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告别的重逢》第一卷:茧世浮沉
第三十章 新岁残雪
正月初十,林家老宅交割的日子。
清晨,风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影。他起身开门,吴姨站在门外,眼睛红肿,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少爷,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沙哑,“今天……今天就要搬了。”
风骨点点头,接过碗。粥煮得很稠,加了红枣和莲子,是吴姨的拿手菜。以前每逢重要日子,她都会煮这样的粥,说“稠稠的,日子才过得稳”。但今天,这碗粥喝在嘴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吴姨,您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吴姨的眼泪又掉下来:“老爷……您父亲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让我回乡下养老。可我……我在林家三十年,这里就是我的家。现在家没了,我还能去哪里?”
五十两银子。对一个在乡下生活的老人来说,省着点用,也许够过完余生。但吴姨无儿无女,亲戚也疏远了,一个人回乡,日子会很难。
“您愿意跟我去上海吗?”风骨忽然问。
吴姨愣住了:“上海?我……我能做什么?”
“帮我做饭,洗衣服,就像在这里一样。”风骨认真地说,“我在上海读书,一个人住,也需要人照顾。您去了,我们互相照顾。”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这几天,风骨一直在想吴姨和其他老仆的去处。父亲给每人一笔遣散费,但钱总有花完的时候。尤其是像吴姨这样无依无靠的老人,更需要长期的安排。
“可是……少爷您还是个学生,哪有能力……”
“我有能力。”风骨打断她,“父亲会给我生活费,加上我平时节省些,够我们两个人生活。而且您去了,我更能安心读书。”
吴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扑通一声跪下:“少爷,您……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风骨连忙扶起她:“吴姨,别这样。您照顾我十五年,该是我报答您。就这么定了,您收拾东西,跟我一起去上海。”
吴姨千恩万谢地走了。风骨喝完整碗粥,心里稍微安定些。至少,他能为一个人安排好未来。虽然微小,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辰时,孙掌柜来了。
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袍,戴着瓜皮帽,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和冷酷。他带着两个伙计,一个拿着算盘,一个捧着账本。
“林老板,早啊。”孙掌柜拱拱手,“契约都准备好了,您看看?”
林文渊从书房出来,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很直。他接过契约,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没问题。签字吧。”
他们在正厅的八仙桌前坐下。孙掌柜的伙计打开印泥盒,铺开契约。林文渊提起笔,手在微微颤抖。这支笔他用了二十年,签过无数生意合同,但今天签的,是卖祖宅的契约。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风骨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的情景。那时父亲的手很稳,笔走龙蛇,一气呵成。而现在,这支笔重如千斤。
“林老板?”孙掌柜催促。
林文渊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三个字:“林文渊”。字迹有些歪斜,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但毕竟签了。
孙掌柜也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七千两,汇丰银行的票子,全国通兑。剩下的七千两,等交割完毕,立刻奉上。”
林文渊接过银票,看也没看,递给风骨:“收好。”
风骨小心地折好银票,放进贴身的衣袋。这薄薄一张纸,是林家祖宅七成的价格,也是林家重新开始的本钱。
“那么,”孙掌柜站起身,“我们现在……交割?”
