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贾正照初撰孽缘谱
第一节 子夜书斋
宣德三年的霜,来得比往年都早。
九月廿三子时,金陵贾府西北角的寒碧斋里,贾正照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貂裘,袖口已经磨出了隐隐的白茬。他左手按着宣纸,右手握着一管狼毫,笔尖在油灯下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墨汁将落未落时那种命运般的迟疑。
砚台是祖父贾代善用过的端溪老坑,边缘有一道裂痕,用金漆描着梅花补了。这道裂痕在灯光下像一道闪电,把他眼前的白纸劈成两半:一半要写诗书礼义,一半要写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今日始撰《金陵十二孽缘谱》。”他写下这十个字,笔锋在“孽”字上顿了很久。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混着远处秦淮河上隐约的笙歌。那笙歌飘过三重高墙、五进院落,到他窗前时已经稀薄得像一层雾,雾里却还带着脂粉和酒的浊香气。这香气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夜——
也是在秦淮河畔,他陪二叔贾赦宴请江南织造局的太监。酒过三巡,一个叫柔娘的歌伎被推进他怀里,十七八岁的年纪,眼角却已经有了三十岁妇人才有的倦纹。她在他耳边唱《牡丹亭》,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滚烫。
后来才知道,柔娘是苏州知府没入官妓的女儿。更后来才知道,她那夜唱完后回画舫,就被贾赦花了八百两银子梳拢了。再后来——没有后来了,只听说她第二年春天染了时疫,一卷草席裹了,埋在乱葬岗。
贾正照猛地把笔拍在纸上,墨汁溅开,像一朵畸形的黑梅。
第二节 遗物入匣
他从紫檀书匣最底层取出一个黑漆螺钿小盒。盒子只有巴掌大,锁却精致——是西洋来的弹簧锁,钥匙早就丢了。三年前他用簪子撬了半个时辰才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
一绺用红绳系着的青丝,已经失去光泽。
半片撕碎的信笺,上面写着“来生莫入侯门”。
一枚褪色的鸳鸯荷包,绣工稚嫩,线头杂乱。
还有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铜镜,镜背刻着篆书“柔”字。
这些是他偷偷去乱葬岗找柔娘坟时,从一个塌陷的坟头边拾到的。那天也下着雨,泥土湿滑,他摔了一跤,手掌被碎瓷片划破,血混着泥水渗进那绺青丝里。后来伤口结了疤,疤痕的形状竟有些像那面菱花镜。
他拿起铜镜,镜面已经模糊,只能照出一个朦胧的人影。但他记得柔娘说过:“这镜子是我娘的嫁妆,我娘说,女人照镜子不能照太久,照久了,魂就被吸进去了。”
当时他只当是闺阁戏言。现在他忽然懂了:镜子吸走的不是魂,是真相。女人在镜子里看见的从来不是真实的自己,而是男人希望她们成为的样子——贞洁的、温顺的、永远年轻的幻影。
他把镜子举到灯前,调整角度,让灯光反射在对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祖父贾代善的画像。画中的祖父身穿一品麒麟补服,手持玉笏,目光威严。但此刻,镜子反射的光斑正好落在祖父眼睛的位置——那双威严的眼睛突然活了,在光斑里闪烁、游移,最后化作两点诡异的金色。
贾正照呼吸一滞。
第三节 第一笔血债
他重新铺纸,舔笔,在“孽缘谱”三字下画了一条线。
线要画得直,像剑,像尺,像伦理纲常那把无形的刀。但他的手抖得厉害,线画成了波浪,像秦淮河的水,像女人哭泣时的颤抖。
“第一孽:苏州知府女柔娘。”
写完这九个字,他停下。接下来怎么写?写她如何被没入官妓?写贾赦如何用八百两银子买她初夜?写她临死前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旧的绿罗裙?
