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仙'的香火,父亲的山
文/ 玲彦
农历六月初十,中观山的金仙庙便渐渐醒了。庙会正式的日子是六月十三到十五,可香客与游人从初十便三三两两地来了。工作人员来得更早,洒扫修整,忙碌却安宁。往年我也在其中,今年只作一名寻常的游客。
十三日清早,我随扶风县操舞协会的木兰舞蹈队乘车进山。雨后山色空濛,空气里浸着草叶与泥土的清气。虽是小暑时节,山风却凉润宜人。环顾庙宇周遭,不由想到中国的神佛文化历来众说纷纭,可其根底流淌的,终是教人向善、劝人向上的暖流。自然,其间也难免杂有蒙昧与私心,但岁月淘洗,留下的大抵是吉祥的祈愿、人情的温度。如同过年时请的门神、灶神,早已化作寻常百姓家朴素的寄托。从这意义上说,这样的传统,自有它温暖人间的一分力量。
而眼前这座庙,又是如何从荒山之中生长出来的呢?
我猜想,最初那只是一种执念,一份信仰,或是一段说不清的缘。我的家就在乔山脚下,小时候随大人上山,记得这里遍是荒草荆棘,人迹罕至。偏偏有人,硬是用一双手、一把锄、一副肩,在这片荒地上,一砖一瓦地立起了这座庙。
他不雇机械,不仗外力,甚至没有充裕的资金。他从家里拿来最寻常的农具,靠着近乎固执的信念,开始垦荒、平土、搬石。家人起初不解,周遭也有异样的眼光,他却像是听不见、看不见,只埋头做他的事。协调各方、撰写申请、奔走求批……在“事难办”的年月里,他一个毫无门路的庄稼人,竟也一步步拿到了许可。农闲时,他便呼朋引伴上山,出力流汗,甚至受伤流血。日子久了,家人从反对变为无奈,又从无奈变为支持,也跟着肩挑手提,用架子车一点点把材料运上山。
这个人,就是我父亲。他离开我们,已经十六年了。
那时我在外工作,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亲从不与我细说建庙的艰辛。休假回家,常只见母亲一人忙碌。问起,母亲便叹口气:“在山上呢。”我终究懒得上山去看,直到有一次回家,正撞见他从山上下来。
我怔在门口,几乎认不出他。
头发花白而凌乱,沾着草屑与尘土;脸瘦削,肤色黝黑,胡须覆盖着干裂的嘴唇。身上的中山装被汗浸得变色,裤管沾满泥点,母亲纳的布鞋鞋跟已磨穿,鞋面糊着草汁与泥垢。双手粗糙如老树皮,裂开的口子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与水泥。他默默地坐在房前的台阶上,疲惫得像一尊沉默的泥塑。
我的眼泪霎时涌了上来。“爹。”我唤了一声,挨着他坐下,慌忙拿出包里带的吃食,特意买的猪蹄递给他。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去默默地吃。阳光照着他佝偻的背,那一刻,我才真正触碰到了他那份沉甸甸的执着。
“丫丫,叫你爹吃饭。”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将我的思绪拉回当下。
眼前的金仙庙,已不是我记忆中简陋的模样。庙门悬挂起“金仙庙”匾额,的水泥台阶平整延伸,两侧添了不锈钢护栏与扶手,透着细微的关怀。庙前八卦图庄严端正,广场旗杆上,五星红旗在山风中舒展飘扬。香客们在殿内敬香祈福,殿外锣鼓忽地热闹响起——是舞蹈队的姐妹们敲起了威风锣鼓,而后跳起欢快的广场舞,掌声与笑语瞬间点燃了庙会的温度。
香火袅袅,人声熙攘。父亲若能看到今日这般光景,想必也会默默一笑吧。
这座庙起初并无名字,后来有道长观其地势、察其气韵,为之命名为“金仙庙”。每年庙会,都有修行之人前来讲谈,将善念、孝道、仁心,用最朴素的话分享给来往之人。勿以善小而不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这或许正是父亲最初的心愿。
山风拂过,殿角的铜铃轻轻响起,像一声遥远的应答。
2025年7月9日
本文作者玲彦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