“请稍等。”林文渊说,“让我们最后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午时之前,一定离开。”
“好,好。”孙掌柜搓着手,“不急,不急。我在外面等着。”
他带着伙计出去了。正厅里只剩下林文渊和风骨。
“都收拾好了吗?”林文渊问。
“差不多了。吴姨说跟我去上海,其他人都拿了遣散费,各自安排了。”
“吴姨……”林文渊点点头,“也好。有个老人照顾你,我也放心些。”
他们沉默地站着,环顾这座熟悉的正厅。红木的桌椅,墙上的字画,梁上的匾额,每一件都浸透着时光和记忆。但现在,这些都不属于他们了。
“走吧,”林文渊说,“最后再看一眼。”
他们从正厅开始,一进一进地走。每一个房间,每一处角落,都停下来看一会儿。
书房里,书架空了,墙上挂着那幅《鹤鸣九皋图》的地方只剩下一块颜色稍浅的印子。风骨想起祖父在这里教他读书的情景,想起那些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的午后。
“这幅画……”他问。
“留给孙掌柜了。”林文渊说,“契约里写了,宅内陈设一概不动。能带走的,只有我们自己的衣物和书籍。”
风骨心里一痛。那幅画是祖父的心血,是林家的象征。但现在,要留给一个不相干的商人。
“也许……孙掌柜会善待它。”林文渊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儿子。
他们走到庭院。那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在诉说什么。假山上的太湖石依然奇崛,水池虽然干涸了,但石桥和亭子的轮廓还在。
“我小时候,”林文渊忽然说,“常在这个池子里捞蝌蚪。你祖父看见了,从不骂我,只是说:‘文渊,蝌蚪长大了是青蛙,能捉害虫。你捞走了,池子里的虫子就多了。’”
风骨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父亲蹲在池边,用网兜捞蝌蚪,祖父站在旁边,温和地教导。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三十年前?四十年前?时光如水,一去不返。
他们走到西边的别院。这里更显荒凉——丁香树枯死了,石桌石凳蒙了厚厚的灰尘,门窗紧闭,像一座坟墓。
“念尘……”风骨轻声说。
“她会没事的。”林文渊拍拍他的肩,“那孩子有主见,有勇气。逃婚虽然冒险,但总比嫁个不喜欢的人强。”
“可是她一个人……”
“一个人也要活。”林文渊说,“就像我们,从今天起,也要一个人……不,两个人,重新开始。”
最后,他们来到祠堂。
祠堂里很暗,长明灯已经灭了,祖先牌位还整齐地排列着。按照习俗,这些牌位要迁走,不能留给外人。但迁到哪里去?林家的祖坟在城外,不能放牌位;新家还没着落,也没地方放。
“这些……”风骨看着那些牌位。
“先请到庙里暂存。”林文渊说,“我已经跟寒山寺的住持说好了,在庙里设个临时香堂,等我们在上海安顿下来,再请过去。”
请祖先牌位离乡背井,这对一个家族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但没办法,现实如此。
林文渊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跪下:“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文渊,无能守业,致家道败落,祖宅易主。今日请祖宗暂移寒山寺,待他日家业重振,再迎归正位。望祖宗恕罪。”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来。
风骨也跪下,磕头。心里默默说:列祖列宗,孙儿风骨在此发誓,必勤奋向学,重振家声。虽前路艰难,但绝不放弃。
祭拜完毕,他们开始收拾牌位。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用红布包好,放进特制的木箱里。从第一代林锦堂,到最后一代林静渊,七代人的魂灵,都要离开这座他们生活了几百年的宅子。
这个过程很慢,很沉重。每包一个牌位,都像在进行一次告别。告别的不仅是木头和字迹,是一段历史,一种传承,一个家族的集体记忆。
午时快到了。吴姨和几个老仆已经把行李搬到了门口。其实行李不多——每人一个包袱,装些衣物和必需品。书籍和贵重物品已经提前送到客栈了。
孙掌柜又进来了,脸上堆着笑:“林老板,时辰差不多了。您看……”
“知道了。”林文渊平静地说,“这就走。”
他们最后一次环顾这座宅子。然后,林文渊拿起那个装着祖先牌位的木箱,风骨提起自己的行李,吴姨背着包袱,一起走向大门。
门外停着几辆黄包车。孙掌柜站在门口,拱手:“林老板,一路顺风。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场面话,谁都听得出来。林文渊点点头,没说什么,上了第一辆车。风骨和吴姨上了后面的车。
车夫拉起车,起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风骨回头,看着林家老宅越来越远。门楣上“云锦林”的匾额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最后的告别。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的童年和过去。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前路茫茫,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必须向前。
