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归途劫·血染黄沙
离开京城的第三日,车队进入了北直隶与山东交界的山区。
时值深秋,山路两旁林木凋零,枯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风声穿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谁哀鸣。
清荷坐在马车里,手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江北来信。安安的字迹越来越工整了,信上说小雨已经能背整首《静夜思》,说陈锋教他骑马,说他每日巡视军营,将士们都很拥戴这位小少爷。
信的最后,是安安用稚嫩的笔触画的一幅画:荷塘边,三个小人手拉手,旁边写着“等娘回家”。
清荷的眼泪滴在信纸上。
家。
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地方。
“夫人,前面就是黑风岭了。”陈锋策马来到车旁,“这一带常有山匪出没,我们要小心。”
清荷擦干眼泪,收起信件:“让大家戒备,加快速度,天黑前过岭。”
“是。”
车队加速前行。
黑风岭地势险要,山路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清荷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将山峦染成一片血红。远处传来几声鸦鸣,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她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陈锋……”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呼啸。
紧接着,箭矢如雨,从两侧山崖射下!
“有埋伏!保护夫人!”陈锋大吼,拔刀挡开飞来的箭矢。
清荷心中一凛,迅速缩回车内。
外面喊杀声四起,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夫人!我们中计了!”一个亲兵冲过来,身上已中数箭,“是……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不是山匪!”
军队?
清荷脸色一变。
谁会在这里伏击她?
端亲王?不可能,他已被软禁。
难道是……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刘大帅!
那个在江北之战中逃脱的叛将!
“陈锋!是刘大帅的人!”清荷喊道。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震,一支长矛从车壁刺入,离她的脸只有寸许!
“夫人!”陈锋砍翻一个敌人,冲过来,“我们被包围了!我带人掩护,您骑马突围!”
“不行!要走一起走!”
“夫人!”陈锋眼睛通红,“您若有事,江北怎么办?少爷们怎么办?”
清荷心中一痛。
是啊,她不能死。
安安和小雨还在等她。
念安还在京城为人质。
她若死了,秦家就完了。
“好……”她咬牙,“一起突围!”
陈锋扶她下马车,将她护在身后。
清荷这才看清战况——他们带来的二十名亲兵,已经死伤大半。而敌人,至少有上百人,个个黑衣蒙面,训练有素。
不是普通的山匪,是正规军伪装的。
“夫人,上马!”陈锋将一匹战马牵到她面前。
清荷翻身上马,接过陈锋递来的长剑。
这是秦啸天的剑,她一直带在身边。
“杀出去!”陈锋大吼,带着剩下的亲兵,向敌人冲去。
清荷紧握长剑,策马紧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她看见一个又一个亲兵倒下,看见陈锋身中数刀,却依然死战不退。
“夫人!快走!”陈锋回头对她大喊。
清荷眼中含泪,却只能策马向前。
她不能回头。
回头,就辜负了这些为她拼命的人。
战马冲开一条血路,向山谷口奔去。
眼看就要冲出包围——
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马腿!
战马嘶鸣倒地,清荷被摔出去,重重撞在山石上。
剧痛从肩胛传来,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抓住她!”黑衣头领大喊。
几个黑衣人围上来。
清荷挣扎着起身,握紧长剑。
“秦夫人,束手就擒吧。”头领狞笑,“刘大帅说了,要活口。”
果然是刘大帅!
清荷冷笑:“做梦!”
她挥剑迎敌。
虽然跟秦啸天学过一些剑法,但终究不是这些职业军人的对手。不过几个回合,她的剑就被打落,人被按在地上。
“放开我!”清荷挣扎。
头领走过来,蹲下身,撕下她的面纱:“果然是个美人儿。可惜了……”
他挥手:“带走!”
清荷被绑上马背,眼睁睁看着陈锋和最后几个亲兵战死。
“陈锋……”她泪如雨下。
这个跟随秦啸天多年,又忠心耿耿辅佐她的老部下,就这样死在了这荒山野岭。
对不起……
对不起……
马队带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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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清荷被带到一个山洞里。
山洞很深,里面有火把照明。她被扔在地上,肩上的伤剧痛难忍。
“大帅,人带到了。”头领恭敬道。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暗处走出。
正是失踪多时的刘大帅。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中充满仇恨和疯狂。
“秦夫人,好久不见。”刘大帅冷笑,“没想到吧,我们会在这里重逢。”
清荷抬起头,直视他:“刘大帅,你勾结外敌,祸乱江北,如今又伏击朝廷命官,是嫌命太长了吗?”
