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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年关·在回望与期许之间
腊月的北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日渐浓厚的、属于年关的特殊气息。这种气息混杂着副食店外排长队购买凭票供应年货的人声、胡同里零星响起的鞭炮声(虽然官方仍不鼓励,但管制显然松动了)、家家户户飘出的炖肉和蒸馒头的香气,以及一种普遍存在的、对即将过去的一年的复杂感慨与对新一年的模糊期待。
编译馆的工作节奏并没有因为年关而放松,反而因杜馆长提到的“年后专家咨询会”而更加紧锣密鼓。民俗汇编项目小组的几个人,包括沈静舟和徐老,经常加班加点,筛选、誊抄、分类、撰写条目说明。资料室里的灯光常常亮到很晚,桌上摊满了各种颜色的卡片和稿纸,空气里除了灰尘味,又多了浆糊和油墨的气息。争论依然时有发生,但目标一致带来的协作感冲淡了分歧。沈静舟发现自己渐渐喜欢上了这种集体攻关的感觉,虽然疲惫,却有一种久违的、被需要和参与创造的充实。
他负责的外文资料摸底工作也告一段落,提交了一份详尽的报告和部分重要著作的摘要。杜馆长很满意,私下里对他说:“静舟,这些基础工作做得好,以后编译馆如果要开展系统的外文译介,你就是骨干。”这话是鼓励,也暗含着对他未来工作的某种安排。沈静舟只是谦逊地点头,心里却想,译介?那意味着更深入的思想碰撞和更复杂的立场把握,路还很长。
同屋的孙同志显得格外兴奋。他老家在河北农村,今年政策松动,家里来信说情况好多了,还分了点余粮。他张罗着买花生、瓜子、水果糖,准备带回老家过年。“沈工,你不回南方看看?”孙同志一边打包一边问。沈静舟摇摇头:“不了,就在北京。”南方,沈园早已易主,亲人散失,故乡于他,只剩一个地理名词和些许泛黄的记忆。北京,这个他求学、工作、受难、又归来的城市,反而成了他事实上的栖身之所。
腊月廿三,小年。编译馆下午提前放了假。沈静舟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独自去了附近的邮局。他买了一张印着天安门图案的贺年卡,坐在邮局提供的简陋小桌前,思索良久,提笔写下:
文蕙同志:
岁末天寒,京华落雪,遥祝冬安。
编译馆工作渐入轨道,参与民俗资料汇编一事,略有头绪。知你亦在资料岗位,想必繁忙。
新年将至,唯愿身心康泰,诸事顺遂。
沈静舟 谨上
一九七九年元月
依旧是克制的、保持距离的问候。没有提及秦远事件的终结,没有流露更多个人情绪。他将贺卡装入信封,贴上邮票,投入邮筒。这像是一种仪式,在年关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确认那条纤细的联系依然存在,并向对方传递一份最朴素的祝福。
从邮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街道两旁的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划出疏朗的线条。一些单位的门口已经挂起了红灯笼,贴着“欢度春节”的标语。自行车流依旧,人们的脸上似乎比平日多了些喜色,也多了些匆匆——都在为年夜饭、为团圆、为这个传统中最重要的节日做着最后的准备。
沈静舟慢慢走着,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年味儿。这年味儿与他记忆中的江南年俗不同。江南的年是精致而温润的:水磨年糕、腊梅清香、吴侬软语的祝福、园林里悬挂的彩灯。北京的年,则更粗粝、更直白:呼啸的北风、浓烈的炖肉香、高亢的京片子、胡同里孩子们追逐笑闹的喧哗。但内核似乎相通:对旧岁的辞别,对新岁的祈愿,对团聚(无论是家人还是精神上的)的渴望。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在北京过这个年。不是期待热闹(他向来不喜热闹),而是期待一种……安宁?一种暂时放下工作、不必面对同事、可以独处并整理内心的间隙。
回到宿舍,孙同志已经走了,房间里空荡荡的。沈静舟生起煤炉(这是宿舍唯一的取暖设备,平时用得节省,过年了可以奢侈一点),烧了一壶水。炉火的光芒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跳跃,带来暖意和一点生动的光。他泡了一杯茶,坐在炉边,听着水壶发出的“滋滋”声,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稀疏的灯火。
年关,总让人忍不住回望。