因为后退无路。
黄包车穿过苏州的街道。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忙着采购年货,准备过年。店铺里传出讨价还价声,孩子们在放鞭炮,空气里弥漫着过年的喜庆气息。
但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他们的年,将在客栈里过,将在漂泊中过,将在对过去的追忆和对未来的迷茫中过。
到了客栈,安顿下来。客栈很简陋,但干净。他们租了两间房——林文渊一间,风骨和吴姨一间。其实本可以只要一间,但林文渊说:“该省的要省,但该花的也要花。风骨要温书,需要安静。”
放下行李,林文渊说要去寒山寺安置祖先牌位。风骨想跟着去,但林文渊拒绝了:“你留在客栈,温习功课。开春就要回学校了,不能耽误。”
风骨知道,父亲是不想让他看到请祖先牌位进寺庙的凄凉场景。那太残忍,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
他留在客栈房间里。吴姨去厨房借炉子热粥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很安静,能听见窗外街市的喧嚣,还有远处隐约的钟声——是寒山寺的钟声,悠长而苍凉。
他打开行李箱,拿出课本。但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几天的事——祖父的葬礼,老宅的交割,吴姨的眼泪,父亲签契约时颤抖的手……
忽然,他看见行李箱底层,那个装着母亲遗物的小木箱。他拿出来,打开,再次翻开那本册子。
母亲的字迹很娟秀,记录的都是日常琐事。但今天读来,有了不同的感受。母亲在深宅大院里,记录着琐碎的生活,表达着隐忍的情感。她认命了,但认命中依然有对美好的向往——“愿风骨健康长大”,“愿岁月静好”。
现在,风骨长大了,但岁月并不静好。林家败落了,宅子卖了,一家人漂泊在外。如果母亲在天有灵,会难过吗?会失望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母亲失望,不能让祖父失望,不能让父亲失望。
他要好好活下去,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哪怕前路艰难。
哪怕孤独无助。
他合上册子,放回木箱。然后拿出英文课本,强迫自己读下去。单词,语法,句子。一页一页,一字一字。
知识是力量。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力量。
傍晚,林文渊回来了。脸色很疲惫,但眼神平静。
“安置好了?”风骨问。
“嗯。寒山寺的住持人很好,给了间安静的厢房,设了香案。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我们去上香。”
“我们去”还是“您去”?风骨想问,但没问。因为他知道,他很快就要回上海了。
“父亲,”他说,“我想晚几天回上海。”
“为什么?”
“我想……在苏州再找找念尘。也许她没走远,也许……”
林文渊沉默了片刻:“好吧。但最多三天。初十三必须走,不能再耽误学业。”
“谢谢父亲。”
晚饭在客栈的堂食区吃。很简单,一荤一素,加上米饭。吴姨想自己做饭,但客栈不让。他们默默吃着,谁也没说话。
旁边一桌是几个商人,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朝廷要和洋人议和了。”
“早就该议和!打什么打?打得过吗?”
“听说要赔很多钱,还要割地。”
“割哪里?”
“还能哪里?辽东,胶州,说不定香港也要割。”
“唉,这国家啊,没救了。”
议论声纷纷。风骨听着,心里更加沉重。国难,家难,个人的苦难在时代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渺小,但又如此真切。
吃完饭,回到房间。林文渊拿出账本,开始计算:“还债要一万一千七百两,卖宅得一万四千两,剩下两千三百两。你的学费一年一百两,生活费每月十两,一年一百二十两,加起来二百二十两。吴姨的生活费,每月五两,一年六十两。我在上海租房子,做小生意,需要本钱……”
他算得很仔细,眉头紧锁。风骨看着,心里不是滋味。父亲曾经是绸缎庄的老板,经手过成千上万的银子。现在,要为一两二两精打细算。
“父亲,”他忽然说,“我不需要每月十两生活费。五两就够了。”
“那怎么行?你在上海,开销大。”
“我可以节省。少买书,少外出,自己做饭。”风骨认真地说,“吴姨去了,我们可以自己做饭,比在外面吃便宜。”
林文渊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风骨,你长大了。”
“我早就该长大了。”风骨说,“只是以前,有您和祖父挡在前面,我可以当孩子。现在,该我承担了。”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不是父子之间的教导,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林文渊说了很多——生意上的经验,人生的教训,还有对未来的打算。风骨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他忽然发现,父亲不是他想象中那个严肃、疏远的父亲。他有智慧,有阅历,也有脆弱和迷茫。只是以前,父亲的形象被“家主”的光环笼罩,看不真切。现在,光环褪去,露出一个真实的、挣扎的、但依然坚韧的人。
“风骨,”最后,林文渊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您说。”
