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章 合卺夜·剑指眉心
晨光如刀,劈开虎啸堂的暗色。
清荷醒来时,秦啸天已不在身侧。枕上余温尚存,空气里硝烟与血腥气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熏香——像是檀木,又混了某种辛辣草药。
她撑起身,肩胛处传来熟悉的钝痛。昨夜和衣而眠,大红嫁衣已皱得不成样子,金线刺绣的荷花梗勒进皮肉,在锁骨下方留下细密的红痕。
“夫人醒了。”一道温婉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毓婉款步走出。她换了身藕荷色家常旗袍,发髻松松挽着,插一支白玉簪,全然没了昨夜的凌厉。手里端着黑漆托盘,上置青瓷盖碗。
“这是督军吩咐熬的安神汤。”毓婉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目光扫过清荷皱巴巴的嫁衣,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督军天未亮就去军营了,说今日有要事,晚膳时分方回。”
清荷没碰那碗汤:“多谢大姨太。翠儿呢?”
“在外头候着。”毓婉在绣墩上坐下,姿态优雅,“既进了秦家的门,有些规矩,我得说与夫人听。”
来了。清荷垂眸:“请讲。”
“第一,晨昏定省不必。督军不喜这些虚礼,但每月初一十五,各房需到正厅用早膳,这是督军立下的家规。”
“第二,府中账目、库房钥匙、下人调度,原是我管着。如今夫人既来了,按说该移交。只是——”毓婉顿了顿,端起自己那碗茶,轻轻吹着,“督军说了,夫人年纪尚小,且先熟悉环境。这些琐事,暂且还是我操持。”
清荷听明白了。她这个“正室夫人”,空有头衔,无实权。
“第三。”毓婉放下茶盏,看向她,眼神变得幽深,“督军昨夜可曾……与夫人圆房?”
直白得近乎羞辱。
清荷手指收紧,嫁衣袖口那朵刺绣荷花被她攥得变了形:“不曾。”
毓婉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些疑惑:“那便好。督军有令:在他允许前,夫人需独居东院,各房不得打扰,夫人也不得擅自离府。待督军觉得时机到了,自会……召幸。”
“囚禁。”清荷轻声说。
“是保护。”毓婉纠正,“夫人可知,昨夜那刺客是冲谁来的?”
清荷抬眼。
“不是督军,是你。”毓婉压低声音,“江北盐商们不愿沈家借督军的势东山再起。你这颗棋子,有人想尽早拔掉。”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得与这深宅氛围格格不入。
清荷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毓婉蹙眉。
“你笑什么?”
“我笑这因果真是环环相扣。”清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晨风涌入,吹散一室沉闷,“沈家嫁女为求自保,秦督军娶我为讨旧债,江北盐商要杀我以绝后患。我这条命,倒成了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
她转回身,晨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淡金:“大姨太,烦请转告督军:我既应了还债,便不会逃。但若有人想让我提前‘还完’,也需问问我肩上这朵荷花——它答应不答应。”
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
毓婉怔住,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昨夜初见,只觉她柔弱可欺,此刻却从她眼底看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像深埋地底的根,沉默地对抗着所有压力。
“我会转告。”毓婉起身,走到门边,又停步,“夫人,劝你一句:在这虎啸堂,最不需要的就是硬骨头。督军喜欢的,是听话的人。”
“他喜欢什么,与我无关。”清荷背对着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我只需知道,我要什么。”
门开了又关。
清荷独自站在窗前,看阳光一寸寸爬过青砖地,爬上老槐树的枝干,照亮那些悬挂的“战利品”。风干的人牙在光线下泛着蜡黄的光,像某种诡异的果实。
她抬手,摸了摸右肩。
胎记还在隐隐作痛。从昨夜开始,这痛就没停过,像一根针缓缓往里钻。
“小姐!”翠儿端着铜盆进来,眼圈红着,“您可算醒了!昨夜吓死我了,外头又是枪又是喊的……”
“我没事。”清荷接过热毛巾敷脸,温热让她稍微放松,“翠儿,这府里,我们只能信彼此。从今天起,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但嘴巴要紧。”
“我懂。”翠儿用力点头,“小姐,咱们……真要在这儿过一辈子吗?”
一辈子?