“朝廷命官?”刘大帅大笑,“沈清荷,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告诉你,端亲王虽然倒了,但想让你死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他蹲下身,捏住清荷的下巴:“知道是谁给我通风报信,说你要回江北的吗?”
清荷心中一沉。
有内奸?
“是谁?”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刘大帅松开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那个宝贝儿子秦念安,在京城也活不了多久了。”
“你什么意思?!”清荷厉声问。
“意思就是,有人要秦家断子绝孙。”刘大帅眼中闪过狠毒,“秦啸天杀我兄弟,你毁我基业,这仇,我刘某人记了一辈子!”
他站起身:“放心,我不会这么快杀你。我要让你看着,秦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向灭亡的。”
清荷咬牙:“你做梦!我儿念安在皇上身边,谁敢动他?”
“皇上?”刘大帅冷笑,“皇上能保他一辈子?更何况……若是秦家谋反的证据确凿,皇上还会保他吗?”
“你……”
“带下去!”刘大帅挥手,“好好‘伺候’秦夫人,别让她死了。”
清荷被拖到山洞深处,扔进一个铁笼里。
铁笼窄小,她只能蜷缩着。肩上的伤还在流血,寒冷和疼痛让她意识模糊。
但她不能晕过去。
不能。
她要活着。
要活着回去,告诉念安有危险。
要活着回去,保护安安和小雨。
要活着回去,为陈锋和那些死去的将士报仇。
夜深了,山洞里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清荷靠在冰冷的铁笼上,闭上眼睛。
“啸天,”她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请给我力量。让我活下去……让我保护我们的孩子……”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秦啸天。
他站在荷塘边,回头对她笑。
“清荷,别怕。”他说,“我们的孩子,会平安长大的。”
“啸天……”她伸手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再睁眼,还是冰冷的铁笼。
但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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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督军府。
安安已经十三天了没有收到娘亲的信。
按照行程,娘亲应该十日前就到江北了。
“陈叔叔,娘怎么还没回来?”他问代理军务的副将陈勇——陈锋的弟弟。
陈勇也是一脸忧色:“已经派人去接了,但……还没有消息。”
“会不会出事了?”安安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陈勇沉默。
其实他也担心。从京城到江北,这一路并不太平。而且夫人离京前,曾秘密传信回来,说端亲王虽然倒了,但朝中还有人想对秦家不利。
“二少爷别急,我再加派人手去查。”
“不,”安安站起身,“我要亲自去接娘。”
“不行!”陈勇急忙道,“太危险了!”
“我是秦家的儿子,不能躲在府里等消息。”安安眼神坚定,“陈叔叔,府里的事交给你,我带一队精兵去接娘。”
陈勇看着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少年,忽然想起他哥哥陈锋——当年秦啸天麾下最勇猛的将领。
秦家的男儿,果然都有血性。
“好。”他终于点头,“但二少爷要答应我,凡事小心,不可冒险。”
“我答应。”
当日下午,安安点齐一百精兵,准备出发。
小雨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二哥,我也去。”
“小雨乖,在家等二哥。”安安摸摸弟弟的头,“二哥去接娘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安安蹲下身,“小雨,你是家里最小的,要听话。二哥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读书,好好练武,等娘和大哥回来,给他们一个惊喜,好吗?”
小雨含着泪点头:“好。”
安安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督军府,看了一眼荷塘,看了一眼秦啸天的衣冠冢。
“爹,保佑我,保佑娘。”
马鞭扬起,少年带着队伍,冲出了城门。
陈勇站在城楼上,目送队伍远去。
“将军,”一个老兵低声道,“二少爷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陈勇望着远去的尘埃,“秦督军十一岁时,已经跟着老督军上战场了。”
乱世之中,没有童年。
只有责任和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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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清荷已经不知被关了几天。
每天只有一碗稀粥,伤口没有处理,开始溃烂发炎。高烧让她时醒时昏,意识模糊。
这天,她被拖出铁笼,带到刘大帅面前。
“秦夫人,想好了吗?”刘大帅问,“只要你写一封信,让秦念安在京城起事,配合我们在江北的行动,我就放了你。”
清荷冷笑:“休想。”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刘大帅挥手,“带上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拖进来。
清荷定睛一看,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是念安?!