“我可能……不会再娶了。”林文渊的声音很轻,“你母亲走后,很多人劝我续弦,为了林家香火。但我没答应。现在林家败了,更没必要了。将来,林家的传承,就靠你了。”
风骨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父亲才四十多岁,续弦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父亲说,不再娶了。
“是因为……钱的问题吗?”他问。
“不全是。”林文渊摇头,“主要是……累了。经营林家几十年,累了;处理这场灾难,累了;从头开始,也累了。不想再增加负担,不想再有牵绊。”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想把所有的精力和资源,都用在你的教育上。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是林家唯一的希望。所以,你要争气。”
风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父亲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这种压力,比任何责骂都重。
“我会的。”他郑重承诺。
夜深了,林文渊去睡了。风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
客栈的房间很简陋,床板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但他不觉得苦。比起那些在寒风中乞讨的难民,比起那些在工厂里做工的工人,他已经很幸运了——还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书读,有父亲在身边。
这就是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重要的是,如何面对。
他想起祖父的话:“织布如做人,经纬分明。”
现在,他的人生之布,经纬线都断了。要重新织,重新开始。
很难。
但必须做。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一条新的路,在面前展开。
崎岖,漫长,布满荆棘。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路。
必须走的路。
那就走吧。
一步。
又一步。
走向那个未知的。
明天。
第三十一章 姑苏寻踪
正月十一,清晨。
苏州刚下过一场小雪,薄薄的一层白色覆盖了青瓦和石板路,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年糕的甜香——这是新年的气息,但对林风骨来说,这气息里掺杂了太多的离别和悲伤。
他早早起床,穿上厚厚的棉衣,围上念尘织的围巾。围巾已经很旧了,边缘起毛,但依然温暖。吴姨已经煮好了粥,热腾腾的,还有两个煮鸡蛋。
“少爷,今天真要去找念尘小姐?”吴姨问,眼里满是担忧。
“嗯。”风骨点点头,“父亲给了三天时间。今天第一天,我想从她可能去的地方开始找。”
“可是苏州这么大,一个人怎么找?”
“总得试试。”风骨说,“而且,我有些想法。”
他确实有些想法。这些天,他反复思考念尘可能去的地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无依无靠,身上没多少钱,会去哪里?留在苏州的可能性不大——她父亲在牢里,亲戚靠不住,朋友也少。最可能是去了外地,上海的可能性最大。
但也许,她还在苏州。也许藏在某个角落,等待时机。也许……出了意外。
他不愿想最坏的可能,但必须考虑。
吃完早饭,他先去了苏家。
苏家老宅比林家更破败。大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推门进去,庭院里荒草丛生,落叶堆积,一片凄凉。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咳嗽声。
“苏伯父?”风骨唤道。
苏文柏从屋里走出来。他比上次见时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袍,上面沾满了墨迹。
“风骨贤侄?”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林家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苏伯父。”风骨说,“我来是想问问,念尘……有什么消息吗?”
苏文柏的眼泪立刻掉下来:“没有,一点都没有。我托人打听了,码头、客栈、车行,都问遍了。有人说看见她腊月二十五晚上上了去上海的船,但不确定是不是她。”
“她走时,带了多少钱?”
“不知道。”苏文柏摇头,“我……我那时在牢里。听下人说,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应该没多少东西。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外面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女孩家……”
他又开始捶胸顿足。风骨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问:“那她平时……有什么常去的地方?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朋友?”