清荷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镜面有些模糊,映得她的五官朦胧,唯有肩上那片透过衣料隐约可见的荷花轮廓,清晰得刺眼。
“也许不用一辈子。”她轻声说,“若债还清了……”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凄厉惨叫。
主仆二人俱是一震。
惨叫声持续不断,夹杂着鞭打声和呵斥声。是从西边院子传来的。
“是……是三姨太的院子。”翠儿声音发抖,“我听早上送水的婆子说,昨夜刺客能潜入,是三姨太院里一个丫鬟放了水……”
清荷走到窗边,透过花格看去。西院月洞门外,几个亲兵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女子背上已血肉模糊,惨叫渐渐弱下去。
而秦啸天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廊下看着。他换了一身戎装,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晨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寒光。
“督军饶命……饶命啊……”女子气若游丝。
秦啸天抬手。鞭打停下。
他走到女子面前,蹲下身,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说,谁指使的?”
“是……是陈记盐铺的掌柜……他给了我五十大洋……”
“五十大洋就买你背叛主子?”秦啸天轻笑,“我的命,就值这么点?”
匕首寒光一闪。
惨叫戛然而止。
清荷猛地闭眼,却已晚了一步——她看见那女子颈间喷出的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溅在青砖地上,像突然绽放的恶之花。
呕吐感涌上喉头。她捂住嘴,指甲抠进掌心。
“小姐!”翠儿扶住她。
再睁眼时,秦啸天已站起身,正用白手帕擦拭匕首。他侧头,朝东院窗户看来。
目光精准地锁定清荷。
四目相对。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清荷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冰冷,残忍,带着某种宣示意味。
他在告诉她:看,这就是虎啸堂的规矩。背叛者,死。
然后他转身,对亲兵吩咐:“拖出去,喂后山的狼。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内鬼的下场。”
亲兵拖走尸体,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几个粗使婆子提着水桶出来,默默冲刷地面。血水渗进青砖缝隙,很快淡去,只留下深色的水渍。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久久不散。
清荷扶着窗棂,指尖冰凉。
这就是她的丈夫。 一个可以在新婚次日清晨,当着满府下人的面,亲手割断一个女子喉咙的男人。
而她,要和他共度余生,直到“债还清”。
“小姐,咱们……咱们逃吧?”翠儿颤声说。
“逃不掉。”清荷声音干涩,“秦啸天不会放过我。沈家……也经不起他的报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替我更衣。我要去前厅。”
“可是大姨太说……”
“她说不许离府,没说不能在这府里走动。”清荷转身,开始解嫁衣盘扣,“我要看看,这虎啸堂,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
前厅已收拾干净。 昨夜那些士兵不见了,换上几个安静做事的丫鬟婆子。厅堂宽敞,陈设却简单——正中虎皮椅,两侧各四把交椅,再就是些兵器架、地图架,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一把猎枪。
不像家,像军营的中军帐。
清荷走进来时,几个正在擦拭兵器的丫鬟连忙垂手退到一旁。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夫、夫人。”一个年长些的婆子上前,“您有何吩咐?”
“随意看看。”清荷走到兵器架前。架上刀枪剑戟俱全,保养得极好,刃口寒光凛冽。她伸手,指尖轻触一把短剑的剑柄——冰凉,雕着虎头纹。
“这是督军最喜欢的剑。”婆子小声说,“听说……杀过不少人。”
清荷收回手,转向墙上的猎枪。那是一把老式双管猎枪,枪托磨得油亮,可见经常使用。
“督军常去打猎?”
