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青萍 · 第二章 · 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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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子时的地图
丝线在寅时三刻停止了搏动。
陈砚秋坐在黑暗里,背抵着潮湿的墙板,右手食指在地砖上反复描摹——不是临摹,是复现。闭上眼睛,墙中丝线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就会重新浮现:十七个转折,九个闭合环,三条交汇于一点的线。
那一点,在后院假山群的“皱云峰”下方三尺。
他睁开眼,腕上的丝线已经彻底冷却,安静得像一条死去的白蛇。但那种连接感还在——当他集中精神注视丝线时,能感到某种“脉搏”,不是来自丝线本身,而是来自大宅地下的某个深处。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梅雨季的间歇,天空裂开一道缝,月光像冷银的刀刃切进室内,把一切都切成黑白两色。
陈砚秋站起身。棉袍下摆昨夜被矮墙扯破的口子,他用母亲留下的断齿木梳,拆了一缕线,粗略缝上了。针脚歪斜如蜈蚣足,但他不在乎。此刻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墙里的东西,是什么?
母亲留下的信里说:“若感天地不仁,可往寒山寺寻青砖。”他现在还未到感慨天地不仁的年纪,但已感知到这栋宅子的不仁——它会吃人。春杏被吃了,母亲可能也是,现在它想吃他。
只不过,它想用一种更缓慢、更精致的方式:把他养成一颗合格的茧。
他走到北墙前,伸手触摸墙纸剥落处。木板湿润,指尖能感到木材纤维因长期潮湿而膨胀、软化。他沿着木板纹理按压,一寸一寸。
在齐肩高的位置,木板有极细微的凹陷。不是虫蛀,不是腐朽,是磨损——有什么东西长年从这里进出,磨出了一条光滑的通道。
他取下发簪——母亲留下的黄杨木簪,簪头雕成蚕茧形状。用尖端刺入木板缝隙,轻轻撬。
“咔。”
不是木板开裂的声音,是某种机括弹开的轻响。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向内凹陷,旋转,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孔洞。
孔洞边缘光滑如瓷,显然是人工开凿并长期使用的通道。洞内直径约两寸,深不见底,有气流从深处涌出,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和……丝的气味。
不是生丝的腥甜,不是熟丝的柔润,是一种陈年的、混杂着灰尘和某种生物分泌物的、近乎腐朽的丝味。
陈砚秋把发簪伸进洞内探了探。簪头触及洞壁——不是砖石,不是泥土,是某种编织物。他转动簪子,勾住一缕,缓缓抽出。
又是一段丝线。
但这一段的颜色不同:不是腕上那种流转虹彩的白,也不是墙中钻出的纯白,而是泛着淡淡的黄褐,像被岁月浸染的旧绢。丝线更粗,由数十股细丝捻成,表面有规律的结节,每隔三寸就有一个。
他把丝线凑到月光下。
结节处,借着微光能看见极细微的刻痕。不是文字,是图样:蚕、茧、蛾,三种形态循环排列。在第七个结节处,图案变了——不再是蚕的生命循环,而是一个蜷缩的人形,被丝层层包裹。
人形的眼睛位置,刻着两个针尖大的小孔。
陈砚秋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丝线,是某种记录媒介,像结绳记事,但更精密。每个结节都是一个信息单元,蚕茧蛾的循环可能代表时间,人形裹茧代表……
他不敢想下去。
洞内传来声音。极轻,像有人在深处呼吸,但那呼吸的节奏不正常:吸气长达十次心跳,呼气却只有三次,中间有漫长的停顿。
然后是抓挠声。和昨夜听见的一样,但更近,仿佛就在一墙之隔。
陈砚秋后退一步。腕上的丝线突然再次收紧,这一次不是灼热,是冰冷,冰得刺骨。丝线开始自行移动——不是挣脱,是牵引。它拉着他的手腕,缓慢而坚定地,朝向房门。
他抵抗了三息,然后放弃了。
打开房门,廊下一片漆黑。月光只能照到栏杆外缘,更深处是纯粹的墨色。丝线继续牵引,他赤脚踏上冰冷的青石板,沿着回廊向东。
每经过一扇门,丝线就会微微颤动。有些门让它平静,有些门让它紧绷。当经过二哥砚亭的房门时,丝线剧烈抖动,几乎要勒进骨头——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胭脂香,混合着另一种甜腻的气味,像熟透的水果开始腐败。
陈砚秋加快脚步。
穿过第三进院子时,他看见月亮门下的石阶上,蹲着一只黑猫。猫的眼睛在黑暗里是两盏金色的灯,它盯着他腕上的丝线,弓起背,发出低沉的呜咽。
但不敢靠近。