不,这些都不够“孽”。
真正的孽,是他贾正照明明在场,却沉默。那天晚上,柔娘被拉进里间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至今记得:不是求救,不是怨恨,而是一种了然的悲哀。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会看着,你们贾家的男人都是这样看着。
他确实看着。不仅看着,还在贾赦大笑时跟着举了杯。杯中是三十年的女儿红,入口却腥得像血。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啼哭。金陵老人都说,猫头鹰叫是要死人的。三年前柔娘死的那晚,他也听见了猫头鹰叫,一声接一声,叫到东方发白。
笔尖终于落下:
“癸卯年三月初七,秦淮河‘羡鱼舫’。柔娘时年十七,善琵琶,工小楷。是夜,赦公饮醉,掷八百金梳拢之。柔娘泣求,赦公曰:‘汝父贪墨三十万两,汝能值八百,已是造化。’”
写到这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继续写,越写越快,字迹开始潦草,像一个人在奔跑,在逃避:
“次日,柔娘高烧,移至下舱。三月十二,呕血。三月十五,鸨母恐传疫,命人抬至岸上草棚。三月十八子时,气绝。无棺,苇席裹之,葬于城东乱葬岗。”
最后一个“岗”字写完,笔锋戳破了纸。
他盯着那个破洞,洞的边缘在油灯下慢慢卷曲、发黑,像被火烧过。恍惚间,他看见洞里浮现出一张脸——不是柔娘的脸,是他自己的脸,在火焰中扭曲、融化。
“你在写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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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薛反影携镜入府
第一节 雪夜来客
贾正照浑身一震,笔掉在纸上,滚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猛地回头,书房门不知何时开了半尺宽。门外站着一个人,裹着一件褪色的青布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风雪从她身后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在地砖上打旋。
“你是谁?”贾正照站起身,手按在砚台上——如果来者不善,这方沉重的端砚可以当武器。
斗篷人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却异常明亮,像寒夜里冻住的星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不是纯黑,也不是花白,而是一种泛着银灰的黛色,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散落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像蛛网。
“奴婢薛反影。”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薛家二房庶女,今日奉姨母之命,来府上暂住。”
贾正照愣住。薛家?哪个薛家?金陵薛家皇商巨富,但从未听说有个叫“反影”的庶女。
女子似乎看穿他的疑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贾母的手谕。”
信是真的。贾母亲笔,盖着私印,只说“薛家侄女来府小住,着安排清静院落”,只字不提这女子的来历。但字迹有些潦草,最后“贾史氏”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墨色很淡——贾正照熟悉祖母的笔迹,这是她心神不宁时的写法。
“既是祖母安排……”他斟酌着措辞,“姑娘远来辛苦,我命人收拾客院——”
“不必。”薛反影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书案上,“奴婢斗胆,想住这‘寒碧斋’的东厢房。”
寒碧斋是贾府最偏远的院落,东厢房更是多年无人居住,窗纸破了都没补。贾正照住在这里是因为守孝——三年前父亲贾敬暴亡,他自愿搬出荣禧堂,来此守制读书。一个年轻女子主动要求住这种地方?
“东厢房潮湿阴冷,恐对姑娘玉体不利。”
“奴婢命硬,不怕冷。”薛反影说着,竟自顾自走进了书房。她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接缝处,精准得像丈量过。
她在书案前停下,目光扫过摊开的纸、溅墨的笔、还有那个打开的黑漆螺钿盒。
贾正照下意识想遮挡,但已经晚了。
薛反影伸出手——她的手也异常苍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甲缝里隐约有青黑色的污迹,像常年接触某种染料。她拿起那面菱花铜镜,举到眼前。
“这镜子,”她轻声说,“背面刻的‘柔’字,是苏州官窑特有的双钩篆。”
贾正照后背发凉:“姑娘认得此镜?”
“不认得。”她放下镜子,目光转向他,“但奴婢认得这种镜子。官窑每年烧制十二面,分赐给三品以上官员的女眷。苏州知府林大人——哦,现在是前知府了——五年前领过一面,记录在江南织造局的档案里。”
她怎么知道织造局的档案?那可是连贾赦都要疏通关系才能查阅的机密。
“姑娘到底是——”
“奴婢还知道,”薛反影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林知府被抄家时,这面镜子应该没入官库。但现在它在这里。”她抬起眼睛,直视贾正照,“大少爷,您是在写林小姐的事吗?”