他回望刚刚过去的一九七八年。这一年,他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河南农机厂的钳工,到北京编译馆的“特邀编纂员”;从背负历史污点的“牛鬼蛇神”,到获得平反、档案被清白的“归队干部”;从孑然一身、与过往几乎完全割裂的孤独者,到重新与苏文蕙建立了微弱联系、在编译馆有了同事和项目的参与者。变化如此剧烈,以至于他有时会产生恍惚,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
但身体记得:不再需要从事重体力劳动后,腰背的酸痛确实减轻了;拿到补发工资时指尖触摸钞票的质感是真实的;资料室灰尘引起的咳嗽是真实的;深夜翻译外文时眼睛的酸涩也是真实的。还有,怀中那封苏文蕙来信的触感,和那袋苹果留下的清甜记忆,更是真实而温暖的。
他也回望更远的过去。三十八年的人生,像一部残缺不全、页码混乱的书。童年沈园的优渥与封闭,青年北平的求索与彷徨,战乱中的颠沛,解放初期的希望与改造,五七年后的沉寂与边缘化,文革中的风暴与挣扎,干校的劳役与病痛,农机厂的麻木与细微人情……一帧帧画面在炉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有些画面已经模糊,有些依然尖锐如昨。那些逝去的人:父母、秦远、周婉如……他们的面容依稀,却已永远定格在时间的彼岸。
回望带来感伤,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站在岁末的河岸,看着时间的流水裹挟着无数的碎片——欢乐的、痛苦的、荣耀的、屈辱的——奔腾而去。你无法改变水流的方向,也无法打捞起所有的碎片,但至少,你站住了,没有被彻底冲垮。而且,你似乎看到,前方河道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了不同的天光。
他对未来有什么期许吗?沈静舟问自己。具体的期许,似乎很少。他不敢期望太多。只希望编译馆的工作能顺利开展下去,民俗汇编项目能有所成;希望自己能在新的岗位上,凭借学识和努力,做一些踏实而有价值的事情;希望身体不要再出大的毛病;希望……与苏文蕙之间那种克制的、缓慢的联系,能够维持,或许,在未来某个适当的时机,能有更深入一点的交谈,哪怕只是关于工作,关于学问。
炉火渐弱,他添了几块煤。火焰重新腾起,照亮了他沉静而略带风霜的脸。这张脸已不再年轻,眼神里有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深处,似乎也有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在与炉火相应和。
他拿出铁皮盒,打开。油布包的位置空着,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他轻轻抚过那个印痕,然后拿起周婉如的银簪和那一小包灰烬,看了许久,又轻轻放回。接着,他拿出那卷用红绳系着的旧照片,一张张翻看。父母严肃的面容,弟妹稚嫩的模样,自己青春的脸庞……时光在这些泛黄的相纸上静止,却在他心中激起悠长的回响。他将照片收好,最后,手指触到了那两封信——匿名的,和苏文蕙的。他没有打开,只是感受着它们的存在。
这些,就是他全部的情感“遗存”。不多,但足够沉重,也足够珍贵。
他将铁皮盒锁好,放回原处。然后,他摊开稿纸,开始为民俗汇编项目中他负责的“江南岁时”部分,撰写一篇简短的概述。这是工作,也是一种寄托。在描述立春鞭牛、清明踏青、端午竞渡、中秋拜月这些古老习俗时,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水汽氤氲、丝竹隐约的江南,虽然隔着重重的岁月烟雨,但那份文化的血脉,似乎通过笔尖,与他重新建立了连接。
夜深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显得空旷而寂寥。沈静舟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炉火只剩下暗红的余烬,房间里很冷。他钻入冰冷的被窝,蜷缩起身体。
旧岁将尽,新年即临。
在回望与期许之间,在这个北方古都寂静的年关夜里,沈静舟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但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他自己的、微弱而清晰的存在感。
他闭上眼睛,在一片寒冷与黑暗中,等待着新年的钟声,等待着冰雪消融,等待着那或许依然艰难、但毕竟已经开始的、新的春天。
【第四十四章结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