仿佛丝线散发出某种它畏惧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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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皱云峰的入口
假山群“皱云峰”是曾祖陈文澜从太湖运来的整块石灰岩,经三代匠人凿琢,形成“瘦、皱、漏、透”的意境。月光下,山石的阴影扭曲如鬼魅起舞。
丝线牵引陈砚秋绕到假山背面。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石壁上长满厚厚的青苔,踩上去像踩在潮湿的绒毛地毯上。
在一块形似卧牛的石块前,丝线停止牵引,开始上下摆动,像在示意。
陈砚秋蹲下身,摸索石块的底部。青苔滑腻,指尖触到一道缝隙——不是天然的岩石裂缝,是规整的长方形,边缘有凿痕。他用力按压缝隙上方三寸的位置。
“轰……”
低沉的摩擦声。石块向内侧滑开半尺,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阶面上积着水,映不出任何倒影,是纯粹的黑。
气味涌上来。
这次他分辨清楚了:地下潮湿的土腥味、陈年丝织物的霉味、某种药草的苦涩味,还有……极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是渗透进石头里的、经年累月的血腥。
腕上的丝线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冷光,而是明亮的、几乎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入口照得如同白昼。
它不是在照明,是在示威。
对黑暗深处的东西说:我来了。
陈砚秋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是二百年的秘密——然后侧身,踏入向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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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地下的蚕室
石阶共四十七级,他数了。
到底部时,空间豁然开朗。这里不是他想象的地窖,而是一个完整的地下厅堂,大小甚至超过地上的第一蚕室。但这里没有竹匾,没有桑叶,只有——
丝。
整个空间被丝填满。不是织成的绸缎,是原始的、纵横交错的丝线,从天花板垂挂到地面,从墙壁左侧连接到右侧,形成层层叠叠的网。有些丝线粗如手指,有些细如毛发,有些洁白如新雪,有些已经泛黄发黑。
它们不是杂乱无章的。仔细观察,能看出规律:所有的丝线最终都汇聚向厅堂中央的一个石台。
石台呈圆形,直径约六尺,高及腰际。台面平滑如镜,但材质不是大理石,而是某种黑色的、吸光的石头。台面上摆放着七件东西,呈北斗七星状排列:
第一颗星的位置,是一个空的白瓷碗,碗底有褐色残留。
第二颗星,是一把剪刀,刃口有细密的缺口。
第三颗星,一卷用红绳系着的丝线——和他腕上的一模一样。
第四颗星(天权,北斗中心),是一本摊开的册子。
第五颗星,一只青铜铃铛,铃舌缺失。
第六颗星,一面铜镜,镜面布满裂纹。
第七颗星,一尊小小的陶俑,塑成蚕的形状,但蚕的头部却是模糊的人脸。
陈砚秋走近石台。腕上的丝线此刻异常安静,但光更亮了,几乎要把整个地下空间染成白昼。
他首先看向那本册子。
纸是特制的桑皮纸,泛着淡黄。墨迹很旧,但字迹清晰——是母亲的笔迹。他认得,因为母亲教他认字时,亲手抄过《千字文》。
册子摊开的那一页,写着日期:光绪二十三年四月初八。
下面是一段记录:
今日又试“人茧法”第七式。取未满月婴胎脐带血三滴,混入春蚕三眠时蜕下的表皮,佐以辰时采集的桑叶露,熬煮成浆。以浆饲孕蚕,蚕吐丝时果然色泽转异,呈七彩流转之象。
然此丝有“记忆”。缠于腕上,能感饲主血脉。若饲主亡故,丝会自行寻找血亲,续接因果。
父亲说,这是陈家的秘传,已延续十三代。每代必有一人成为“饲主”,以自身精血养出“灵丝”。灵丝记录家族兴衰,亦能预知祸福。
但我恐惧。昨日以灵丝占卜,见丝线自行结成“绞”字形状。父亲说那是吉兆,代表家族丝业将绞杀对手。
可我知道不是。
记录到此中断。下一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缘参差不齐,像被匆忙扯下。
陈砚秋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石台,冰冷的黑石触感让他稍微清醒。腕上的丝线——所谓的“灵丝”——此刻正轻轻摩挲他的皮肤,像在安慰,又像在确认所有权。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变得零散、潦草,有时一页只有几个字:
丝要活了。
它在看着我睡觉。
父亲说再试一次“完全献祭”,就能得到永不断裂的丝。
他说我是最合适的,因为我是庚子年梅雨季生的,水重,能养柔丝。
我怀孕了。孩子会是下一个饲主吗?