窗外风声骤紧,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第二节 镜匣之谜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在跳一场诡异的双人舞。
贾正照盯着眼前这个自称薛反影的女子,脑中飞快闪过所有可能:是锦衣卫的探子?是政敌派来搜集贾家罪证的?还是……柔娘的鬼魂?
不,柔娘已经死了三年,他亲眼看见那卷草席埋进土里。
“姑娘说笑了。”他强迫自己镇定,“这不过是面旧镜子,我在古董市集随便买的。”
“哦?”薛反影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里,“那大少爷真是好眼力。这种镜子市面上仿品极多,但真品有个特征——”她再次拿起镜子,用指甲在边缘轻轻一刮。
一层薄薄的铜锈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底子。
“这是掺了朱砂的铜。”她说,“朱砂辟邪,也镇魂。官窑用这种铜,是希望镜子能照出妖邪,也能镇住闺阁女子的‘不安分’。”她顿了顿,“但朱砂有毒,常年接触会从皮肤渗入,让人神经衰弱、产生幻觉。林小姐……柔娘姑娘,生前是不是常说自己‘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贾正照倒退一步,撞在书架上。
柔娘确实说过。就在她死前三天,发着高烧,抓住他的手说:“正照,我总看见镜子里有人……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穿红嫁衣,在哭……”
当时他只当是胡话。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干。
薛反影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裹。包裹不大,但形状方正。她解开布结,里面是一个乌木匣子,匣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木质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浸过油。
“这是奴婢的‘暂住之礼’。”她把匣子推到贾正照面前。
贾正照犹豫了一下,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面更大的铜镜。
镜面光洁如新,能清晰照见他的脸——疲惫、惊疑、眼底布满血丝。但诡异的是,镜子照出的不是此刻的他,而是……三年前的他。镜中人穿着月白绸衫,头戴玉冠,正是柔娘死前那晚的装束。
他猛地合上匣子。
“这是什么妖物?!”
“这不是妖物,是‘照影镜’。”薛反影平静地说,“它不照现在,只照过去——照人心中最想忘记的那个时刻。”她向前一步,离他只有三尺,“大少爷,您刚才在写柔娘姑娘的事。但您确定,您记得的都是真的吗?”
第三节 记忆的裂痕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雪花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脚在爬。
贾正照靠着书架,感觉浑身发冷。不是风寒的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他想起一些细节,一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
柔娘被拉进里间时,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他透过那道缝看见:柔娘没有挣扎,反而自己解开了衣带。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她回头,不是看他,是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是贾府祠堂的祖宗牌位。
她笑了。
那个笑容贾正照至今无法理解:不是绝望,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解脱。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现在,在这面诡异的“照影镜”面前,那个笑容重新浮现,清晰得可怕。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薛反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散了书案上的纸。那张写着柔娘故事的纸飘起来,在空中翻转,最后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扫了一眼。
“大少爷写得很细,连三月十八子时气绝都记得。”她抬起眼睛,“但您那天真的在乱葬岗吗?柔娘姑娘真的是那天死的吗?”
“我当然在!我亲眼——”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不起来那天的具体情形。他只记得自己去过乱葬岗,记得找到了那个塌陷的坟头,记得捡到了这些遗物。但具体是哪一天?是柔娘“死后”的第几天?天气如何?他是怎么去的?怎么回来的?
一片空白。
像有人用刀把那几天的记忆整个剜掉了。
“看来您忘了。”薛反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过没关系,这面镜子会帮您想起来。但奴婢劝您,有些事忘了比较好。因为真相往往比遗忘更——”
她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二老爷他……他在祠堂晕倒了!”