不,不是。
是念安的替身侍卫,一个和念安年纪相仿的少年。
“这个,是你儿子的替身。”刘大帅狞笑,“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让人把他的头砍下来,送到京城,说是秦念安的。你说,皇上会怎么想?”
清荷浑身发抖:“你……你这个畜生!”
“骂吧,骂得越狠,我越高兴。”刘大帅拔出刀,架在少年脖子上,“怎么样?写不写?”
少年抬起头,看着清荷,眼中满是决绝:“夫人……别答应……秦家……不能反……”
清荷泪如雨下。
这些孩子,这些忠心的将士……
“我……”
“报——”一个探子冲进来,“大帅!山下来了一队兵马,打着秦家的旗号!”
刘大帅一愣:“多少人?”
“大约一百,领队的是……是个孩子!”
孩子?
清荷心中一震。
难道是……安安?
“哈哈哈!”刘大帅大笑,“秦家这是没人了吗?让个孩子来送死?正好,一锅端了!”
他挥手:“准备迎战!把这个女人带上,让她亲眼看着,她儿子是怎么死的!”
清荷被拖到山洞外。
山下,一支队伍正在向山上推进。
最前面的马上,坐着一个少年,身穿银色铠甲,手持长枪,正是安安!
“安安!快走!”清荷用尽力气大喊。
但距离太远,安安听不见。
“放箭!”刘大帅下令。
箭雨射向山下。
安安挥枪挡开箭矢,大吼:“冲上去!救夫人!”
一百精兵如猛虎下山,向山上冲来。
刘大帅脸色一变:“这些不是普通士兵……是秦啸天的亲卫!”
没错,安安带来的,是秦啸天留下的最精锐的亲卫营。
虽然只有一百人,但个个能以一当十。
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
安安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向披靡。他继承了父亲的武艺天赋,虽然年幼,却已有了大将风范。
“保护二少爷!”亲卫们围在他身边,形成战阵。
清荷被绑在木桩上,看着儿子在刀光剑影中厮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安安小心!”她大喊。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偷袭安安。
清荷闭上眼睛,不敢看。
但下一秒,只听一声惨叫——安安反手一枪,刺穿了敌人的胸膛!
少年回头,看向山顶的木桩。
母子目光相遇。
安安眼中闪过坚定:“娘!等我!”
他策马向山顶冲来。
刘大帅见状,亲自提刀迎战。
两人在山道上交手。
刀枪相击,火花四溅。
安安毕竟年幼,力气不足,渐渐落了下风。
“小子,去死吧!”刘大帅一刀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刘大帅手臂!
“谁?!”刘大帅大惊。
只见山坡上,又出现一队人马,领队的竟是——陈锋?!
不,不是陈锋,是陈勇。
但两人长得太像,刘大帅一时认错,心神大乱。
安安抓住机会,一枪刺中刘大帅胸口!
“你……”刘大帅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头领已死,余众溃散。
“娘!”安安冲过来,砍断绳索。
清荷瘫倒在儿子怀里:“安安……你……”
“娘,没事了,没事了。”安安紧紧抱住母亲,“儿子来接您回家了。”
清荷看着儿子稚嫩却坚毅的脸,眼泪滚滚而下。
她的儿子,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夫人!”陈勇过来,“属下来迟,请夫人恕罪。”
清荷摇头:“不迟……正好……”
她看向山下,战斗已经结束。秦家亲卫正在清理战场。
“陈锋他……”
陈勇眼眶一红:“大哥他……殉职了。”
清荷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又一个忠心耿耿的人,为她而死。
“厚葬……厚葬所有牺牲的将士。”她声音哽咽,“他们的家人,秦家养一辈子。”
“是。”
安安扶起母亲:“娘,我们回家。”
清荷点头:“回家。”
队伍重新集结,向山下走去。
夕阳西下,将山峦染成一片金黄。
清荷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噩梦般的山谷。
她还活着。
她的儿子救了她。
秦家,还没有倒。
“啸天,”她在心中默念,“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儿子,已经能保护娘了。”
风吹过,像是秦啸天的回应。
像是在说:我看见了。我们的孩子,都是好样的。
队伍消失在暮色中。
前路还长,但家的方向,永远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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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家国义·稚子扛鼎
回到江北那日,全城百姓自发涌上街头,迎接他们的主母归来。
清荷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一张张关切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将身家性命托付给秦家。而她,差点回不来。
“夫人回来了!”