不。我不能。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深深凹陷,几乎划破纸背:
逃。带秋儿逃。现在。
日期是光绪二十六年五月初九。
那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陈砚秋的手指颤抖着抚摸那行字。他能想象母亲写下这些字时的情景:也许就在这个地下厅堂,也许在深夜的西厢房,她知道了真相——自己不是病重,是被选中的祭品,要用来养育某种超越常理的“灵丝”。
而她的孩子,将是下一个。
他猛地抬头,环视这个被丝填满的空间。现在他看懂了:这些丝不是装饰,是记录。每一条丝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种情绪、一个秘密。它们在这里生长、交织、等待。
等待下一个饲主。
等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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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井中之物
石台后方,还有一扇小门。
门是铁的,已经锈蚀,但门把手上缠绕的丝线却新鲜如昨——是灵丝,和他腕上同源。这些灵丝像活物般在门把手上蠕动,形成复杂的结。
陈砚秋靠近时,腕上的灵丝突然伸出数条细丝,与门把手的丝线连接。两者接触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信息涌入——
不是通过眼睛或耳朵,是直接在大脑里“看见”:
一个女子被拖进这个地下厅堂。她挣扎,但手腕脚踝都被灵丝缠住。石台前站着三个人:祖父、父亲,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老者。老者手持银刀,划开女子的手腕,血滴入白瓷碗。碗中已混合了其他东西:蚕沙、桑灰、某种粉末。
女子是母亲。
但不是他记忆中温柔病弱的母亲,而是眼神疯狂的、嘶吼着的母亲:“我的孩子!你们不能碰秋儿!”
父亲的脸在油灯光下冷漠如石雕:“陈家需要永不断裂的丝。你是庚子年生,他是庚子年生,这是天命。”
祖父在念诵什么,声音低沉如地底回响。
母亲的血流了半碗。然后他们解开她的束缚,把她拖向铁门后——
门开了。里面不是房间,是一口井。
井口直径三尺,井壁不是砖石,是无数丝线编织成的“墙壁”。那些丝线在蠕动,像亿万条白色蛆虫。
他们把母亲推进井中。
她下落得很慢,因为丝线托着她。她挣扎,丝线就缠得更紧。最后她被完全包裹,形成一个悬在井中央的、人形的茧。
茧在搏动。像心脏。
父亲把装有母亲血液和混合物的碗倾倒入井。液体落在茧上,迅速被吸收。茧开始发光,七彩流转。
然后,从茧的顶端,缓缓抽出一缕丝——
正是现在缠在陈砚秋腕上的这缕。
画面中断。
陈砚秋跪倒在地,干呕起来。但胃里空空,只能吐出酸水。腕上的灵丝此刻温柔地摩挲他,像母亲的手。
那温柔让他更加恶心。
铁门无声地滑开了。门后果然是井,和他“看见”的一模一样。井壁上蠕动的丝线发出窸窣声响,像在交谈。井中央悬着一个茧,人形,微微搏动。
茧是半透明的。透过丝层,能看见里面的人形轮廓——是个女子,蜷缩如胎儿。她的脸朝上,眼睛睁开,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但她在“看”他。
嘴巴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陈砚秋读懂了唇语:
“秋……儿……”
他爬向井边。井不深,约两丈,井底是积水,映不出任何倒影。茧离井口约一丈,悬在纵横交错的丝线上。
“母亲?”他轻声问。
茧中的女子——还能称为母亲吗?——缓缓摇头。然后她抬起手,隔着茧层,指向井壁的某个位置。
陈砚秋顺着看去。那里丝线稍微稀疏,露出后面的井壁。井壁上刻着字,密密麻麻,是不同年代、不同笔迹的记录。
最近的一行,墨迹尚新:
宣统二年六月初六,春杏投井。其怨念被灵丝吸收,茧体开始异变。预计三年内,将孕育出“怨丝”,可织“复仇锦”,售与仇家,可令其门族尽灭。
然怨丝反噬风险极大。需以血亲镇之。
砚秋庚子年生,命格契合,可作下一任镇茧人。
待其十二岁生辰,行“续丝礼”。
——陈继业记
陈砚秋读着这些字,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冷,从骨髓里渗出来。
原来如此。
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制成“活茧”,用来生产灵丝。
春杏不是自杀的,是被选为养料,用来培育怨丝。
而他,是预定的下一任镇茧人——要在十二岁时,被推进这口井,与母亲的茧融为一体,用余生镇住这些疯狂生长的丝。
为了什么?为了陈家的丝业?为了那种能预知祸福、能杀人于无形的“灵丝”?