苏文柏想了很久:“她平时很少出门,就在家读书、画画、绣花。朋友……好像有个叫小翠的丫头,以前在我们家做过工,后来去了上海。还有……对了,她常去城西的静安寺,说是喜欢那里的清静。”
静安寺。风骨记下了。又问了些细节,但没什么收获。看来苏文柏对这个女儿的了解,实在有限。
离开苏家,风骨去了城西的静安寺。
静安寺是座小庙,很僻静,香火不旺。冬日的早晨,庙里几乎没人。一个小沙弥在扫雪,看见风骨,合十行礼。
“小师傅,请问最近有没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来过?个子不高,穿月白色衣服,可能带着包袱。”
小沙弥想了想,摇头:“没有。这几天过年,来上香的都是附近的居民,没有生面孔。”
风骨不甘心,在庙里转了一圈。大殿,偏殿,后院,都看了。确实没有念尘的踪迹。只在后院的梅园里,看见几株梅花开了,白的,红的,在雪中格外醒目。他想起林家老宅梅园里的那场告别,心里一痛。
离开静安寺,他去了码头。
苏州码头很热闹,即使是正月,也有船只在装卸货物。旅客来来往往,小贩吆喝叫卖,苦力扛着麻袋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鱼腥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风骨一个一个地问船老大和码头工人:“腊月二十五晚上,有没有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独自上船?”
大多数人都摇头。一个老船工想了想,说:“腊月二十五……那天晚上确实有个年轻女子上船,去上海的。穿什么衣服记不清了,但她拎着个小包袱,神色慌张,像是逃难。”
“她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只记得个子不高,挺瘦的。”老船工说,“怎么,是你家里人?”
“是……一个姐姐。”
“唉,这年头,女孩子独自出门,危险啊。”老船工摇头,“上海那地方,乱得很。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活?”
风骨心里一沉。是啊,怎么活?他在上海待了四个月,知道那里的复杂和残酷。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要在那里生存,太难了。
他给了老船工几个铜钱:“如果您再见到她,或者听到什么消息,请一定告诉我。我住在悦来客栈,姓林。”
老船工收了钱,点点头:“好,我留意着。”
离开码头,已是中午。风骨在路边的小摊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烧饼很硬,很干,但他吃得很认真,因为知道要保存体力。
下午,他去了几个可能的地方——女工聚集的纱厂附近,女子学堂门口,还有几个慈善机构。但都没什么线索。念尘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傍晚,他疲惫地回到客栈。吴姨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气腾腾。
“少爷,有消息吗?”吴姨关切地问。
风骨摇头:“没有。可能……真的去了上海。”
“那您打算怎么办?”
“明天继续找。还有两天时间。”
林文渊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他今天去见了几个债主,谈还款的事。
“怎么样?”风骨问。
“还好。”林文渊坐下,揉着眉心,“大部分债主都通情达理,同意分期还款。只有几个难缠的,要全额付清。不过也谈妥了,用一部分物品抵债。”
“物品?”
“你母亲留下的一些首饰,还有几件古董。”林文渊的声音很平静,但风骨听出了里面的痛,“没办法,现钱不够。”
风骨沉默了。母亲的首饰,那是父亲对母亲最后的念想。现在也要抵债了。
“父亲,”他说,“我在上海可以找份工,补贴家用。”
“胡闹。”林文渊断然拒绝,“你的任务是读书,不是打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林文渊看着他,“风骨,你要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投资,是你的教育。你学成了,将来才能赚大钱,才能还清债务,才能重振林家。如果现在去打工,耽误了学业,那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道理风骨懂,但看着父亲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他心里难受。
“念尘的事呢?”林文渊换了个话题,“有消息吗?”
风骨把今天的寻找经过说了一遍。林文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如果她真的去了上海,”他最终说,“也许不是坏事。”
“为什么?”
