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药韵渡平生
作者;武双喜
他生在周原腹地的村落,额角带着几分庄稼人的粗粝,眼角却藏着笔墨浸润的温润。少年时最爱的便是村头那方涝池,夏日正午的日头晒得土路发烫,他与伙伴们在涝池畅游,清凉瞬间裹住周身。仰泳时看云影在水面碎成银鳞,潜水时听水波在耳畔絮絮低语,连扎猛子的时长都比伙伴们多上半刻,渐渐成了村里公认的"水猴子"。稍大些水库成了新战场,浪头起时他像条梭鱼般穿行,连村里凫水老把式都夸:"这娃的水性,是跟水长在一起的。"
练字的瘾头比凫水还烈。自小跟着村学先生描红,他便迷上了狼毫触纸的触感。年轻时揣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常用旧报纸练字,研墨时看松烟墨在清水中晕开,如乌云漫过晴空,提笔时感受笔锋与纸张的摩擦,沙沙声里藏着说不尽的快意。常常写到夜深,指尖沾着墨渍蹭在脸上,纸边起了毛边也浑然不觉,母亲喊他吃饭,总得连催三遍才舍得放下笔。早年临摹柳公权,字里透着股硬气;中年又浸淫二王,添了几分灵动;如今笔下清劲温润,一笔一画都藏着岁月的沉淀,每日清晨研墨挥毫的习惯,竟坚持到现在。
二十岁那年,他凭着一股韧劲考入南方某中医学院,在药材的清香与医书的墨香中,练就了望闻问切的真功夫。可"文革"的风暴席卷而来,校园里的大字报盖了一层又一层。夏日的一个傍晚,他在教室里专注抄写标语,全然没留意手中的报纸是《人民日报》,背面印着清晰的毛主席头像。浓黑的墨汁蘸得饱满,"打倒叛徒内奸工╳╳╳"的"打倒"二字刚落下墨迹,便透了纸背,重重叠在主席头像之上,形成刺眼的重影。
这桩纯粹的无意之举,被别有用心的“造反派”看在眼里。深夜,他在走廊尽头无意间听到"抓现行""扣反革命帽子""批斗"等字眼,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深知彼时的局势凶险,连夜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扎进塑料袋里,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潜出校园。凭着记忆摸向海边,咸腥的海风刮在脸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活下去。
他凭着一身凫水硬功夫,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浪涛拍打着脊背,咸腥的海水呛得他喉头发紧,却丝毫没减慢他的速度——时而扎进深蓝里潜行,双臂划水带起一串气泡;时而猛地探出头,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又即刻沉潜而下。如此往复数次,在浪峰与浪谷间辗转穿梭,终于稳稳游到了那一艘小渔船旁,双手紧紧扣住了船舷。又在几位逃港同乡的协助下,挤上了渔船渡海途中,风浪掀得船身剧烈摇晃,像一片随时会倾覆的叶子。咸腥的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远处偶尔闪过港英巡逻艇的灯光,每一次闪烁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他蜷缩在船底,听着海浪拍击船板的轰鸣,手心全是冷汗——怕的是被截获后的惨状,念的是家中年迈的父母,不知此生还能否相见。
黎明时分,渔船终于靠岸。初到香港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煎熬的时光。隐姓埋名的他生计无着,只能在一家粤式餐厅打零工。后厨的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无数次的洗刷碗筷让他疲倦,前厅收拾碗碟、抹桌子的活儿没完没了,收工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狭窄的阁楼,看着窗外陌生的霓虹,孤独与憋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港英当局不承认内地的医生资格,虽中医行医只需办理商业登记,但他初来乍到、粤语蹩脚,又无熟人引荐,一身医术只能悄悄藏在心底。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的傍晚。他在餐厅角落收拾碗筷,无意间听到一对夫妻低声啜泣,诉说家中老人身患类风湿关节炎,辗转多家医院都束手无策,连日常起居都难以自理。看着二人焦灼的模样,他想起了自己学医的初心,犹豫再三还是上前轻声搭话,用蹩脚的粤语夹杂着普通话,悄悄透露了自己的中医背景。在夫妻二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他借餐厅的纸笔仔细询问病情、推演病机,结合香港潮湿的气候,开出一张兼顾疗效与便捷性的处方,反复叮嘱按时服药定有起色。
没过多久,那对夫妻竟带着满面喜色找到餐厅,握着他的手连连道谢——老人按方服药半月,不仅疼痛减轻,竟已能自行起身行走。这份惊喜的传播比风还快,夫妻二人不仅为他送上"仁心仁术"的锦旗,还将他引荐到九龙一家老字号中药店坐诊。药店的药香浓郁醇厚,混合着当归的甘甜、陈皮的陈香与艾草的清苦,他坐在靠窗的诊桌后,脉枕垫在患者腕下,指尖感受着脉搏的浮沉迟数,耳畔是患者的絮絮诉说,笔下是斟酌再三的处方。
有一次,一位饱受类风湿关节炎折磨十年的老人前来就诊,关节变形严重,此前看过不少中医都收效甚微。他仔细辨证后,采用"温经散寒、活血通络"的思路,调整处方时不仅兼顾老人的体质,还考虑到香港多雨潮湿的气候特点,特意加了祛湿通络的药材,还耐心叮嘱日常需用艾草煮水泡脚、避免居住阴暗潮湿之处。半月后老人复诊时,已能自主上下楼梯,消息一经传开,越来越多患者慕名而来,不少人甚至从新界、九龙专程赶来。他行医从不看贫富,遇到家境贫寒者便减免诊金,偶尔遇到买不起药材的患者,便自掏腰包垫付,渐渐在当地积累起极好的口碑。
数年后,他攒下积蓄,在街角租下一间铺面,办理了商业登记,自立门户开了诊所。开业不久,一位被西医诊断为"不明原因发热"的青年前来求诊,发热缠绵月余,体重骤降十多斤,多家医院都查不出病因。他反复切脉、细致问诊,发现青年虽高热不退,但舌苔白腻、脉象濡缓,判断为"湿温发热",开出"三仁汤"加减的处方,又结合针灸调理脾胃运化。三剂药后,青年的热势渐退,一周后便痊愈出院。这件事被当地一报刊报道,他的名气愈发响亮,终成香港中医界的一方名家。
改革开放后,时局日渐安稳。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他终于踏上了重返阔别二十多年的家乡之路。轮船抵达口岸,换乘火车一路驰向家乡,窗外的麦田、村落与记忆中的模样渐渐重叠,他眼眶不由得发热。当看到村口等候的父母时,至亲相拥而泣,泪水打湿了衣襟,说着这些年的牵挂与等待,话里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如今的他,依旧看病、练字两不误,数十年如一日坚守初心。诊室里常年飘着淡淡的药香,诊桌前的脉枕被磨得光滑,案头摞着写满笔墨的宣纸,晨起研墨时的清香与诊室的药香交织,成了他最熟悉的烟火日常。他用毛笔写下了六本诗集,记录着行医的感悟、乡愁的绵长;还有三十多篇中短篇小说,笔下多是故乡的风土人情与岁月的跌宕沉浮。这些文字不为发表,只为自赏,传与子孙,让那段跨越山海的岁月,在墨香与药韵中,沉淀得愈发厚重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