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八十六章结束】
第八十七章:小雪·在飘零与沉凝之间
十一月中下旬,北京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干燥的雪粒,被北风裹挟着,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雪花不大,落地即化,难以积存,只在背阴的墙角、屋檐和枯草的根部,留下些微湿润的痕迹。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能见度很低,空气清冷而潮湿。这便是北方典型的“小雪”——一种介于雨与雪之间、似有还无、带着些微寒意的飘零。
沈静舟的研究室里,暖气充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将窗外那场不成气候的雪景晕染得更加模糊。他刚刚放下电话,听筒里王副馆长公事公办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电话的内容是关于那份“综合报告”的初步反馈。王副馆长转达了中心领导班子的意见:报告“资料详实,框架清晰,体现了较好的学术功底”,但“对策建议部分稍显空泛,与当前对外文化工作的具体结合度不够,操作性有待加强”。最后,王副馆长委婉地提出,希望研究室能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更多关注“现实案例”和“可落地的方案”,并暗示中心可能很快会下达一些与具体对外文化交流项目相关的翻译或研究任务。
这个反馈,在意料之中,却也让沈静舟感到一丝淡淡的无奈。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学术性与应用性之间尽力寻找平衡,但“空泛”和“操作性不强”的批评,似乎是他这类偏重历史与理论的研究者永远无法完全摆脱的“原罪”。他理解中心的现实需求,也愿意做出调整,但内心深处,他依然坚信,没有扎实的历史梳理和深刻的理论反思作为基础,任何“对策”都可能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更巧妙的结合点,是他需要继续探索的难题。
几乎同时,邮箱里收到了他与苏文蕙合作投稿的那篇关于“科学”术语译介论文的评审意见。评审意见很长,总体上对论文的问题意识、史料运用和理论尝试给予了肯定,认为“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但也提出了不少尖锐的修改意见,主要集中在理论框架的严谨性、某些历史细节的准确性以及结论的适度收敛上。编辑部的决定是“修改后录用”。另一篇关于“民主”术语的论文,则仍处于“评审中”的状态。
面对这些或来自体制、或来自学界的“反馈”,沈静舟的心情,如同窗外飘零的小雪,谈不上沉重,却也有些微的凉意和纷乱。他知道,这些都是学术和工作道路上的常态,是必须面对和消化的“营养”,尽管这“营养”有时难以下咽。他泡了一杯热茶,坐在书桌前,开始逐条分析评审意见,思考如何修改论文。他将那些尖锐的批评视为对自己思考疏漏的指正,将那些建设性的建议视为拓宽视野的契机。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客观的态度,将自我暂时搁置,完全投入到对文本和逻辑的精细打磨之中。他感到自己仿佛在雕琢一块质地坚硬却又布满瑕疵的玉石,每一次下刀都必须谨慎而精准。
研究室的日常工作,也进入了一种“沉凝”的状态。小周的借调期快结束了,即将归队。小林和那位硕士生正在沈静舟的指导下,分别尝试撰写小型的专题研究论文,进展缓慢,常常卡在某个概念或某段材料的分析上。沈静舟每周安排固定的讨论时间,与他们一起逐段推敲,引导他们寻找问题的症结和解决路径。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这种“教学相长”的过程。在解答年轻人困惑的同时,他自己的思路也常常被激发和厘清。看着他们在学术的迷宫中磕磕绊绊地摸索,时而沮丧,时而豁然开朗,他仿佛看到了学术生命代代相传的微光。这种缓慢而坚实的“沉凝”积累,或许比追求一两篇快速发表的论文,更具有长远的意义。
傍晚,雪停了,天空依然阴沉。沈静舟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前,用袖子擦去一小块玻璃上的水汽,望着外面湿漉漉的、略显肮脏的街景。小雪未能覆盖尘埃,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凌乱和真实。他忽然想起了苏文蕙。自投稿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又淡了些。她会如何看待那篇论文的评审意见?是否也正坐在某个类似的窗前,面对着类似的修改难题,感受着类似的、混杂着疲惫与坚持的心绪?
他拿起笔,想给她写封信,分享一下关于论文修改的想法,也问候一下她的近况。但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只写下了一个开头:“文蕙同志:关于‘科学’一文评审意见已收悉,其中几条建议颇受启发,如关于理论框架与史料衔接处……”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这样的开头,过于干瘪,过于“工作化”了。他撕掉了这页纸,重新铺开一张。
这一次,他写道:“京华小雪,落地即融,徒增寒意。论文评审意见已见,修改之路尚长,然静思其中,亦有所得。知你必亦在审阅琢磨之中,盼一切顺利。冬日事繁,望善自珍摄。”
信很短,但他觉得,这样或许更好。既传递了必要的信息,也包含了一丝超越工作的、对彼此处境的朴素关切。他将信装入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寄出。
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喧嚣,更衬出编译馆小院的寂静。
小雪飘零,无根无着,转瞬即逝。
而真正的思考与学术生命,却需要在这飘零的表象之下,进行更深沉的“沉凝”——沉淀资料,凝聚问题,锤炼观点,涵养新人。
沈静舟知道,无论是来自体制的“现实”要求,还是来自学界的“理论”诘问,抑或是个人研究道路上的孤独与缓慢,都是他必须面对的“小雪”。它们无法覆盖大地,却能让空气湿润,让土壤得到滋养。
他关掉研究室的灯,锁好门,走入清冷的夜色中。