“是。每月都去,有时一去三五天。”婆子顿了顿,“督军枪法极准,百步穿杨。府里吃的野味,多是督军亲手打的。”
亲手打的。清荷想起昨夜他说“上辈子是个猎户”。
是巧合,还是……
她摇摇头,甩掉这念头。走到地图架前,上面摊着一张江北防务图,红蓝箭头交错,标注密密麻麻。她对军事一窍不通,却看懂了一点——秦啸天的势力范围,几乎覆盖了整个江北盐道。
盐。沈家的命脉,也是她的嫁妆。
“夫人若无聊,可去后园走走。”婆子建议,“后园有片荷塘,这个时节,荷花正开得好。”
荷塘?清荷心下一动。
跟着婆子穿过两道回廊,果然见到一片不小的池塘。塘中荷花确实开得盛,粉白相间,在晨风中摇曳。只是这荷花……
清荷走近细看,心渐渐沉下去。
这不是江南那种亭亭玉立的荷,而是花瓣更厚、颜色更艳的品种,红得近乎妖异。荷叶大如伞盖,边缘带着锯齿,水下根茎粗壮盘结,像无数纠缠的蛇。
而且,塘水浑浊,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浮沫,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这荷塘……是督军让人挖的?”清荷问。
“是。督军三年前从江南移来的花种,特意请人侍弄。”婆子答,“督军时常独自来这儿,一坐就是半日。”
三年前。正是他中弹那一年。
清荷走到塘边,俯身细看。浑浊的水面下,隐约可见肥大的锦鲤游动,鳞片在暗绿水中泛着诡异的金光。有一条鱼游近岸边,她看清了——那鱼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粒凝固的血珠。
“这鱼……”
“是督军养的。”婆子声音压低,“听说……喂的是活食。”
活食?清荷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她直起身,正要离开,目光却突然定住。
塘对岸,靠近假山石的地方,有一片荷花格外茂密。而在那片荷花下,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
一朵纸折的荷花。 白纸,折得精巧,花心点着朱砂,像一滴血。
纸荷漂在水面,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在这片妖异的真荷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清冷。
“那是谁放的?”清荷问。
婆子脸色微变:“不、不知道。许是哪个下人胡乱丢的……”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啸天来了。
他换了身便服——深灰长衫,黑布鞋,手里拎着个小布袋。若不是腰间依然佩着枪,倒像个寻常书生。
“都退下。”他挥手。
婆子丫鬟们迅速离开。
荷塘边只剩两人。
秦啸天走到清荷身侧,也看向那朵纸荷。晨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柔和了些。
“你放的?”他问。
“不是。”清荷答,“你知道是谁?”
秦啸天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朵纸荷,眼神变得复杂。有怀念,有痛楚,还有一种清荷看不懂的……温柔?
良久,他才开口:“是我娘。”
清荷一怔。
“我娘生前,最爱折纸荷。”秦啸天蹲下身,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鱼食,撒进塘中。那些红眼锦鲤立刻蜂拥而至,水面翻腾,“她说,真荷开得再盛,也会败。纸荷虽假,却能长久。”
他站起身,布袋里还剩半把鱼食:“她冻死那年,怀里就揣着一朵纸荷。我找到她时,纸荷被血浸透了,朱砂化开,红得刺眼。”
风过荷塘,荷叶沙沙作响。
清荷看着秦啸天的侧脸。此刻的他,没了平日的杀伐之气,倒像个……普通人。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所以你在府里种荷,是为了纪念她?”
“一半是。”秦啸天转头看她,“另一半,是为了你。”
清荷心跳漏了一拍。
“从梦见你开始,我就觉得,你和我娘有关。”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右肩,“你肩上的荷花胎记,我娘肩上也有。只是她的在左肩,你的在右肩。像一对。”
“你娘……也有胎记?”
“嗯。形状一模一样。”秦啸天伸手,隔着衣料,虚虚点在她胎记位置,“小时候我问她这胎记哪来的,她说: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来还的。还清了,胎记就会淡去。”
他手指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清荷浑身僵硬。
“我问她还什么债,她摇头不说,只是哭。”秦啸天收回手,声音低下去,“后来她死了。我就在想,是不是债还清了,所以她走了?”
清荷不知该说什么。
“现在你来了。”秦啸天看着她,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暗,“肩上带着同样的胎记,说是来还债的。清荷,你告诉我——你欠我的,和我娘欠的,是不是同一笔债?你和我娘……又是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得清荷头晕。
“我不知道……”她后退一步,“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秦啸天逼近,抓住她手腕,“今晚,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娘的遗物。”他松开手,转身往回走,“晚膳后来祠堂。记住,一个人来。”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回头补充:“还有,离那片荷塘远点。尤其是……水下的东西。”
水下有什么?
清荷想问,秦啸天已走远。
她独自站在塘边,看着那朵漂在水面的纸荷。晨风渐强,纸荷被吹到岸边,卡在石头缝里。白纸已湿透,朱砂晕开,像一滩小小的血泊。
她蹲下身,伸手想捞起纸荷。
指尖刚触到水面——
水下突然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上来!
