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弹簧上的深圳梦(中篇小说)
作者//岁月匆匆
第一章 麦田里的十二分
一九八三年的华北平原,是被太阳烤出来的。
麦浪在毒辣的日头下翻滚,金黄得刺眼。刘锋赤脚踩在田埂上,脚下的土烫得吓人。他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高考成绩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连带着手臂都微微颤抖。汗水顺着少年瘦削的脊梁骨往下淌,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打了两处补丁的蓝色粗布汗衫。
总分:398。录取线:410。
差了十二分。
这十二分,像一道烧红了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也像眼前这一望无际的麦田,金灿灿的,却隔开了两个世界。线的这边,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线的那边,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在煤油灯下用短得捏不住的铅笔头演算出来的大学梦。
风是热的,裹挟着成熟麦粒的焦香,吹不动他浑身的僵硬。他想起班主任王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刘锋,加把劲,你是咱村的苗子,能成!”;想起在县中学宿舍冻得睡不着觉的冬夜,他把脚塞进麦秸里取暖,心里默背着政治题;想起妹妹小芳偷偷把窝头塞进他书包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崇拜……
现在,全完了。
“小锋——回来吃饭了——”
母亲的声音从村子方向传来,被热浪和距离扭曲,显得飘忽不定,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召唤。
刘锋猛地回神,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把那张决定命运的纸片用力塞进裤兜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把它从生命里剔除。他弯腰拍了拍裤腿上黏着的麦芒和尘土,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目光所及,是自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尾。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混着麦秸的黄土,屋顶的茅草在干热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摇曳,像母亲早年乌黑、如今却已花白的头发。
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得了急症,没等送到县医院人就没了。从此,母亲用一副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队里那三百多块钱的欠款,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他考上县高中那天,母亲偷偷抹了一夜眼泪,第二天还是东拼西凑,把学费塞给了他。妹妹小芳才十四岁,已经熟练地操持起大部分家务,小手粗糙得不像个孩子。
他挪动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双腿如同灌满了铅。
院子里的槐树下,摆着一张歪腿的小木桌。小芳正把一碗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玉米粥端上来,看见他,立刻扬起一个笑脸:“哥,回来啦!娘烙了饼!”
母亲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盘咸菜丝。她才四十出头,腰却已经微微佝偻,常年劳作的脸上刻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皱纹,尤其是眉心那一道“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她看了刘锋一眼,那眼神浑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刘锋不敢与她对视,闷着头“嗯”了一声,坐在小凳上。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咸菜齁咸,只能夹一小根下饭。母亲烙的饼,掺了大量的麸皮,粗糙得划嗓子,但这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他知道,这或许是特意为他准备的,算是“犒劳”,也可能是……一种无言的安慰。难道母亲已经知道了?
他的心揪成一团。
“成绩……该出来了吧?”母亲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被麦糠磨过。
刘锋拿着窝头的手顿住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裤兜里的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皮肉生疼。
妹妹小芳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默默低下头,用筷子数着碗里的米粒。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接着是村支书粗犷的嗓门:“刘锋家的!刘锋回来了没?”
母亲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局促的笑:“支书来了?小锋刚回来,在吃饭哩。”
村支书推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进了院子,车把手上还挂着一条猪油,油汪汪地闪着光。他是村里少数几个“体面人”之一。
“吃着呢?”支书目光扫过简陋的饭桌,最后落在刘锋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刘锋,听说高考分数下来了?考上了没?咱村可就指望着你出个大学生,光宗耀祖哩!”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锋的脸涨得通红,血液轰隆隆地往头上冲。他感到母亲和妹妹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灼热,沉重。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裂开的土地:“差……差了十二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支书脸上的期待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失望、惋惜,或许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他咂了咂嘴:“唉,十二分啊……可惜了,可惜了。复读一年?”
母亲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那深陷的眼窝里,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复读?钱从哪里来?家里欠队的债还没还清,小芳明年也要上初中了……
刘锋清晰地看到了母亲眼中熄灭的光,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得小木桌晃了一下,粥碗差点翻倒。
“不复读!”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决绝的力气,“我去深圳!”
“深圳?”母亲和妹妹同时惊呼。支书也愣了一下。
“对,深圳!特区!”刘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王叔家的老二,去年去的,在工地干活,一个月能挣八十多块!我去!我去挣钱,把债还了,供小芳上学!”
他把心里盘桓了好几天的念头吼了出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那十二分带来的耻辱和绝望。他不能成为家里的累赘,他必须用另一种方式,把这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撬开一条缝。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她看着儿子年轻脸庞上那不正常的潮红,看着那双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握笔和干农活而骨节粗大、布满细碎伤口的手。
良久,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是能把人压垮。她没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灶房,佝偻的背影在灼热的阳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小芳怯生生地拉住哥哥的衣角,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支书摇摇头,推着自行车走了,留下一句:“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那边乱得很,想清楚了。”
刘锋僵直地站在院子里,烈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浓黑的墨,砸在滚烫的土地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道路彻底改变了方向。大学梦碎了,碎在这十二分的鸿沟里。但他必须往前走,走向那个只在广播里听过、充满未知的南方。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裤兜里的成绩单,那粗糙的纸张边缘,此刻感觉不像烙铁,而像一片冰冷的、沉重的铁片,坠着他的身体,也坠着他的心。
他抬头,望向南方。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遥远得令人心慌。
那里,真的有出路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后的麦田,眼前的土坯房,母亲佝偻的背,妹妹含泪的眼,都逼着他必须去试一试。
三天后,刘锋背起一个褪了色的军绿色书包,里面装着两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服、一本边角卷起不知翻了多少遍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及母亲连夜烙好的十张掺了麸皮的饼,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临行前,母亲摸索着,将一沓用旧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钱塞进他手里,一共五十三块八毛——这是这个家庭所能拿出的全部。母亲颤抖着手,把钱仔细地缝在他内裤的暗袋里,针脚细密而凌乱。
“在外面……别逞强,实在不行,就回来。”母亲的声音哽咽着,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妹妹小芳把一支几乎握不住的铅笔头塞进他手里:“哥,等你安顿好了,给我写信……”
刘锋重重地点头,把所有的酸楚和眼泪都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不敢回头,大步走向村口,踏上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仿佛走向一个无法预知的命运。
火车站的喧嚣和混乱,几乎将这个刚从麦田里走出来的青年淹没。南下的列车上,他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书包,像抱着一枚命运的弹簧。此刻的他被现实压到了最低处,却也在懵懂中,积蓄着未来某一天,奋力弹起的所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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