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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微光汇聚·在个体与集体之间
油布包上交后,日子仿佛又被拉回原先的轨道,甚至更加平静。沈静舟没有再接到部里的通知,编译馆里也无人知晓那次问询。同屋的孙同志那晚回来,见他神色如常,也只当是寻常加班。那沉甸甸的三十年秘密,似乎就这样悄然移交,未在他当下的生活里激起更多可见的涟漪。
然而,沈静舟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心中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被移走,虽然留下一个空洞,却也腾出了空间,让别的东西得以更清晰地浮现。对编译馆那份琐碎工作的专注,对与徐老先生合作的民俗汇编计划的投入,甚至对每天往返于后海与灰楼之间这段寻常路途的感知,都变得稍微从容了一些。那种时刻萦绕的、如履薄冰的警觉,并未完全消失(他知道那几乎已成为本能),但至少,可以暂时不必分神去担忧那个最具体的“秘密”了。
他开始更主动地参与资料室的工作。除了继续帮徐老整理民俗资料,他也开始利用自己的外语能力,协助陈教授辨识那些西洋文学手稿中的疑难处,或是帮老吴核对一些外电报道的翻译片段。他话依然不多,但提出的建议往往中肯实用,渐渐赢得了同事们的信任。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将他视作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归队者”群体中,踏实可靠的一员。
一天下午,杜馆长召集了一个小范围会议,参加者除了沈静舟,还有徐老、陈教授、老吴等五六位在各自领域有些想法、且已着手准备初步方案的同事。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位老烟枪都点上了),气氛比平时严肃,也隐隐有些兴奋。
“叫大家来,是通个气,也商量一下。”杜馆长开门见山,手里捏着一份文件,“部里刚开了会,传达了更明确的精神。对文化资料的整理和利用,提出了更高要求。不仅要‘抢救’,还要‘研究’、‘利用’,要为‘四化’建设、为改革开放新形势下的思想文化建设服务。而且,”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明确鼓励,在坚持正确方向的前提下,可以尝试一些具有开拓性、填补空白性质的编纂或翻译项目,甚至可以……考虑适度的公开出版试点。”
“出版”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座每个人的眼中都闪过了光芒,随即又迅速被谨慎覆盖。出版,意味着成果将接受更广泛的检验,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和责任。
“当然,”杜馆长仿佛看穿了大家的心思,“不是冒进。要稳妥。馆里初步考虑,先集中力量,搞一两个扎实的、有把握的、又有现实意义的项目,作为‘拳头产品’推出去,也算是我们编译馆恢复工作后的一个亮相。今天就是想听听各位的想法,你们手头在琢磨的,哪些比较成熟,有条件先搞起来?”
徐老先生第一个发言,有些激动地摊开他和沈静舟这些天整理的厚厚一叠民俗资料目录和编纂大纲草稿:“馆长,我和静舟同志一直在弄这个民间风土资料的汇编。我们认为,民间文化是民族文化的根基,里面蕴含了大量的历史、社会、语言、艺术信息。现在很多传统正在消失,抢救性整理刻不容缓。我们计划按地域和主题分类,先搞一个‘华北卷’或‘岁时节日卷’,内容以客观记述为主,剔除明显的封建迷信糟粕,侧重其社会史、民俗学研究价值。这个项目,资料相对现成,争议性可能小一些,又能体现我们对民族文化遗产的重视。”他说完,期待地看着杜馆长。
杜馆长沉吟着,翻看着目录:“民间文化……这个角度确实比较稳妥。静舟同志,你的意见呢?”