“啊!”清荷惊呼缩手。
水面荡开涟漪。她看见一张惨白的人脸,在水下一闪而过,长发如水草般散开。
然后消失。
幻觉?
清荷心跳如鼓,定睛再看。水面已恢复平静,只有荷叶轻摇,锦鲤悠游。
可刚才那一瞬的触感……冰凉,滑腻,像碰到了……皮肤?
她踉跄起身,逃也似的离开荷塘。
回到东院,翠儿正在收拾屋子。见清荷脸色煞白,忙问:“小姐,怎么了?”
“没事。”清荷坐下,倒了杯冷茶灌下去,“翠儿,你去打听打听,府里……可曾死过女眷?尤其是,溺死在荷塘里的。”
翠儿脸色一变:“小姐,您别吓我……”
“去打听。”清荷声音发颤,“小心些,别让人起疑。”
翠儿应声去了。
清荷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阳光已升高,人牙在光线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像一个个吊死鬼。
她想起秦啸天的话:“你欠我的,和我娘欠的,是不是同一笔债?”
又想起梦中那片荒野,自己满手是血,怀里的人渐渐冰冷……
如果,梦里那个人不是秦啸天呢?
如果,是她杀了他娘?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不,不可能。时间对不上。秦啸天说他娘死时他已十岁,那是二十年前的事。而她才十六岁……
轮回。如果真有轮回,时间又算什么?
肩胛处的痛,突然加剧。
她疼得弯下腰,额头抵在桌上。冷汗瞬间浸湿鬓发。
黑暗中,她又看见了那片荒野。但这一次,视角变了——她看见自己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把柴刀,刀上滴着血。面前躺着一个女人,肩上有一朵荷花胎记……
“不——”清荷猛地睁眼。
桌上茶杯被打翻,茶水横流。
她喘着气,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脸色惨白如鬼,眼神惊惶。
门外传来脚步声。翠儿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
“小、小姐……”她关上门,声音发抖,“我问了浆洗房的刘婆子,她说……说三年前,督军的七姨太,就是……就是溺死在荷塘里的。”
清荷手指收紧:“怎么溺死的?”
“说是失足落水。但刘婆子偷偷告诉我,七姨太死的那晚,有人听见她和督军在塘边争吵。第二天发现时,尸体泡得都……都胀了。”翠儿吞了口唾沫,“还有人说,七姨太肩上,也有个胎记。只是位置不清楚……”
又一个有胎记的。
清荷闭了闭眼:“七姨太叫什么?什么来历?”
“叫莲生。原是苏州唱评弹的,三年前被督军带回府,很是宠爱了一阵。但后来不知怎么,督军就冷淡了,再后来……”翠儿没说完。
莲生。荷花。
胎记。
溺死。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还有……”翠儿声音压得更低,“刘婆子说,七姨太死后,督军让人把塘底的淤泥清了一遍,挖出不少……骨头。不是鱼的骨头,是人的。小的像是婴儿的……”
清荷霍然起身。
婴儿骨头?荷塘底下?
她想起秦啸天那句警告:“离那片荷塘远点。尤其是……水下的东西。”
水下的……东西。
“小姐,咱们……咱们还是走吧?”翠儿快哭了,“这府里太邪门了……”
“走不了。”清荷喃喃道,“我已经……陷进来了。”
她走到窗边,看向祠堂方向。黑瓦建筑在阳光下依然阴森,像一只蹲伏的兽。
今晚,秦啸天要带她看遗物。
会是什么?
他娘的遗物,还是……七姨太的遗物?
或者,是更久远的东西?
肩胛处的痛,一阵强过一阵。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深处钻出来。
清荷按住胎记,指尖冰凉。
她忽然有种预感:今晚之后,她的人生,将彻底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因果漩涡。
而这,只是第一个漩涡。
夕阳西下时,虎啸堂起了风。
老槐树上的人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骨头相击的声音,像谁在窃窃私语。
清荷换了身素净衣裳,坐在镜前。翠儿要给她梳头,她摇头:“我自己来。”
她将长发松松挽起,用母亲那支荷花簪固定。南洋珠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像一滴永远落不下的泪。
“小姐,您真要去?”翠儿忧心忡忡。
“必须去。”清荷看着镜中自己,“翠儿,若我天亮还没回来……你就去找大姨太,说我突发急病,请她派人去沈家送信。”
“送什么信?”
