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雪山春晓
作者 曹群
风裹着最后一缕寒意掠过垭口时,陈望山正蹲在雪线边缘,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拨弄着一块露出雪面的岩石。岩石上还凝着冰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像极了他五年前离开这座雪山时,父亲看他的眼神。
那年他二十二岁,背着塞满画册和速写本的背包,踩着没过脚踝的春雪,头也不回地往山外走。身后是父亲的咳嗽声,混着风穿过松林的呼啸,一声比一声沉。父亲是守山人,守了一辈子这座叫“白头峰”的雪山,守着山里的松树、岩羊,守着每年春天从雪缝里钻出来的第一株绿芽。陈望山却总觉得,这雪山太沉寂了,除了雪就是风,除了风就是父亲沉默的背影,他要去山外的世界,去画那些霓虹闪烁的街景,画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画那些比雪山更热闹的风景。
山外的日子果然热闹。他挤在出租屋里,白天去街头写生,晚上对着画布熬夜,日子过得拮据却充满期待。他画过凌晨三点的小吃摊,昏黄的灯光下,摊主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画过雨后的天桥,行人们撑着五颜六色的伞,脚步匆匆;画过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像一座座钢铁森林。他的画渐渐有了名气,有人说他的笔触里有股野性,带着山风的味道。可只有陈望山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白头峰的雪,想起雪落时,松枝被压弯的声音,想起父亲煮的姜汤,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五年里,他只回过一次家,是在冬天。雪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父亲的背更驼了,咳嗽声也更重了,他看着陈望山的画,沉默了很久,才说:“山外的景是好看,可少了点根。”陈望山当时不以为然,他觉得父亲是被雪山困住了,不懂山外的繁华。直到三个月前,他接到了邻居的电话,说父亲上山巡护时摔了一跤,腿骨裂了,躺在家里起不来。
他连夜赶回来,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越靠近白头峰,空气越冷冽,雪的味道越浓。推开门时,父亲正坐在炕沿上,裹着厚厚的棉袄,望着窗外的雪山发呆。看见他,父亲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望山守着父亲,也守着这座雪山。他给父亲熬药,陪父亲说话,听父亲讲山里的事。父亲说,每年春天,雪线会一点点往上退,雪水顺着岩石缝往下流,汇成小溪,滋养着山下的庄稼;说岩羊会在雪化后出来觅食,母羊带着小羊,小心翼翼地踩在刚露出的青草上;说松林里的松鼠,会把松果藏在雪地里,等春天来了再找出来吃。陈望山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父亲指着雪缝里的一抹绿,对他说:“你看,这是春的信儿。”
惊蛰过后,天气渐渐暖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桌上,暖洋洋的。父亲的腿好了些,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这天,父亲对他说:“陪我上山看看吧,该是雪融的时候了。”
陈望山点点头,背起父亲的巡护包,扶着父亲往山上走。山路还积着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比冬天时软了些,带着一丝湿润的气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父亲停住脚步,指着前方的一片松林说:“你看那里。”
陈望山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只见松林边缘的雪地上,不知何时,钻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是一种叫“雪芽菜”的小草,贴着地面生长,叶片肥厚,带着淡淡的紫色。它们从雪缝里挤出来,顶着薄薄的冰碴,却倔强地绿着,像撒在雪地上的一把碎玉。再往远处看,雪线已经退到了半山腰,露出灰黑色的岩石,岩石上挂着的冰棱,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山涧里传来潺潺的水声,是雪水融化后汇成的小溪,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
“这就是雪山的春天。”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清晰,“不像山外的春天,来得轰轰烈烈,这里的春,是一点一点钻出来的,从雪缝里钻出来,从岩石缝里钻出来,憋着一股子劲。”
陈望山站在那里,忽然愣住了。他想起自己在城市里画过的那些春天,樱花漫天,柳絮纷飞,姹紫嫣红,热热闹闹。可眼前的雪山春晓,没有繁花似锦,没有莺歌燕舞,只有雪水潺潺,只有小草破土,只有风穿过松林的低语,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这种美,是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积蓄,是厚积薄发的力量,是生命最原始的倔强。
他忽然明白父亲说的“根”是什么了。他的根,不在那些霓虹闪烁的街头,不在那些高楼林立的城市,而在这座雪山里,在雪融的水声里,在小草破土的脆响里,在父亲沉默的背影里。
他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和炭笔,指尖依然有些发僵,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他开始画,画雪地上的雪芽菜,画山涧里的小溪,画远处的雪线,画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风中的背影。阳光洒在他的画纸上,也洒在父亲的身上,父亲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山上未化的积雪。
风停了,山涧的水声格外清晰。有几只岩羊从松林里走出来,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啃食着刚冒出头的青草。母羊的尾巴轻轻摇摆,小羊跟在身后,脚步踉跄却充满好奇。
父亲忽然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寂静。他看着陈望山的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你看,”他说,“春来了。”
陈望山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白头峰。山顶的积雪还在,像一顶白色的帽子,可山腰以下,已经有了淡淡的绿意。风裹着湿润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雪的清凉和草的清香。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离开了。
山外的世界再热闹,也抵不过雪山春晓的这一抹绿。这抹绿,是生命的底色,是他画笔下最珍贵的色彩,是他漂泊了五年,终于寻到的根。
夕阳西下时,他扶着父亲往山下走。雪水在脚边流淌,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歌。他的速写本上,画满了雪山的春天,画满了父亲的背影,画满了他失而复得的故乡。
而白头峰的雪,还在一点点融化,孕育着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