雪花早已了无痕迹,只有寒风依旧。
但他的心中,却因为那份刚刚写下的、即将寄出的短信,和那尚未完成却方向明确的修改工作,而感到一丝踏实的暖意。
前路依然模糊,步履依然沉重。
但他会继续走下去。
在飘零与沉凝之间,在现实的夹缝与学术的理想之间,
寻找属于自己的、微弱却坚定的光。
【第八十七章结束】
第八十八章:深雪·在寂寥与丰盈之间
腊月过半,一场名副其实的大雪终于降临。鹅毛般的雪片,在铅灰色的天空中,不急不缓、却无比执着地飘洒了整整一天一夜。当沈静舟清晨推开研究室的门时,眼前是一个被彻底重塑的世界。编译馆的灰瓦屋顶、院中的老槐树枝桠、后海结冰的湖面、远近的屋宇街道,全都覆盖上了厚厚一层洁白松软的积雪。积雪吸收了所有的声音,世界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圣洁的寂寥。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而纯净的光芒。空气清冽得如同冰泉,吸一口,仿佛能洗涤肺腑。
这场“深雪”,似乎也封冻了沈静舟外部世界的许多喧嚣。中心关于“综合报告”的后续反馈迟迟未来,仿佛那份厚厚的报告已被这场大雪深深掩埋。与苏文蕙合作论文的修改工作,在经历了最初的密集沟通后,也进入了相对平缓的各自精修阶段,联系自然减少。新中心的人事微调似乎也因年关将近而暂缓。就连研究室的年轻人,在完成手头阶段性任务后,也似乎被这严寒和雪景感染,变得安静了许多,更多地埋首于自己的阅读和写作。
外部的寂寥,却恰恰为沈静舟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向内探寻的“丰盈”空间。当周遭的噪音被冰雪隔绝,当紧迫的任务暂时悬置,他得以真正沉静下来,回归到学术思考最本质的状态——阅读、笔记、沉思、构架。
他利用这段相对安静的时光,开始系统整理自己近年来积累的读书笔记和研究心得。这些笔记散落在不同的本子、卡片和书籍的空白处,记录着他在阅读各种理论著作、历史文献时的灵光一现、困惑不解或批判反思。他将它们一一找出,分门别类,重新誊抄在一个厚厚的大笔记本上。这个过程,仿佛一次精神世界的“盘点和清仓”。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些年的阅读涉猎其实相当广泛,思考的触角也已延伸到翻译学、思想史、知识社会学、概念史、全球史等多个领域的交界地带。虽然很多想法还不成熟,甚至相互矛盾,但那种试图打通不同知识领域、构建更宏大解释框架的冲动,却清晰可见。
在整理的过程中,一些原本模糊的线索开始变得清晰。他发现自己对“翻译”的理解,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语言转换技巧,而将其视为一种复杂的“文化实践”和“知识迁移”过程。这个过程深深嵌入在具体的历史语境、权力关系和知识网络之中。无论是卫礼贤翻译中国经典,还是晚清士人翻译西方著作,亦或是当代的中国文化对外译介,都可以放在这个更宏大的分析框架下进行考察。这个框架的核心或许可以概括为:翻译作为跨文化知识生产的枢纽,其过程与产物(译作、术语、概念)如何参与塑造了不同文化对自我与“他者”的认知,并在全球现代性的生成与流变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兴奋。它似乎能够将自己过去相对分散的研究(卫礼贤个案、术语对译、合作课题)统合起来,并指向一个更具前瞻性和挑战性的研究方向。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距离形成一个成熟的研究纲领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它需要更扎实的个案研究支撑,需要与更前沿的理论进行对话,也需要找到合适的学术表达形式(是写一本专著,还是策划一个系列研究?)。但至少,方向变得更明确了。
他将这个初步构想,详细地记录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并命名为“待垦之域”。他知道,这片“领域”的开垦,可能需要未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努力。但它像一颗深埋在雪下的种子,虽然寂静无声,却蕴含着破土而出的、指向春天的全部潜能。
除了整理和构想,他也投入更多时间进行“无目的”的深度阅读。他重读了一些对他影响深远的经典著作(如钱穆、陈寅恪、王国维的某些论述),也尝试啃读一些最新译介的、难度极高的西方理论前沿作品。他不再急于从中提取直接用于写作的观点或材料,而是享受那种与伟大头脑进行纯粹思想对话的过程。这种阅读,不带功利性,却恰恰是滋养学术创造力最深厚的土壤。
偶尔,在阅读或思考的间隙,他会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一片皑皑白雪。世界如此静谧,如此素净,仿佛所有的芜杂、纷争、焦虑都被这深雪覆盖、净化了。他感到自己的内心,也如同这雪后的世界,虽然寂寥,却异常清晰、丰盈、充满内在的生命力。那些日常的烦恼、工作的压力、人际的微妙,在这片深雪的映照下,似乎都变得渺小而遥远。
当然,寂寥中也有对远方的牵挂。他会想起苏文蕙。不知道南方的冬天是否也这么冷?她的论文修改是否顺利?研究中心的工作是否同样进入了年终的“深雪”期?他没有主动去信打扰,只是将这份淡淡的牵挂,化作笔尖下更沉静的思考,和心中一份更坚实的、相信彼此都在各自轨道上默默前行的信念。
腊月廿三,小年。编译馆(中心)下午开始放假。沈静舟最后一个离开研究室。他仔细检查了门窗和暖气,然后锁上门。站在院子里,望着银装素裹的小楼和那棵玉树琼枝般的老槐树,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圆满。
深雪覆盖了道路,也掩盖了来时的足迹。
但这寂寥的洁白之下,是更加丰盈的思想积淀和更清晰的前行方向。
在寂寥与丰盈之间,在这个被大雪封存的岁末,沈静舟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向内的跋涉与整合。
他踏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走向院门。
身后,是静静矗立在雪光中的编译馆小楼,和他留在研究室灯光下的、那些写满了字的笔记与构想。
前方,是即将到来的新年,和那雪化之后、必将重新开始奔涌的时光之河。
而他,已经准备好。
【第八十八章结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