“上海大,机会多。而且……她逃婚,说明她有勇气,有主见。这样的女孩,也许能在上海闯出一片天。”林文渊顿了顿,“当然,前提是她能平安到达,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可是她一个女孩……”
“我知道你担心。”林文渊拍拍他的肩,“但担心没用。如果她真的在上海,你回去后可以继续找。在上海找,比在苏州找容易些——地方集中,信息也灵通。”
这话有道理。风骨点点头:“我回去就找。我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忙。”
“好。”林文渊说,“但记住,找归找,学业不能耽误。你祖父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学有所成。”
晚饭后,风骨回到房间,拿出纸笔,开始画一张“寻人图”。他把念尘可能去的地方——码头、车站、纱厂、学堂、寺庙——都标出来,然后画上可能的路线。又写下念尘的特征:十六岁,个子不高,清瘦,会识字,会绣花,喜欢丁香和梅花。
看着这张图,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苏州这么大,中国这么大,要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而且,念尘可能已经不在苏州了,可能在去上海的路上,可能已经到了上海,甚至可能去了更远的地方。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找。不是为了找到,是为了心安。为了告诉念尘,这世界上还有人在乎她,在找她。
第二天,正月十二,风骨继续寻找。
他去了几个女子可能做工的地方——绣庄,裁缝铺,茶楼。但因为是正月,很多店铺还没开门,开门的人也不多。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过念尘这样的女孩。
中午,他路过一家当铺。忽然想起,念尘如果缺钱,可能会当东西。她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母亲留下的首饰?自己的绣品?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进当铺。柜台很高,上面装着铁栏杆,像个牢笼。掌柜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打算盘。
“掌柜的,请问最近有没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来当东西?可能当的是首饰,或者绣品。”
老头抬起头,透过眼镜打量他:“每天来当东西的人多了,我哪记得住?”
“她可能腊月二十五之后来的。个子不高,清瘦,说话是苏州口音。”
老头想了想:“腊月二十五……那天确实有个年轻女子来当东西。当的是一对银耳环,还有一块绣帕。绣帕绣的是丁香,手艺不错,我给了她二两银子。”
风骨的心跳加快了:“她长什么样?”
“天黑,没看清。只记得穿月白色衣服,说话声音很轻。”老头说,“怎么,是你家里人?”
“是。她……她后来去哪了?”
“拿了钱就走了。我哪知道去哪?”老头摇摇头,“不过她当东西时很急,像是等钱用。”
二两银子。从苏州到上海的船票要五钱银子,剩下的钱,够她活几天?风骨心里计算着,越算心越沉。
“那绣帕……还在吗?”他问。
“早卖了。”老头说,“那绣工不错,第二天就被人买走了。”
风骨失望地走出当铺。唯一的线索也断了。念尘当了东西,拿了钱,然后去了哪里?是上船去了上海,还是留在苏州某个地方?
他站在当铺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买年货,走亲戚,做生意。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寻找一个失踪的女孩。这个世界太大了,个人的悲欢在它的喧嚣中,微小得像一粒尘埃。
下午,他去了最后一个可能的地方——城隍庙。苏州的城隍庙很热闹,香客如云,小贩云集。他想着,念尘如果没离开苏州,可能会来这种人多的地方找活干——帮人写信,卖绣品,或者做别的零工。
他在庙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但都说没见过。正要离开时,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风骨少爷?”
回头,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拎着个篮子。是以前林家厨房帮工的刘嫂。
“刘嫂?”风骨很意外。
“真的是您!”刘嫂走过来,眼睛红了,“林家的事……我都听说了。老爷他……走得太突然了。”
“谢谢刘嫂关心。”风骨说,“您怎么在这里?”
“我在城隍庙旁边租了个小摊,卖些小吃。”刘嫂说,“少爷您……在找人?”
风骨点点头:“我在找念尘小姐。她失踪了。”
刘嫂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少爷,我……我可能见过念尘小姐。”
风骨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什么时候?在哪里?”
“腊月二十六早上,天还没亮,我在码头附近看见她。”刘嫂回忆,“她一个人,拎着个小包袱,神色慌张。我叫她,她没听见,匆匆上了一艘去上海的船。”
“您确定是她?”