他笑了。声音在井壁间回荡,扭曲成诡异的回声。
茧中的母亲看着他笑,也笑了。她的笑容透过半透明的茧层,显得模糊而哀伤。
然后她再次做出口型:
“逃。”
和册子上写的一样。
陈砚秋站起身。腕上的灵丝突然收紧,这一次是警告——有什么东西来了。
他回头。
地下厅堂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陈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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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对峙
陈继业没有提灯。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不是反射,是真的在发光,淡金色,像夜行动物的瞳孔。
他穿着寝衣,外罩一件深青色长袍,头发未束,披散在肩。这让他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个威严的家主,而像从古老传说里走出的、掌管某种禁忌知识的神官。
“你找到了。”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欣慰,“比我想象的早两年。”
陈砚秋没有后退。他站在井边,身后是悬在丝线上的母亲,身前是深不可测的父亲。腕上的灵丝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为什么?”他只问了三个字。
陈继业缓步走近。他的脚步在丝线交织的地面上没有声音,像飘浮。他走到石台边,手指抚过那七件器物,最后停在那个蚕形人面陶俑上。
“陈家的丝,从来不是普通的丝。”他开口,声音在地穴里产生奇异的共鸣,“从明朝永乐年间开始,陈家就是‘御用丝户’。但你知道,皇帝要的不仅是精美的绸缎,还要别的东西。”
他拿起陶俑,对着灵丝的光照看。陶俑的脸在光下扭曲变形。
“他们要能传递密信的‘隐字绸’,要能试毒的‘变色绫’,要能……杀人的‘断魂锦’。”陈继业顿了顿,“但这些都需要代价。普通的蚕做不到,需要‘灵蚕’。而养灵蚕,需要特殊的饲主——命格属阴、生辰带水、心思纯净之人。”
“所以你们选中母亲。”陈砚秋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选中她,也选中你。”父亲放下陶俑,看向他,“你是庚子年梅雨季子时生,命格里水重到极致,心思又天生敏感。你是百年来最完美的‘器皿’。”
“器皿……”陈砚秋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滋味。
“十二岁生辰那天,你的精魄将完全成熟。那时行续丝礼,把你的血脉与井中灵丝连接,你就能成为真正的‘丝主’。”陈继业的眼中金光流转,“你能感知千里外丝线的震颤,能通过丝线影响他人的梦境,能织出预言未来的‘天命锦’——陈家将因你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母亲呢?”陈砚秋问,“她会在井里待到什么时候?”
沉默。
陈继业避开他的目光:“茧已成,不可逆。但她没有死,只是……转化了。她的意识与灵丝融合,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像春杏那样?”陈砚秋指向井壁上的刻字,“成为怨丝的养料?”
父亲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他深吸一口气:“春杏……是个意外。她偷听了不该听的,自己跳了井。她的怨气确实被灵丝吸收了,但这反而证明了灵丝的潜力——它能吸收情绪,转化力量。”
“所以一切都是为了力量。”陈砚秋点头,“为了陈家的荣华,为了那种扭曲的力量。”
“你不懂。”陈继业的声音陡然严厉,“这世道,没有力量怎么生存?洋人的机器丝已经压得江南丝户喘不过气!如果没有灵丝这种秘传,陈家早就败了!”