“二少爷威武!”
欢呼声此起彼伏。
安安骑马走在马车旁,银色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个十一岁的少年,经过黑风岭一战,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督军府门前,小雨早已等在那里。
看见马车,他飞奔过来:“娘!二哥!”
清荷下车,将小儿子搂进怀里:“小雨……娘回来了。”
“娘受伤了?”小雨看见她肩上的绷带,小脸一白。
“小伤,不碍事。”清荷微笑,“让娘看看,小雨长高了没有?”
“长高了!”小雨挺起胸膛,“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练武!”
清荷摸摸他的头:“好孩子。”
一家人走进府中。
荷塘里的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残荷听雨。但清荷看着这片荷塘,却觉得无比安心。
回家了。
终于回家了。
接下来的日子,清荷在府中养伤。
肩上的伤口很深,险些伤到筋骨。大夫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但这三个月,江北不能无人主事。
“娘,让我来。”安安主动请缨,“您养伤期间,府中政务、军中事务,我来处理。”
清荷看着儿子:“你还小……”
“儿子不小了。”安安认真道,“大哥十三岁入宫为侍卫,独自面对京城的险恶。儿子十一岁,难道还不能为娘分忧吗?”
清荷心中一酸,却也为儿子骄傲。
“好。”她终于点头,“但遇事要多问陈勇叔叔,不可独断专行。”
“儿子明白。”
从那天起,安安开始代行督军之职。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练武一个时辰,然后处理政务,接见官员,巡视军营。晚上还要读书到深夜。
陈勇辅佐他,将秦啸天当年的治军之道、为政之方,一一传授。
这孩子学得很快,处事果断却不失分寸,渐渐赢得了将领们的认可。
这日,清荷正在荷塘边散步,看见安安从军营回来,一脸疲惫。
“累了吧?”她心疼地问。
安安摇头:“不累。娘,今天士兵们演练新阵,可威风了。”
他兴奋地比划着,眼中闪着光。
清荷看着儿子,忽然想起秦啸天当年也是这样,说起军中事务就神采飞扬。
“安安,”她轻声问,“你喜欢带兵吗?”
安安点头:“喜欢。爹说过,军人保家卫国,是天底下最光荣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可是……爹不在了,大哥在京城,现在只有我能扛起秦家的担子。”
清荷心中一痛:“安安,娘问你:如果有选择,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安安想了想:“儿子想……像爹一样,守护江北,守护百姓。等天下太平了,就和娘、大哥、小雨一起,在荷塘边过日子。”
简简单单的愿望,在这乱世中却如此奢侈。
“会的。”清荷握住儿子的手,“总有一天,天下会太平的。”
“嗯!”安安重重点头。
这时,小雨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鸢:“二哥!陪我放纸鸢!”
安安看向清荷。
清荷微笑:“去吧,政务明天再处理。”
“好!”安安牵起弟弟的手,向花园跑去。
清荷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眼中泛起泪光。
如果秦啸天还在,如果念安也在,如果毓婉和宁宁还在……
这个家,该有多完整。
可惜,世事无常,聚散离合。
她只能珍惜眼前人,过好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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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念安在宫中表现优异,被提拔为御前侍卫。皇上对他颇为赏识,常召他问对。
但信中也提到,朝中有人对秦家依然忌惮,几次上奏要求削减江北兵权。
清荷看完信,心中沉重。
树欲静而风不止。
秦家想要安稳度日,但总有人不想让他们安稳。
“夫人,”陈勇来报,“南边的商人传来消息,说江南一带又有流寇作乱,可能会波及江北。”
清荷皱眉:“流寇?有多少人?”
“据说有三五千人,首领叫‘混天王’,心狠手辣,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三五千流寇,对江北两万守军来说不算什么。
但清荷担心的是——这些流寇来得蹊跷。
江南刚刚经历瘟疫,百姓流离失所,出现流寇不奇怪。但三五千人的规模,而且装备精良,就不寻常了。
“陈勇,加强边境防务。另外……派人去查查这个‘混天王’的底细。”
“是。”
清荷走到地图前,看着江南与江北的交界处。
乱世之中,处处烽烟。
秦家镇守江北这些年,击退了无数来犯之敌。但敌人永远不会消失,只会换一副面孔,再次出现。
“啸天,”她轻声自语,“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风吹过,荷塘泛起涟漪。
像是在回应。
像是在说:守住,一定要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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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流寇果然来了。
他们绕过江南的城镇,直扑江北边境。
第一战在清河镇打响。
安安主动请战:“娘,让我去。”
清荷犹豫。
儿子才十一岁,虽然有过黑风岭一战的经验,但那是突袭,这是正面作战。
“夫人,”陈勇道,“让二少爷去吧。属下会带兵辅佐,保证二少爷安全。”
清荷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娘,不可逞强,不可冒险。”
“儿子答应!”