贾正照一惊,下意识看向薛反影。
女子已经重新戴好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微微颔首:“大少爷先去忙吧。奴婢自己会去东厢房安置。”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镜子您收好。但切记:一日不可照过三次,子时不可照,雷雨天不可照。”
说完,她转身走出书房,青布斗篷在风雪中翻卷,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贾正照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乌木匣子。
匣盖微微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能看见镜面反射的烛光。那光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冰冷的青白色,像坟地里的磷火。
他伸出手,想合紧匣盖。
但手指触到木头的瞬间,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匣子里传出来的:
“正照……你终于……来看了……”
是柔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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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史双面道观论鉴
第一节 玄真观的晨钟
九月廿四卯时三刻,金陵城东玄真观的晨钟响了。
钟声浑厚悠长,穿透薄雾,惊起观后竹林里栖息的寒鸦。乌鸦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黑色的翅膀划过灰白的天幕,像谁用墨笔在宣纸上画下了一道道不祥的符咒。
史双面站在三清殿前的石阶上,仰头看着那些乌鸦。
他穿着青色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襟处打着整齐的补丁——不是穷,是刻意为之。他常说:“新衣遮丑,旧衣显真。补丁越多,人越干净。”但观里的小道童私下议论:师叔祖那些补丁的针脚,细密得不像出自寻常道人之手,倒像是……闺阁女子的手艺。
“师叔祖,早课时辰到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跑来,怯生生地说。
史双面没动,依旧望着天空。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人。
“明心,”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看那些乌鸦,它们为何总在道观上空盘旋?”
小道童愣了愣:“因为……因为竹林里有它们的巢?”
“不。”史双面摇头,“因为它们知道,这里死人最多。”
玄真观是金陵最大的道观,也是官宦人家停灵做法事的首选。从殿前三丈高的青铜香炉到后山密密麻麻的塔林,每一寸土地都浸过香灰、纸钱和死亡的气息。乌鸦嗅觉灵敏,自然不肯离去。
“今天有谁家送灵?”史双面问。
“是……是城西周员外家的小妾,难产死的,才十九岁。”明心小声说,“听说周员外不肯让她入祖坟,要在咱们观里停满七七四十九天,然后烧化,骨灰撒进长江。”
史双面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是一个‘孽’。”
他转身走向偏殿,脚步很轻,道袍下摆几乎不沾地。明心跟在后面,注意到师叔祖今天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一个黄绫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约二尺长,看形状像是一幅画轴,但比寻常画轴粗得多。
偏殿已经布置成灵堂。白幡低垂,中间停着一口薄皮棺材,棺材头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焰在晨风中摇曳,把棺材上的木纹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张哭泣的脸。
周员外还没到,只有几个丫鬟婆子跪在两侧,机械地往火盆里丢纸钱。纸钱燃烧的灰烬飘起来,落在白幡上,落在棺材上,落在史双面的道袍上。
他走到棺材前,没有上香,也没有念经,只是静静地看着。
棺材没有盖严,留了一道缝。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女子的脸——确实很年轻,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但眉目依稀能看出生前的秀丽。她双手交叠在腹部,手指纤细,指甲缝里却有一道道深褐色的血痕。
是挣扎时抓破床单留下的?还是……
“师叔祖,”明心凑过来小声说,“听说这小妾原是周夫人房里的丫鬟,被老爷收房后一直不安分,总想爬正室的位子。这次难产,稳婆说胎位本来是正的,但生产时突然转了向,像是……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把胎儿扭了一圈。”
史双面没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模糊,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他把镜子举到棺材那道缝前,调整角度。
镜子里照出的不是女子的脸,而是一团蠕动的黑影。黑影隐约有五官轮廓,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但没有声音。黑影的双手紧紧掐着自己的脖子,指节发白。
明心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是什么?”
“怨气。”史双面收回镜子,“胎儿临死前的怨恨,加上母亲死时的不甘,聚成了这东西。再过七天,它就能成形,到时候周家——”他顿了顿,“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
“师叔祖不超度它吗?”
“超度?”史双面笑了,笑声干涩,“冤有头债有主。这孽是周家自己造的,该由他们自己受。”他把镜子收回袖中,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家丁。男子五十来岁,圆脸肥腮,眼袋浮肿,正是周员外。他一进来就皱眉:“怎么还没开始做法事?道长呢?”
史双面微微躬身:“贫道史双面,今日当值。”
周员外上下打量他,眼中露出鄙夷:“我要的是你们观主,或者至少是监院。你一个——”他瞥见史双面袍子上的补丁,“一个杂役道士,也配给我家姨娘做法事?”