“那就要用活人献祭?”
“历代如此!”父亲低吼,“你以为只有陈家?苏州织造局下面,埋着多少‘丝女’?江宁曹家、杭州沈家……哪个百年丝户没有秘密?这是行业的代价!”
陈砚秋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晨省时威严、在蚕室时精明、在此刻却显得疯狂而悲哀的男人。
然后他说:“我不愿意。”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地穴的温度骤降。
陈继业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不愿意成为什么丝主。”陈砚秋一字一句,“不愿意被推进这口井。不愿意我的后代继续这个循环。”
他抬起左手,腕上的灵丝光芒大盛:“还有这个,还给你。”
说着,他用右手抓住灵丝,用力扯——
“住手!”陈继业暴喝。
但晚了。
灵丝被扯断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鸣叫。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冲击。陈砚秋感到鼻腔一热,血流了出来。
而更可怕的是井中的变化。
母亲的茧开始剧烈搏动。包裹她的丝层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的人体——不,已经不能称为人体。她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流动的不是血液,是七彩的丝液。她的眼睛完全变成白色,没有瞳孔,但“看”的方向准确无误。
她抬起手,指向陈继业。
井壁上的所有丝线同时暴动。它们像亿万条白色毒蛇,从四面八方扑向陈继业。
父亲的反应极快。他衣袖一抖,手中多了一枚青铜铃铛——正是石台上缺失铃舌的那只。他摇动铃铛,没有声音,但扑向他的丝线在半空中凝滞、颤抖,然后软软垂落。
“秋儿,把灵丝接回去!”陈继业厉声道,“它已经认主,强行断开会引发反噬!整个地穴的丝都会暴走!”
陈砚秋看着手中那截断裂的灵丝。断口处渗出七彩的液体,滴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小坑。而他的手腕上,残留的半截灵丝正在疯狂生长,试图重新连接。
但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入:
一个女子在桑园唱歌,声音清亮如莺。那是十六岁的母亲。
她在雨中第一次见到父亲,油纸伞下惊鸿一瞥。
新婚夜,她发现丈夫手腕上缠着和她一样的灵丝。
怀孕时,她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丝线吞噬。
最后那个雨夜,她被拖进地穴,推进井中……
“啊——!”陈砚秋抱住头。
与此同时,井中的母亲——或者说,母亲残留的意识体——开始爬出茧。她的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但速度极快。她爬上井壁,丝线自动为她铺路。
她扑向陈继业。
不是攻击,是拥抱。
用她那已经半丝化的手臂,死死抱住自己的丈夫。
“芸娘……”陈继业的声音第一次颤抖。
母亲——芸娘——把脸贴在他的颈侧。她的嘴张开,但没有说话,而是吐出了丝。
七彩的丝线从她口中涌出,缠绕陈继业的脖颈,一圈,两圈,三圈……
陈继业没有挣扎。他手中的铃铛掉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响声。他只是站着,任由丝线缠绕,眼睛看着井的方向,看着那悬空的、破碎的茧。
“终于……”他轻声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陈砚秋惊呆了。他看着父亲被母亲化身的丝线缠绕,看着父亲的脸色由红转紫,看着那双发着金光的眼睛逐渐黯淡。
但父亲在笑。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歉意,有某种陈砚秋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就在丝线即将彻底绞杀陈继业时,父亲用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扔向陈砚秋。
玉佩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陈砚秋脚边。
上面刻着两个字:萍踪。
和母亲信里说的一模一样。
陈砚秋捡起玉佩的瞬间,父亲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他的身体软倒,被丝线包裹,迅速形成一个新茧。芸娘抱着这个茧,缓缓退回井中,丝线重新将她包裹。
一切恢复平静。
只有地穴中飘荡的丝絮,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陈砚秋跪在地上,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看着井中那两个并排悬吊的茧——父母的茧。
腕上,灵丝已经重新连接。断口处愈合如初,只是颜色更深了,从七彩流转变成了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紫。
它在他皮肤下搏动。
一下,两下。
像第二颗心脏。
像某种契约已经达成。
陈砚秋缓缓站起身。他知道,从现在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成了这口井的主人。
成了这些丝的主人。
成了这个延续十三代的血腥秘密的主人。
而他才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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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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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