沈静舟没想到会被点名,略一沉吟,谨慎道:“徐老的设想很有价值。在实际整理中,我们也发现很多材料具有独特的认识意义。比如一些农耕谚语,反映了劳动人民对自然规律的总结;一些节俗仪式,体现了社区凝聚力和伦理观念。如果编纂时注意提炼这些积极因素,突出其学术资料价值,应该是一个有意义的方向。”
陈教授接着谈了他对整理十九世纪欧洲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代表作品选集(附研究导论)的想法,认为这对了解西方文学发展、促进比较文学研究有好处,但涉及作品选择和评论立场,需要仔细把握。老吴则提出可以编选一部《抗战时期新闻作品选》,从新闻史和抗战史的角度,展现当时舆论斗争的复杂性。
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推销自己的设想,同时不断强调其“稳妥”、“有价值”、“符合方向”。沈静舟听着,心中感慨。这些饱经沧桑的头脑里,依然跳动着学术和文化的火种,只是被漫长的严寒压抑得太久,此刻的萌发,显得如此谨慎,甚至有些笨拙。
杜馆长听完大家的发言,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综合了几点意见:“大家的想法都很好,都有基础。我看,可以这样:民俗汇编和抗战新闻选这两个项目,现实针对性更强,资料基础相对好,政治风险相对可控,可以作为首批重点来筹备。陈教授那个西方文学选,意义重大,但更敏感,可以先做更扎实的前期研究和篇目论证,作为第二批储备项目。馆里会尽力为大家争取必要的经费和支持,成立项目小组。大家要尽快完善方案,写出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和编纂体例。”
他看了一眼沈静舟:“静舟同志,你在民俗汇编这个项目上投入了不少精力,外语也好,以后就作为这个项目的核心成员之一,协助徐老。同时,编译馆也需要有人对外文资料进行更系统的摸底,你语言功底扎实,心思细,这块工作也请你多费心,帮馆里理出个头绪。”
这相当于给了沈静舟更明确的任务和一定的责任。他感到肩头一沉,但同时也涌起一股久违的、被信任和需要的感觉。“谢谢馆长信任,我一定尽力。”
散会后,徐老先生兴奋地拉着沈静舟,迫不及待地开始讨论如何修改完善方案,如何分工。陈教授和老吴也过来握手,说以后多交流。一种微弱的、但切实的集体协作感和目标感,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滋生。
晚上回到宿舍,沈静舟在灯下重新审阅民俗汇编的大纲。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是否安全”,也开始思考“如何做得更好”、“如何真正挖掘出这些材料的价值”。他回想起在资料室触摸那些泛黄纸页时的触动,那是一种与鲜活历史对话的感觉。或许,这项工作真正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完成一项政治任务,更在于让那些被时代尘埃掩埋的记忆碎片,重新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想起了苏文蕙。如果她知道他现在参与这样具体的工作,会怎么想?她会理解这种在故纸堆中寻找意义、同时又要时刻平衡分寸的复杂心境吗?他想写封信告诉她,分享这微不足道的进展,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时机似乎仍未成熟。那次短暂的会面后,他们之间依然保持着静默。他知道她的地址,知道她在某个研究所的资料室,这就够了。就像两颗在黑暗宇宙中遥遥相望的星星,知道彼此的存在,本身已是一种慰藉。
几天后,编译馆的气氛明显活跃了许多。徐老的项目小组正式成立,除了沈静舟,还有另外两位对民俗学或地方史有兴趣的同事加入。大家开始更系统地从堆积如山的资料中筛选相关内容,讨论分类标准,争论某些条目是否应收录。资料室里不再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多了低低的讨论声,甚至偶尔有压低的争执和笑声。
沈静舟负责外文资料摸底的工作也开始了。他花了几天时间,将资料室里所有标注为外文(英、法、德、俄、日等)的书籍、期刊、手稿进行了粗略的清点和分类,列出了一个长长的、残缺不全的清单。其中有不少是珍贵的原版学术著作、文学期刊,甚至还有一些传教士或早期汉学家的手稿、信件。这些大多是在历次运动中被查封、抄没,侥幸未被完全销毁而汇集到此的。看着清单,沈静舟仿佛看到了一条条被粗暴切断的中外文化交流的细流,如今,这些残破的河道,正等待被重新疏浚。
他将清单和初步评估报告交给了杜馆长。杜馆长看着那长长的列表,沉默良久,叹道:“都是宝贝,也是麻烦啊。静舟,你先挑一些最紧要的、相对完整的,做个内容摘要和评估。我们要慢慢来,一点一点消化。”
工作就这样铺开了。白天在资料室和同事们一起筛选民俗资料,晚上则挑灯研读那些外文著作,做笔记,写摘要。生活被填得满满的,身体疲惫,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那些关于民间婚俗的记载,那些西洋小说中对社会的批判,那些早期汉学家对中国文化的幼稚而好奇的描述……不同的世界在故纸堆中向他敞开,让他暂时忘记了自身的伤痛和时代的重负。
偶尔,在深夜停下笔时,他会想起那个油布包。它现在在哪里?是否已被打开?里面的内容是否证实了秦远的托付?是否会对秦远(如果他还活着)产生什么影响?这些问题依然没有答案,但他已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它们日夜煎熬。他做了他该做的——上交。剩下的,是组织的事情,是历史的事情。他能把握的,只有眼前这一页页需要辨认的文字,这一项项需要完成的具体工作。
个体的命运,依然被时代的洪流裹挟。但至少,在这洪流的一处小小回旋里,他和其他一些同样伤痕累累的个体,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清理一片小小的废墟,点亮一点微弱的萤火。这萤火或许微不足道,无法照亮整个黑夜,但至少,可以彼此看见,可以确认,在这漫长的寒冬之后,文化的生命,并未完全冻僵。
微光正在汇聚。虽然微弱,虽然谨慎,但确确实实地,在燃烧。
【第四十二章结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