“观主今日闭关。”史双面语气平静,“周施主若不愿,可改日再来。”
“改日?棺材都臭了!”周员外不耐烦地挥手,“算了算了,就你吧。简单念两卷经,早点烧了完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过来,“这是香火钱,多的不用找了。”
银子掉在地上,滚到史双面脚边。
他没有捡,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员外:“周施主确定要今日火化?按照规矩,停灵未满七日就——”
“我说今日就今日!”周员外打断他,“一个妾室,难道还要等她娘家来闹?快点!”
史双面不再劝。他弯腰捡起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走到供桌前,把银子放在香炉旁。又从怀中取出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忽然转向棺材,笔直地钻进那道缝隙。
棺材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手指抓挠木板的声音。
周员外脸色一变:“什么声音?”
“是木头热胀冷缩。”史双面面不改色,“周施主若无事,可到殿外等候。法事需清净。”
周员外狐疑地看了看棺材,终究还是带着家丁出去了。
灵堂里只剩下史双面和明心,还有那口棺材。
抓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长明灯的火焰开始跳动,颜色从橙黄变成幽绿。棺材板微微震动,那道缝隙里,隐约有黑色的雾气渗出来。
明心吓得腿软:“师、师叔祖……”
“怕什么。”史双面从怀中取出刚才那个黄绫包裹,解开。
里面果然是一幅卷轴,但不是画,而是一面长方形的铜镜。镜框是乌木雕的,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云纹中隐约可见细小的符文。镜面异常光洁,能照出整个灵堂的倒影——但倒影里的灵堂是颠倒的:棺材悬在梁上,白幡铺在地上,史双面和明心头下脚上。
史双面把镜子竖在供桌上,正对棺材。
“天地为鉴,因果自现。”他低声念道,“周门妾室柳氏,庚子年五月初八寅时卒,年十九。死因:砒霜入腹,胎动窒息。下毒者:周门正室赵氏。帮凶:稳婆孙妈。”
话音刚落,镜面突然泛起涟漪。
涟漪中心,浮现出一个画面:深夜的周家后宅,一个中年妇人(正是周夫人)将一包白色粉末倒进参汤里。丫鬟端汤进小妾房中。小妾喝下,不久腹痛如绞。稳婆进来,不是接生,而是用枕头捂住她的脸……
画面清晰得可怕,连周夫人嘴角那颗痣上的三根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明心捂住嘴,几乎要呕吐。
镜中的画面还在继续:小妾断气后,周夫人给了稳婆一袋银子。稳婆谄笑着接过,转身时却从袖中滑落一枚玉佩——正是周员外常年佩戴的那枚。
“原来如此。”史双面冷笑,“一石二鸟。既除了眼中钉,又给丈夫安了个‘私通稳婆’的把柄。这位周夫人,倒是好手段。”
棺材里的抓挠声停了。
黑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涌出,在镜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跪下来,朝镜子磕了三个头,然后渐渐消散。
长明灯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史双面收起铜镜,重新裹好黄绫。他走到棺材前,伸手合上了那道缝隙。
“可以了。”他对门外说,“周施主,请进来吧。”
第二节 贾府来客
法事做完已是辰时末。周员外急着运棺材去化人场,草草道了谢就带着人走了。灵堂里一片狼藉,只剩满地纸灰和那锭孤零零的银子。
史双面拿起银子,走到殿外,随手扔进放生池里。
“师叔祖!”明心心疼地叫起来,“那可是十两银子!”
