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只是想……看看她。
第五章 井中影·小妹浮波
信是辰时送出去的。
清荷将信连同玉佩用布包好,托一个在府里多年的老马夫送往军营。老马夫是她从江南带来的陪房,沉默寡言,只在她递过碎银时说了句:“小姐,此去军营三十里,若督军问起,我该如何说?”
“什么都不必说。”清荷将布包塞进他怀里,“他若问,就说……沈清荷有要事相告,关乎他母亲遗愿。”
老马夫收好布包,深鞠一躬,转身离去。
清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晨雾未散,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刚哭过的脸。
她转身回房,坐在镜前。肩上的胎记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层极浅的粉晕,像伤愈后的新肉。那朵陪伴她十六年的荷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她记得那灼痛,记得那些破碎的梦境,记得周荷花临死前用血点在她肩上的触感——滚烫的,黏稠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触感。
如今那温度散了,只留下一片空茫。
翠儿端来早膳,见她盯着镜子发呆,小声问:“小姐,您真的……把信送出去了?”
“嗯。”
“督军他……会信吗?”
清荷摇头:“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秦啸天那样的人,信了二十年她是杀母仇人,一夜之间要接受这一切都是母亲设计的局,谈何容易?
可她还是送了。因为这是周荷花的遗愿,也是……她的救赎。
哪怕这救赎,可能换来更深的恨。
“小姐,”翠儿忽然压低声音,“昨夜我还打听到一件事,跟那口废井有关。”
清荷转头:“说。”
“刘婆子说,那口井在柴房后院,是前朝就有的。早些年还能用,后来……后来接连淹死过人,就被封了。”翠儿吞了口唾沫,“第一个淹死的,是周夫人的贴身丫鬟,叫小莲。说是失足落井,可捞上来时,手里死死攥着一朵纸荷。”
纸荷。
清荷想起荷塘边那朵白纸红心的纸荷。秦啸天说,那是他娘最爱折的。
“小莲死后不到三个月,井里又捞出一具尸骨,是个婴儿的。裹着红襁褓,脐带都没剪干净,像是刚出生就被扔进去了。”
清荷手指收紧:“谁的孩子?”
“不知道。府里没人认,也没人敢查。督军的爹,就是老督军,下令把井封了,还在井边立了块镇石,刻着符咒。”翠儿声音发颤,“可封了也没用,每年七月半,井里就会传出婴儿哭声。刘婆子说她亲耳听过,那哭声……瘆人得很。”
七月半。鬼节。
周荷花的信里说,要在七月十五子时,将玉佩投入井中,可镇宅安魂。
今日是七月初十。还有五天。
清荷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口井里,镇着的恐怕不止是婴灵,还有别的……东西。
“翠儿,”她起身,“带我去看看那口井。”
“小姐!”翠儿脸色煞白,“那地方不干净,您不能去!”
“必须去。”清荷眼神坚定,“有些事,躲不过。”
翠儿拗不过,只得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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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在后院最深处,紧挨着围墙。 多年无人打理,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膝。废弃的农具、破陶罐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那口井就在院子角落,井口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朱砂符咒,经年风雨已褪成暗褐色。井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镇石,石上刻字模糊,只能辨认出“敕令”“永镇”几个字。
清荷走近井边。明明是大白天,这里却阴冷得瘆人。阳光似乎照不进这个角落,四周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她伸手,想碰碰那块镇石。
指尖还未触及,突然——
井里传来一声啼哭。
尖锐,凄厉,像刚出生的婴儿被掐住喉咙发出的最后一声哭喊。
清荷浑身汗毛倒竖,连退三步。
翠儿直接瘫软在地:“小、小姐……是婴灵……婴灵在哭……”
啼哭声持续了三四声,戛然而止。
四周重归死寂。
可清荷分明看见,青石板的缝隙里,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像血。
“走。”她拉起翠儿,头也不回地逃离院子。
直到跑出柴房范围,回到有阳光的地方,两人才停下,扶着墙大口喘气。
清荷回头看向柴房方向,那里依旧笼罩在阴霾中。井里的哭声,石缝里的血……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周荷花留下的玉佩,必须投入那口井。
不是镇宅安魂。
是……镇压。
镇压什么?
她想起周荷花信里那句“此物关系重大,万不可落入外人之手”。如果只是普通玉佩,何必如此谨慎?
除非那玉佩,不仅仅是信物。
清荷按住胸口,贴身藏着的玉佩此刻竟微微发烫,像活物般有了温度。
“小姐,咱们回去吧。”翠儿带着哭腔,“这地方太邪门了。”
清荷点头,两人匆匆返回东院。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前厅传来喧哗。毓婉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正指挥人搬东西。
“夫人回来了。”毓婉迎上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笑,“督军派人传话,说今日要回府用晚膳。特意吩咐,让夫人亲自下厨,做几道江南小菜。”
清荷一怔:“下厨?”