“确定。”刘嫂点头,“虽然离得远,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我认得。我在林家做了十几年工,看着念尘小姐长大的。”
腊月二十六早上。比之前听说的腊月二十五晚了一天。但时间对得上——她腊月二十五晚上离家,可能在什么地方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上船。
“她……她看起来怎么样?”风骨问。
“很憔悴,很疲惫。”刘嫂说,“但眼神很坚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下定了决心。是啊,逃婚,离家,独自去上海,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念尘平时看起来柔弱,但骨子里,有一种不为人知的坚强。
“谢谢您,刘嫂。”风骨真诚地说,“这个消息很重要。”
“少爷,”刘嫂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念尘小姐……是个好孩子。她逃婚,一定有她的苦衷。您要是找到她,别怪她。这年头,女孩子不容易。”
“我不会怪她。”风骨说,“我只希望她平安。”
离开城隍庙,天已经快黑了。风骨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心情复杂。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念尘确实去了上海。这让他既松了口气,又更加担心。松了口气是因为知道她还活着,还有踪迹可寻;担心是因为上海那么大,那么复杂,她一个孤女,要怎么生存?
回到客栈,林文渊和吴姨都在等他。
“有消息了。”风骨说,“刘嫂——以前厨房的刘嫂——腊月二十六早上在码头看见念尘上了去上海的船。”
林文渊点点头:“那就好。至少知道她去了哪里。”
“可是上海那么大……”
“上海大,但也有好处。”林文渊说,“你在上海读书,有时间可以慢慢找。而且,她一个女孩,要在上海生存,无非几种可能——进工厂,做佣人,或者……去那种地方。”
他说得很含蓄,但风骨听懂了。“那种地方”指的是妓院。这是最坏的可能,但必须考虑。
“我会找到她的。”风骨坚定地说,“无论她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她。”
“好。”林文渊拍拍他的肩,“但记住,量力而行。你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学业。”
晚饭后,风骨开始收拾行李。明天,正月十三,他就要回上海了。吴姨会跟他一起去,父亲则要在苏州再待几天,处理完剩余的事务。
他拿出那个装着母亲遗物的小木箱,又拿出祖父留下的玉佩和锦缎,还有念尘的手帕和信。这些,是他对过去所有的纪念。现在,他要带着这些纪念,走向未来了。
夜深了。风骨站在窗前,看着苏州的夜景。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然后熄灭。那是别人家的喜庆,与他无关。
他想起这十五年在苏州的日子——童年的无忧,少年的迷茫,家族的变故,亲人的离去。这一切,都像一场梦,醒了,就回不去了。
但梦醒了,生活还要继续。
他转身,回到桌前,摊开纸笔。想给念尘写封信,虽然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
“念尘姐:
见字如晤。
今日在苏州寻你踪迹,知你已赴上海。心稍安,亦更忧。安因知你平安,忧因前路艰险。
林家骤变,祖父仙逝,老宅易主。父亲与我,将赴上海重新开始。吴姨同行,照顾起居。
你若见信,或闻我寻你,请务必联系。我在南洋公学读书,地址附后。无论你处境如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祖父临终前,嘱我勿念旧泽,勇往直前。我记着。也望你记着——无论前路多难,都要勇往直前。
但勇往直前,不意味着独行。若有困难,记得我在。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唯愿你平安。
风骨
正月十二夜 于苏州”
他写了两份,一份留在苏州的客栈,托父亲转交可能知道念尘下落的人;另一份自己带着,到上海后,想办法散布出去。
写完信,他折好,装进信封。然后吹灭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苏州,在冬夜中沉静。
这座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明天就要离开了。
也许还会回来,但回来时,一切都不同了。
这就是成长吧——不断地告别,不断地离开,不断地走向未知。
但无论走多远,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记忆。
比如情感。
比如……寻找和等待的决心。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仿佛看见念尘站在上海的街头,迷茫而坚定。
也看见自己,在南洋公学的教室里,刻苦读书。
两条线,曾经在苏州交织。
现在,将在上海,继续延伸。
也许会重逢。
也许不会。
但至少,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下。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继续前行。
一步。
又一步。
走向那个等待着他的。
明天。
和那个可能的重逢。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