“脏钱,用了折寿。”史双面掸了掸道袍,“去把灵堂打扫干净,特别是棺材停过的地方,要用盐水擦三遍。”
明心应了声,却又忍不住问:“师叔祖,您刚才那面镜子……是什么宝物?怎么能照出那些……”
“那不是宝物,是‘孽镜’。”史双面望着放生池里泛起的涟漪,“专照人心中的恶,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恶。”他转身往自己的静室走,“记住,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许说。”
“可是观主问起来——”
“观主不会问。”史双面打断他,“他比谁都清楚这镜子的事。”
静室在道观最深处,挨着后山竹林。屋子很小,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但书架上不是道经,而是一卷卷手稿、图谱、档案。桌上摆着几面大小不一的镜子,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甚至熔化变形。
史双面刚进门,就察觉不对劲。
空气里有陌生的气味——不是道观的香火味,不是竹林的清气,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药味的香气,像雪后松针混着薄荷。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抹。
一层极薄的灰尘被抹开,露出下面木头的纹理。纹理中,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有人动过他的镜子。
“既然来了,何必躲藏。”他淡淡地说。
静室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青布斗篷,兜帽遮脸,正是昨夜出现在贾府寒碧斋的薛反影。
“史道长好警觉。”她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史双面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薛姑娘比贫道算的早来了半个时辰。”他指了指唯一的椅子,“坐。”
薛反影没坐,而是走到书架前,扫视那些卷轴:“道长这些年,收集了不少‘孽镜’吧。”
“不多,三十七面。”史双面在床边坐下,“其中完整可用的,只有十二面。其余或裂或锈,照不出真东西了。”
“十二面……”薛反影沉吟,“正好对应‘金陵十二孽缘’?”
史双面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贾正照开始写了?”
“昨夜子时,第一笔。”薛反影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正是贾正照写柔娘故事的那张,但纸角多了一行小字,是薛反影的笔迹:“癸卯年三月十七,柔娘未死。”
史双面接过纸,看了看那行字,笑了:“果然。我就知道那小子记错了。”
“不是记错,是有人篡改了他的记忆。”薛反影走到桌边,拿起一面巴掌大的碎镜,“能用‘忘尘术’的,金陵城里不超过三人。贾府就占了一个。”
史双面的笑容淡去:“你是说——”
“贾赦。”薛反影吐出两个字,“三年前那晚,他在柔娘身上下了咒。不只是为了封口,更是为了……”她顿了顿,“试验某种东西。”
“试验什么?”
薛反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长可听说过‘镜儡’?”
史双面脸色一变。
镜儡。那是一种传说中的邪术:用镜子吸走将死之人的魂魄,炼制成傀儡。傀儡会保留生前的记忆和情感,但完全受施术者操控。最可怕的是,炼制成功的镜儡,能在所有镜子中自由穿梭,成为施术者的眼睛和耳朵。
“不可能。”史双面摇头,“镜儡术失传两百多年了。而且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死者必须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死时必须有极大的怨恨,而且——”
“而且必须在雷雨夜,死于一面百年以上的古镜前。”薛反影接话,“柔娘,庚辰年七月十五子时生。三年前三月初七,秦淮河雷雨大作。而贾赦那天带了一面镜子——据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唐代‘飞鸾镜’。”
静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竹林的沙沙声,像无数窃窃私语。
良久,史双面缓缓起身,走到书架最里侧,取下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绢帛。他展开绢帛,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图谱,正中央画着一面镜子,镜子周围有十二个扭曲的人形。
“这是我从龙虎山偷出来的《镜儡秘录》残卷。”他声音低沉,“如果贾赦真的在炼镜儡,那他的目的绝不是控制一个柔娘那么简单。”
薛反影走到他身边,看向绢帛。她的目光落在镜子下方的几行小字上,轻声念出:
“十二儡成,可布‘镜天大阵’。阵成之日,金陵城所有人将分不清镜中与现实,过往与当下。施术者将成为这座城的……‘造镜师’。”
“造镜师……”史双面咀嚼着这个词,“意思是,他能随意篡改所有人的记忆,编织新的‘现实’?”
“更可怕的是,”薛反影指向图谱边缘的一行注释,“镜儡需要养料。最好的养料是……活人的情感。尤其是那些极致的爱恨、愧疚、执念。”
她抬起眼睛,看向史双面:
“道长,贾正照在写的《金陵十二孽缘谱》,会不会就是贾赦选定的‘十二份养料’?”
窗外,晨钟再次响起。
这一次,钟声里似乎混进了别的声音——像女人的哭泣,像镜面碎裂,像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东西,正在这座千年古城的阴影里,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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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前三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