“是啊。督军说,既是夫妻,夫人也该尽尽为人妻的本分。”毓婉上下打量她,“夫人会做饭吗?”
清荷沉默。她自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毓婉仿佛看穿她心思,“厨房我已让人备好食材,厨娘也会从旁指点。只是……”她顿了顿,“督军口味挑剔,若做得不合意,恐怕……”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秦啸天是故意的。用这种方式,继续他的“讨债”。
清荷握紧袖中的手:“知道了。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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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热气蒸腾。 几个灶台同时烧着,厨娘们在忙碌。见清荷进来,众人停下动作,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戏谑。
一个胖厨娘上前,态度还算恭敬:“夫人想做什么菜?督军爱吃辣,口味重,江南的清淡小菜恐怕……”
“那就做他爱吃的。”清荷挽起袖子,“你教我。”
胖厨娘愣了愣,点头:“那……先做道水煮肉片吧。督军最爱这道。”
清荷看着案板上那块血淋淋的猪肉,胃里一阵翻搅。她强忍着,按照厨娘的指点,切肉、腌渍、烧水、下料。
油锅烧热,辣椒和花椒下锅爆香,辛辣的烟气瞬间冲入鼻腔。清荷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夫人小心。”胖厨娘接过锅铲,熟练地翻炒,“这油烟大,您站远些。”
清荷退到一旁,看着锅中翻滚的红油,看着那片片猪肉在沸水中变白、卷曲,看着鲜红的辣椒油将一切染成刺目的颜色。
像血。像那口井里渗出的血。
她忽然想起祠堂里,秦啸天胸口那三道伤口流出的血。也是这样红,这样烫。
“夫人?夫人?”厨娘唤她。
清荷回神:“怎么了?”
“肉片好了,该出锅了。”厨娘将菜盛进青花大碗,红油白肉,撒上葱花蒜末,香气扑鼻,“您尝尝咸淡?”
清荷用筷子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辣。麻。烫。味道很重,重得几乎尝不出肉味,只剩下霸道的辛香在口腔里横冲直撞,烧灼着喉咙。
秦啸天就爱吃这样的味道?这样激烈、这样不留余地的味道?
像他的人。
“再加点盐。”她说。
胖厨娘依言加盐。清荷又试了试,点头:“可以了。”
接下来是麻婆豆腐、辣子鸡、毛血旺……一道道菜做下来,清荷的手被油溅了好几个水泡,眼睛被辣得通红,浑身都是油烟味。
可她没停。一刀一刀切,一勺一勺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一个下午过去,桌上摆了六菜一汤,红彤彤一片,像一桌血宴。
清荷看着这些菜,忽然想笑。
她和秦啸天之间,不就是一桌血宴吗?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只是不知道最后,是谁吃下谁。
“夫人,督军回来了。”丫鬟来报。
清荷深吸一口气,解下围裙,整理仪容。
该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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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摆在前厅偏厅。 秦啸天已换了常服,坐在主位。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乌青,但眼神依旧锐利,像鹰。
清荷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摆满红油菜肴的桌子。
“这些都是你做的?”秦啸天扫视一圈,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清荷垂眸,“不知合不合督军口味。”
秦啸天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片水煮肉片,送入口中。
咀嚼。咽下。
再夹麻婆豆腐。
一筷子,两筷子,三口,四口。
他一言不发,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动作不快,却带着某种压抑的专注。
清荷屏住呼吸,看着他。
终于,秦啸天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信我收到了。”
清荷心脏骤停。
“你说我娘的死,是她自己设计的局。”秦啸天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说你前世是我娘的亲生女儿,今生转世来还债。你说那块玉佩,要在七月十五投入废井,镇宅安魂。”
他每说一句,清荷的心就沉一分。
“沈清荷,”秦啸天身体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会信吗?”
清荷迎上他的目光:“我说的是真话。”
“真话?”秦啸天笑了,笑意森冷,“那我问你——若真是我娘设计的局,她为何要死?为何要用如此惨烈的方式?为何要让我恨你二十年?”
“因为她要我们用恨连接,在恨中学会爱。”清荷声音发颤,“她信因果,信轮回,信唯有极致的恨,才能催生极致的……”
“爱?”秦啸天打断她,站起身,绕到她身后,“清荷,你知道我昨晚梦见什么吗?”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我梦见我娘站在荷塘边,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柴刀。她看着我,说:‘天儿,替我报仇。’”
清荷浑身僵硬。
“然后我醒了,就收到你的信。”秦啸天直起身,走到窗边,“你说,我该信梦,还是信你这封……漏洞百出的信?”