当日下午,安安点兵五千,与陈勇一起出征。
清荷站在城楼上,目送队伍远去。
小雨拉着她的手:“娘,二哥会赢吗?”
“会的。”清荷握紧小儿子的手,“你二哥,是你爹的儿子。”
五日后,捷报传来。
安安在清河镇大破流寇,斩首千余,俘虏两千。混天王在乱军中逃脱,不知所踪。
但信中也提到,这些流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非普通饥民。
清荷心中疑云更重。
是谁在背后支持这些流寇?
又是谁,不想让江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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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上,将士们对安安赞不绝口。
“二少爷用兵如神,有秦督军当年的风范!”
“那一战,二少爷身先士卒,一杆长枪杀得流寇闻风丧胆!”
安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将士们用命,陈叔叔教导有方。”
清荷看着儿子,心中既骄傲又酸楚。
十一岁的孩子,本该在学堂读书,在父母膝下承欢。
却要拿起刀枪,守护这片土地。
宴席散后,清荷叫住儿子:“安安,跟娘来。”
母子俩来到荷塘边。
月色如水,洒在残荷上,别有一番凄美。
“安安,这一战,你有什么感想?”清荷问。
安安想了想:“儿子觉得……打仗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打仗之后。”
“哦?怎么说?”
“清河镇一战,我们死了三百将士,伤了五百。”安安声音低沉,“那些将士,都有父母妻儿。我们赢了,但他们的家人,却永远失去了亲人。”
他抬头看母亲:“娘,爹当年打仗时,也会这样想吗?”
清荷心中一痛:“会的。你爹每次打仗回来,都会去看望阵亡将士的家属。他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的荣耀,是无数将士的性命换来的。”
她看着儿子:“所以,为将者,要惜兵如子,不可轻启战端。但若有人来犯,也要敢战、能战、善战。”
“儿子明白了。”安安重重点头。
清荷摸摸他的头:“安安,你知道吗?娘最欣慰的,不是你打了胜仗,而是你懂得了生命的重量。”
乱世之中,杀人容易,爱人难。
能保持一颗悲悯之心,才是真正的强者。
“娘,”安安忽然问,“如果有一天,天下太平了,我们秦家……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清荷也想过很多次。
狡兔死,走狗烹。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是历朝历代功臣的命运。
“若真有那一天,”清荷缓缓道,“我们就解甲归田,在这荷塘边,过平凡日子。”
“可是……朝廷会让我们归田吗?”
清荷沉默。
是啊,朝廷会吗?
秦家镇守江北多年,根基深厚。就算他们想退,朝廷会放心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最终说,“但无论将来如何,我们秦家,问心无愧。”
对朝廷,他们忠心耿耿。
对百姓,他们保境安民。
这就够了。
月光下,母子俩的身影投在荷塘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秦家的路,漫长而艰难。
但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为了这个,破碎却依然完整的家。
---
夜深了,清荷回到房中。
桌上放着一封刚到的京城来信。
是念安写来的。
“母亲大人安好:儿在京城一切顺利,皇上对儿颇为信任。只是近日朝中又有议论,说秦家拥兵自重,恐生异心。儿已向皇上表明心迹,但流言依然不止……”
信的最后,是一行小字:“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秦家儿郎,当为国尽忠,死而后已。”
清荷的眼泪滴在信纸上。
她的儿子,一个在京城如履薄冰,一个在江北浴血奋战。
而她自己,肩上的伤还未痊愈,心中的痛永难平复。
这一生,太苦,太难。
但她不能倒。
为了孩子们,为了秦家,为了江北。
她必须撑下去。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
“啸天,”她轻声说,“你在天上看着吗?我们的孩子,都在长大,都在扛起他们该扛的责任。”
“我会好好活着,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看着江北太平。”
“等到那一天,我去找你,告诉你这一生,我们都没有辜负。”
风吹过,荷香阵阵。
像是秦啸天的回应。
像是在说:好,我等你。
一直等。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