免费借阅馆内所有书籍。”
每月三元。不多,但加上父亲寄的生活费,够他和吴姨生活了。而且可以免费看书,这是最大的福利。
“谢谢徐老师。”
“不用谢。”徐老师微笑,“好好干,也好好学。”
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风骨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的事——英文课上的寓言,数学课上的应用,历史课上的沉重,还有图书馆的工作。所有这一切,像一块块拼图,正在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世界图景。
这个世界很复杂——有西方的先进和中国的落后,有租界的繁华和闸北的贫穷,有个人的理想和国家的困境。而他,站在这些矛盾的交叉点上,既要面对个人的苦难(家族败落,念尘失踪),又要思考更大的问题(国家命运,社会变革)。
很累。但很充实。
因为知道,每一步学习,每一次思考,都在让他变得更强大,更清醒,更有能力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
回到公寓,吴姨已经做好了晚饭。今天她做了红烧肉,虽然肉不多,但很香。
“少爷,今天怎么样?”她关切地问。
“很好。”风骨说,“我找到了勤工俭学的工作,在图书馆做助理。”
“那太好了!”吴姨很高兴,“图书馆好啊,干净,安静,还有书看。”
“嗯。每月工钱三元,加上父亲寄的钱,够我们生活了。”
“那我明天也去找点活……”
“吴姨,”风骨打断她,“您在家做饭洗衣服,已经很辛苦了。外面的事,我来。您要是闷了,可以在附近走走,但别走远。上海地方大,容易迷路。”
吴姨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些不安。风骨知道,对她来说,上海太陌生了,需要时间适应。
吃完饭,风骨开始做作业。英文文法,数学习题,历史阅读。一题一题,一页一页,做得很认真。
吴姨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然后她开始缝补衣服,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很规律。
窗外的上海,夜色渐浓。远处租界的霓虹灯闪烁,电车的叮当声隐约传来。
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安静,但充满希望。
因为新的一天,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虽然前路艰难。
虽然问题很多。
但有知识,有工作,有吴姨的陪伴。
还有……寻找念尘的希望。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继续前行。
一步。
又一步。
走向那个未知的。
但必须面对的。
明天。
和那个可能的重逢。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