“那玉佩呢?”清荷急道,“那是你娘的贴身之物,上面刻的字……”
“玉佩可以伪造,字可以仿刻。”秦啸天转身,眼神如刀,“沈清荷,你是不是觉得,编一个前世今生的故事,就能洗脱你杀人的罪孽?”
“我没有杀人!”清荷也站起来,“六十年前我还没出生!那是我的前世,不是今生的我!”
“前世今生的债,今生的你来还。”秦啸天走近,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这是你自己在祠堂里答应过的。怎么,现在想反悔了?”
清荷疼得吸气,却倔强地瞪着他:“我没反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你杀了我娘。”秦啸天一字一顿,“至于为什么杀,怎么杀,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欠我一条命。”
他松开手,清荷踉跄后退,撞在桌沿。碗碟哗啦作响,红油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下,像血。
“从明天起,还债继续。”秦啸天转身往外走,“每日一刀,直到你还清九十八刀。至于那口井,七月十五我会亲自去。若真是我娘的遗愿,我自会完成。若不是……”
他停步,回头看她,眼神冰冷:“你就等着,和井里的东西作伴吧。”
说完,他大步离去。
清荷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狼藉,看着那些红油菜肴渐渐冷却,凝固成暗红色的块状物。
眼泪终于落下。
他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也对,换做是她,突然有人告诉她,她恨了二十年的人不是凶手,她母亲的死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她也不会信。
太荒谬了。荒谬得像一个绝望的人编造的谎言。
可她说的,句句是真。
肩胛处那片空茫的皮肤,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从皮肉,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骨头里,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抗议,在不甘,在呐喊。
清荷捂住肩膀,疼得弯下腰。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轻柔,却清晰:
“莫急……时候未到……”
是周荷花的声音。
清荷猛地抬头,四周空空如也。
只有桌上的红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啪嗒。啪嗒。
像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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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清荷过着一种近乎囚犯的生活。
每日巳时到未时,去荷塘边思过。三个时辰,对着浑浊的塘水,看着那些红眼锦鲤游来游去,听着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秦啸天没有出现。毓婉说,督军忙于军务,宿在军营。
但还债并未停止。每天傍晚,都会有一个亲兵送来一把匕首,和一封信。信上只有一个字:“还。”
清荷握着匕首,对着铜镜,在自己左肩——与秦啸天伤疤对称的位置——划下一刀。
第一刀,是为“杀母之痛”。
第二刀,是为“二十年孤苦”。
第三刀,是为“夜夜梦魇”。
刀不深,却足够疼。鲜血渗出,染红中衣,她咬着布巾,自己上药包扎。
翠儿哭着要帮忙,她摇头:“这是我欠的债,我自己还。”
每划一刀,她就想起周荷花信里的话:“唯有让你以为清荷是凶手,让你恨她、折磨她,却又不得不娶她——如此,你二人方能纠缠至深。”
纠缠至深。
她现在懂了。这纠缠,是刀尖刺破皮肉的痛,是鲜血温热的触感,是每夜伤口发炎时的高烧和噩梦。
也是一种……诡异的亲密。
她和他,在用这种方式,分享着同一处伤口的痛楚。他在左胸,她在左肩。对称的,镜像的,像一对烙印。
到第四天傍晚,亲兵送来的不是匕首,而是一句话:“督军说,今日的债,去祠堂还。”
清荷心下一沉。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独自前往祠堂。
门虚掩着,里面烛火通明。秦啸天站在供桌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那朵枯荷。
“来了。”他没回头,“把门关上。”
清荷关上门,站在门边。
秦啸天转过身。烛光下,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乌青更重,像是几天没睡好。
“我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查了六十年前,黑松林那桩旧案。”
清荷屏住呼吸。
“光绪二十九年,癸未年,七月初七。黑松林确实死过一个女人,叫周荷花,猎户之妻。死因是胸口刀伤,失血过多。”秦啸天看着她,“案卷记载,现场有打斗痕迹,死者手中攥着一缕头发,经辨认,属于一个叫沈清荷的姑娘——沈家米铺老板的女儿,时年十六岁。”
清荷心脏狂跳:“然后呢?”
“然后沈清荷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秦啸天走近一步,“官府追查三个月,无果,以悬案结案。一年后,有人在百里外的河里捞出一具女尸,已面目全非,但衣着身形与沈清荷相似,遂认定其为凶手,投河自尽。”
他停在她面前,眼神复杂:“所以,按案卷记载,沈清荷确实是凶手,且已伏法。那么问题来了——”
他俯身,盯着她的眼睛:“若你真是那个沈清荷的转世,你为何没有投胎?为何能带着记忆和胎记,转世到六十年后?又为何……偏偏转世成盐商沈家的女儿,再次与我相遇?”