清荷顿了顿,从妆奁底层摸出那个小布包——姨娘给的砒霜。
“把这个,交给我爹。”她将布包塞进翠儿手里,“告诉他:女儿不孝,先走一步。沈家……好自为之。”
翠儿眼泪涌出:“小姐……”
“别哭。”清荷替她擦泪,自己眼眶却也红了,“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起身,推门而出。
暮色四合,虎啸堂笼罩在青灰色的光中。灯笼陆续点亮,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清荷穿过庭院,走向祠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祠堂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
她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
门从里面拉开了。
秦啸天站在门内。他换了身黑衣,烛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映成一个高大的剪影。
“进来。”他说。
清荷跨过门槛。
祠堂里烛火通明,比昨夜更亮。正中供桌上,除了秦家牌位,还多了一个黑漆木盒,约一尺见方,盒盖上雕着荷花纹样。
“这是我娘的遗物盒。”秦啸天关上门,走到供桌前,“她临终前交代,这盒子只能给两个人看:一个是我未来的妻子,另一个是……”
他顿了顿,看向清荷:“肩上带荷花胎记的女人。”
清荷心脏狂跳。
秦啸天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物件:一支褪色的红头绳,一枚生锈的铜钱,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还有——
一朵干枯的荷花。
不是纸荷,是真荷。花瓣已变成深褐色,卷曲着,像是被火烧过。但花形依旧可辨,五瓣,其中一瓣缺了个角。
和清荷肩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这是我娘死时,手里攥着的。”秦啸天拿起那朵干荷,眼神晦暗,“她冻死在雪地里,身体僵硬,可手里这朵荷,却完好无损。你说,奇不奇怪?”
清荷说不出话。她看着那朵枯荷,肩胛处的痛突然变得尖锐,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秦啸天放下枯荷,拿起那块白布,缓缓展开。
布上绣着字。针脚细密,是女子的手笔。
清荷凑近看,借着烛光,辨认出绣的内容:
“癸未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沈氏女清荷,弑婆母周氏于荒野。血溅荷花,债结三世。轮回不尽,此恨不消。”
落款是一个红印,形状如莲。
清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撞上供桌,牌位哗啦作响。
“不……不可能……”她声音嘶哑,“癸未年……那是六十年前!我才十六岁,怎么可能……”
“轮回。”秦啸天一字一顿,“这是六十年前的事。我娘周荷花,六十年前,死在沈清荷手里。”
他逼近一步,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个沈清荷,就是你。或者说,是你的前世。”
“而你肩上这朵胎记——”他伸手,按住她右肩,“就是当年溅在她身上的血,化作的印记。”
清荷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看着白布上那些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她眼里。
弑婆母。
血溅荷花。
债结三世。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地底传来,“你娶我,是为了……报仇?”
“是。”秦啸天松开手,退后一步,“但我不要你死。死太便宜你了。”
他从盒底取出一把匕首——正是今晨割喉的那把。
“我要你活着,做秦家的媳妇,侍奉我这个‘儿子’,偿还你前世欠我娘的债。”他将匕首递到她面前,“第一件要还的债,就在今晚。”
清荷看着匕首寒光:“……什么?”
秦啸天解开自己衣襟,露出左胸那道荷花状伤疤。
“这伤,是你前世留下的。”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娘中刀的位置,和我这一模一样。今晚,我要你在同一个位置,划一刀。不深,不见骨,但必须见血。”
他抓起她的手,将匕首塞进她掌心:“来,清荷。这是你欠我的第一笔血债。”
清荷手抖得握不住匕首,哐当一声,匕首落地。
她看着秦啸天胸口的伤疤,看着烛光下他冰冷的脸,看着供桌上那朵枯荷……
前世。轮回。血债。
这一切太荒谬,太疯狂。
可肩胛处那火烧般的痛,供桌上那朵与自己胎记一模一样的枯荷,还有心底深处那个不断闪现的噩梦……都在告诉她:
是真的。
她真的,在六十年前,杀了一个叫周荷花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的儿子,如今站在她面前,要她偿还。
“我……”清荷开口,声音破碎,“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你会记起来的。”秦啸天捡起匕首,再次递给她,“每一刀,都会让你记起一点。直到你全部想起来,直到你跪在我娘牌位前,亲口认罪。”
清荷看着匕首,看着秦啸天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在祠堂里回荡。
“好。”她接过匕首,握紧,“我还。”
她举起匕首,对准秦啸天左胸那个位置。刀尖颤抖,寒光闪烁。
秦啸天闭上眼。
清荷看着他的脸。烛光下,那道疤像一条扭曲的虫。他眉头微蹙,嘴角紧抿,竟有几分……脆弱?
