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人体堰塞湖的隐喻》
文 / 昆良
初冬的九龙湖,晨光来得迟些,却清澈。我立在窗前,望出去,太阳是一枚温润的金盘,周遭绕着纤纤的银纱,宛若羞涩的少女,将暖意静静地播撒。城还睡着,裹在薄雾里,轮廓朦朦胧胧。因了秋末以来少雨,湖面竟比往日更显碧蓝澄澈,像一块被拭净的琉璃。楼下小塘的水位,确凿地低了一两尺,露出些褐黄的岸痕。这干燥的天气,倒让我无端想起一句老话:“一日黄沙三日雨,三日黄沙九日晴。”翻看预报,果然,后面还缀着一长串晴天的图符。
我便下了楼,漫入这冬日稀有的暖流里。阳光是细密的金粒子,披在身上,竟有些微的重量。我沿着小区蜿蜒的阳光道,时而小跑,时而伸展,让蜷缩了一夜的筋骨活络起来。路上已有了人迹,多是祖辈领着孙儿,笑语咿呀,将那一片清寂搅动得融融的。忽见不远处,一位穿着纯白羽绒长衣的年轻女子,蹲在路旁一棵老银杏下,极专注地,从满地落叶中挑拣着什么。我走近些,看她拾起一片完整的叶,那叶子是心形的,黄得十分纯粹,边缘已有些蜷曲。她端详着,像在审视一件小小的艺术品。我心里猜度,这大约是个收藏者,或是个手作的创造家罢。
正想着,迎面缓缓踱来两人,细看竟是三十多年前的老同事,搀扶着他的一位亲戚。寒暄几句,我方知那被搀着的男子,是他妹夫,刚因脑溢血动过手术,头上还紧箍着棉质的护套,脸色是久病后的沉黑。我们立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各自走开。那蹒跚的背影,像一枚沉重的印章,压在这明丽的晨光里。
我收拾心情,继续前行。右侧的休闲椅上,忽然有人唤我。侧目一看,是共事二十余载的一位老友,退伍军人出身,素来以体魄强健著称。他笑着招呼:“锻炼得这般认真!气色可比前阵子好多了。”我也笑应,说他躺在椅上晒太阳,还是那般硬朗。问了才知,他竟也刚挨了一刀,胆囊切除,缘故是两公分多的胆结石,夜里常疼得辗转难眠。我一时默然。那张依旧刚毅、却掩不住一丝疲惫的脸上,仿佛也映出了方才那脑溢血病人的暗影。
这接连的照面,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我慢下脚步,思绪却疾驰起来。十一载前,我自己不也揣着两公分的胆结石,行走坐卧,如怀着一块隐密的火炭么?后来侥幸悟得一点法子,竟将它化解于无形了。中医常言“病从口入”,其害在“瘀、堵、毒”。这“堵”字,此刻想来,竟分外形象——我们的身体里,是否也藏着许多看不见的“堰塞湖”?
散步的圈子将尽,我又折回老友坐着的地方,在他身旁停下。我说:“你早若告诉我这结石的事,或许便不必挨这一刀了。我那石头,当初比你的还大些。”他眼里闪过惊异与好奇的光,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便在他面前蹲下,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你想,”我开口道,“汶川地震后,山石崩塌,阻塞河道,便形成了悬在人们头顶的‘堰塞湖’,危机四伏。我们身体里的‘湖’,多是吃出来的。血液不净,如河道淤塞;饮食无度,便在消化之道上筑起堤坝。那胆囊,恰似一个精巧的囊袋,连着胆总管这条‘小溪’。若饭后立刻豪饮汤水茶酒,胃里顷刻汪洋一片,而下方十二指肠里还是坚实的‘陆地’。这水位陡涨,浊流便有倒灌入胆总管的风险。待食物下行,胃内压力稍减,胆总管收缩,那些被冲进来的杂质、黏液,或许便如泥沙般滞留、沉积,年深日久,结石就这般成了。”
他听得入神,追问:“那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法子也简单,不过是反其道而行。”我丢开枯枝,拍拍手上的土。“饭后绝不立刻喝流质,至少隔一个半时辰,渴了也只润润唇舌。让胃里的‘堰塞湖’无从形成。此外,我还偶得一则偏方,说可乐或可化肠道结石。我便想,胆囊里的石头,原理或许相通?于是自创一法:先空腹喝下四百毫升温水,右侧卧半小时,再起身跳跃片刻,算是为胆道‘清淤开闸’;而后饮一听可乐,再右侧卧久些,同样起身活动。如此每隔三日一试,统共只用了八听可乐,不到一月,再去检查,石头竟真个无影无踪了。”我顿了顿,“这自然算不得正经医道,只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真事罢了。”
他沉吟着,脸上的愁云似乎被这番话撬开了一道缝,漏进些许恍然的光。我们默默坐了片刻,各自望着眼前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尖。远处,那捡拾银杏叶的少女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地明黄。
这时,一个更悠远的念头,如同从历史深处泛起的涟漪,轻轻漾到我的心上来。我们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明长河里,中医的智慧如一条静水深流的大河,陪伴着族群的生命流转,见证着文明的枯荣。它看待疾病,常有一种深刻的“对话”精神,不全然是你死我活的剿灭。这使我想起古时两军对垒,阵前往往先要互通姓名,陈述大义,有一番“先礼”的周旋,实在不得已,方才“后兵”交锋。这不正像我们今日化解矛盾、处理纠纷时,也讲究先调解、协商,留一个缓冲的余地么?法治精神里,亦存着这份“先礼”的慎重。那么,当我们身体里起了“兵戈”,出现病痛的“警报”时,是否也可以循着这份古老的智慧,先与它“对话”一番呢?
这“对话”,不是妥协,而是倾听与探查。倾听身体发出警报的缘由——是淤塞了,是过劳了,还是情志不畅了?探查生活中是哪里筑起了不恰当的“堤坝”。这便是“先礼”,是给身体一个自我调整、自我疏浚的机会,是用温和的“理”去疏通。若这“礼”尽了,警报仍不解除,甚或危机加深,那时再求助于医药的“兵锋”,或手术的“雷霆手段”,便是有序的“后兵”,是知其所以然的应对,而非盲目的恐惧与剿杀。这般“先礼后兵”,方是与疾病真正的“共舞”——知进退,明缓急,有章法。它不是消极的忍受,而是在了悟基础上的主动周旋。
归家的路上,阳光依旧慷慨。我想,人生碌碌,我们追逐许多东西,功名、利禄、情谊,却常常忘了,承载这一切的舟船,正是我们自己的身躯。那一日三餐,看似寻常,却是在为我们生命的河道疏浚或淤塞。真正的智慧,或许并非仅在于病痛袭来时如何勇猛抗争,而更在于日常涓滴之中,如何懂得与身体对话,察其淤塞,导其流通,与之共舞。就像那少女珍重地拾起一片落叶,我们也当珍重地拾起身体发出的每一个细微信号,用耐心与智慧去解读、去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健康而丰盈的生命作品。这,便是“与病共舞”更深一层的真意了罢。
乙巳年初冬 记于九龙湖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