清荷哑口无言。
她没想过这些。周荷花的信里没说,那些记忆碎片里也没有。
“我……我不知道。”她诚实回答。
秦啸天直起身,将那朵枯荷放在供桌上:“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去了趟青云观,找了观主玄真道长。”
青云观是江北有名的道观,观主玄真据说能通阴阳,晓轮回。
“道长怎么说?”
“他说,有两种可能。”秦啸天走回供桌前,背对着她,“第一,你确实是沈清荷转世,但因怨气太深或执念太重,滞留阴间六十年,直到今生才得投胎。这种情况,胎记和记忆残留是可能的。”
“第二呢?”
秦啸天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第二,你不是转世。你是……借尸还魂。”
清荷如遭雷击:“什么?”
“借尸还魂。六十年前的沈清荷,其实没死。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保住魂魄不散,等待时机,借了今生这个‘沈清荷’的肉身,重活一世。”秦啸天转过身,眼神如冰,“若真是这样,那你就不只是凶手——你还是个窃取他人生命的恶鬼。”
祠堂里烛火跳跃,映得两人脸色明暗不定。
清荷浑身冰冷,嘴唇颤抖:“我……我不是……”
“道长说,要验证很简单。”秦啸天从供桌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钱剑,剑身刻满符咒,“此剑名‘断魂’,若刺中借尸还魂者,魂魄会被逼出肉身。届时,便知真假。”
他拿起铜钱剑,剑尖指向清荷:“你敢试吗?”
清荷看着那寒光凛冽的剑尖,看着秦啸天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若我说敢,你会刺吗?”她问。
秦啸天握剑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若我说不敢,你就会信我是恶鬼,对吗?”清荷一步步走近,直到剑尖抵住她心口,“秦啸天,你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吗?你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杀我的理由。”
铜钱剑的寒气透过衣料,刺进皮肤。
清荷低头,看着剑尖抵住的位置——正是左胸,与秦啸天伤疤对称的位置。
“那就刺吧。”她闭上眼睛,“若我真是恶鬼,死了也是活该。若我不是……”
她睁开眼,泪光闪烁:“就当我……还了你第一百刀。”
秦啸天手在抖。
烛火噼啪作响,祠堂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心跳声。
剑尖抵着她心口,只要往前一寸,就能刺穿。
可这一寸,他刺不下去。
为什么?
他问自己。不是恨她入骨吗?不是发誓要为母亲报仇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为何犹豫?
脑海中闪过这些天的画面:她在厨房被油烟呛得流泪的样子,她握着匕首咬牙划向自己的样子,她坐在荷塘边对着水面发呆的样子……
还有,梦里母亲那张带笑的脸,说:“天儿,该放下了。”
放下什么?仇恨?还是……真相?
“啊——!”秦啸天突然低吼一声,猛地将铜钱剑掷在地上。
剑身与青砖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转身,一拳砸在供桌上,牌位哗啦倒地。
“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为什么你不像个恶鬼……为什么你要做那些菜……为什么你划自己时,不喊疼……”
清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永远挺直如松、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肩背微驼,像承受着千斤重担。
她忽然明白:他其实也累了。
被仇恨折磨了二十年,他也想找个解脱。
“啸天。”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
秦啸天身体一震,缓缓转身。
烛光下,他眼眶泛红,眼神混乱,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或许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六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清荷走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胸的伤疤——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三道凸起的疤痕,“但我知道,这些伤,很疼。”
她抬头,看着他:“你的疼,我的疼,都是真的。不管真相是什么,疼是真的。”
秦啸天看着她,许久,忽然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窒息。他的脸埋在她肩窝,呼吸粗重,身体微微颤抖。
清荷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手,环住他的背。
这个拥抱,没有情欲,没有爱恋,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黑暗中短暂地相互依偎。
像两只受伤的兽,舔舐彼此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秦啸天松开她,退后一步,眼神已恢复平静。
“七月十五,子时,废井边见。”他转身往外走,“若玉佩真能镇宅安魂,我便信你一次。若不能……”
他停步,没说完,推门离去。
清荷独自站在祠堂里,看着地上那柄铜钱剑,看着倒了一地的牌位。
她弯腰,一个个扶起牌位,摆正。
最后一个是周荷花的牌位。木质已旧,字迹却清晰。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几个字。
“母亲……”她轻声说,“你儿子……其实很苦吧?”
牌位无声。
只有烛火跳跃,像在回应。
清荷将牌位放回正中,跪在蒲团上,深深叩首。
“若真有轮回,若我真欠了债。”她低声祈愿,“请让我还清。请让他……得解脱。”
叩完三个头,她起身,离开祠堂。
门外,夜色已深。
老槐树上的人牙在风中轻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
清荷抬头看天。
月如钩,星如碎钻。
离七月十五,还有一天。
而那口废井里,有什么东西,正等待着。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