就像梦里那个躺在她怀里,渐渐冰冷的人。
匕首停在空中。
“怎么了?”秦啸天睁眼,“下不去手?”
清荷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如果……如果我还清了,你能……能放过我吗?”
秦啸天沉默良久。
“等你全部记起来,全部还清。”他说,“我就放你走。”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清荷闭上眼,咬牙,匕首刺下——
刀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
秦啸天闷哼一声,却未后退。
清荷睁开眼,看见血顺着他胸膛流下,在烛光中红得刺目。她手抖得更厉害,想抽回匕首,却被秦啸天握住手腕。
“继续。”他声音嘶哑,“这一刀,是为我娘死时的痛。”
清荷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匕首又进半分。
血涌得更急。
秦啸天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却依然站着,握着她手腕的手稳如磐石。
“第二刀。”他说,“是为我十岁那年,在雪地里找到她尸体时的冷。”
清荷哭出声,匕首几乎脱手。
“第三刀。”秦啸天盯着她,“是为我这二十年来,每一个梦见她惨死的夜晚。”
三刀。不深,却刀刀见血。
血染红秦啸天衣襟,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清荷松开手,匕首当啷落地。她瘫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看着秦啸天胸前那三道新伤叠旧疤……
胃里翻江倒海,她俯身干呕。
秦啸天踉跄一步,扶住供桌。他低头看着胸前伤口,又看看跪在地上颤抖的清荷,眼神复杂。
“第一笔债,清了。”他哑声说,“还有九十八笔。慢慢还,清荷。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然后从供桌上拿起那朵枯荷,放在清荷面前。
“这朵荷,你收着。每次还债时,看着它,就会想起你欠了什么。”
清荷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那朵枯荷静静躺在血泊旁。
花瓣深褐,卷曲,缺角。
像她肩上那个印记。
也像她此刻破碎的灵魂。
秦啸天转身,推开祠堂门。夜风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明日开始,你去荷塘边思过。”他背对着她说,“每日三个时辰,对着塘水,想六十年前那晚,你做了什么。”
说完,他迈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清荷独自跪在祠堂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牌位,烛火跳跃,映得那些名字忽明忽灭,像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她看着地上那朵枯荷,看着自己染血的手。
前世。血债。轮回。
这一切,真的存在吗?
她真的……是个杀人凶手?
肩胛处的胎记,此刻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瞬间——
画面如洪水般冲进脑海。
荒野。冷月。她握着柴刀,刀上滴血。面前的女人倒下,肩上荷花胎记被血浸透。女人看着她,嘴唇蠕动,说了一句什么……
“不——”清荷抱头尖叫。
画面消失。
祠堂重归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血慢慢凝固。
清荷瘫在地上,浑身冷汗,喘着粗气。
她看见了。虽然只是一瞬,但她真的看见了。
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人。那张脸……和秦啸天,有七分相似。
是她。真的是她。
“对不起……”她对着满堂牌位,喃喃道,“对不起……周荷花……对不起……”
无人应答。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清荷撑着站起身,踉跄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朵枯荷。花瓣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却沉甸甸的,像承载了六十年的冤魂。
她将枯荷贴近心口。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花瓣上,很快被吸收,不留痕迹。
就像六十年前那场血,渗进泥土,却化作轮回的印记,刻在她肩上,刻进她灵魂。
她终于明白:这场婚姻,不是联姻,不是讨债。
是一场跨越六十年的,血腥的审判。
而她是罪人,他是法官。
刑期:一辈子。
清荷走出祠堂时,夜风刺骨。
她抬头看天,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笼罩着虎啸堂。
远处,荷塘方向,传来轻微的水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叹息。
清荷握紧手中枯荷,一步一步,走回东院。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山上。
而她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九十八笔债,九十八道伤。
还有漫长的,血淋淋的余生,在等着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