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十九章结束】
第四十章:余烬重燃·在故纸与新知之间
苏文蕙的来访,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沈静舟预想的要持久。那袋苹果和核桃酥被小心地收在藤箱里,只在独处时才拿出来看一看,仿佛那是某种信物。而她的面容、声音、那句“可以多联系”,则在他的思绪里反复萦回。白天在资料室,面对堆积如山的故纸,他偶尔会走神,想起她提及的研究所资料室,想起她说的“德文和俄文勉强能看”,心里便生出一种微妙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期待下一次,以“请教工作”为名的接触。
但现实很快将他拉回。编译馆的工作氛围在杜馆长那次会议后,悄然发生着变化。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开始涌动。既然上级要求“拿出成果”,这些刚刚归队、心有余悸却又渴望重新证明自己价值的“老家伙”们,便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选题”这个既诱人又危险的命题。
徐老先生对民俗资料汇编的热情最高。他拉着沈静舟,几乎每天下班后都要在资料室多待一会儿,将他四处翻检出来的、关于各地岁时节令、婚丧嫁娶、民间信仰、谣谚故事的零散记载(有古籍摘抄,有民国报刊文章,甚至有“破四旧”时收缴的地方志残页)摊在桌上,如数家珍。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闪着光:“静舟你看,这一条关于闽南‘送王船’的记载,和我在东北听到的满族祭祀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一篇民国学者记录的黄河流域农耕谚语,包含多少气象和物候知识!这些都是活生生的民间文化,是我们民族的记忆啊!如果能把它们分门别类,系统整理出来,哪怕只是内部印行,也是一桩功德!”
沈静舟被他的热情感染,但也保持着谨慎:“徐老,想法是好的。但这类内容,过去都被视为‘封建迷信’或‘旧风俗’……”他没有说下去。
徐老先生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振作起来,压低声音:“现在不是讲‘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吗?民俗学也是一门学问,周总理以前也说过要重视民族民间文化。我们这是在做学术整理工作,为研究提供资料,不是宣扬迷信。关键是把握分寸,叙述上注意立场。”他拍了拍沈静舟的手背,“静舟,你文笔好,外文也好,帮帮我。我们一起弄个详细的编纂大纲,先报给杜馆长看看。就算不能公开出版,弄个内部资料汇编,给相关研究者参考,也是好的。”
看着徐老先生眼中近乎恳切的期待,沈静舟无法拒绝。这不仅仅是对一位老学者的同情,更是因为他内心深处,确实也觉得这项工作有意义。那些琐碎而生动的记载,连接着土地、季节和普通人的悲欢,是一种更具体、更鲜活的历史。或许,从这些被主流历史叙事长期忽略的边角料开始,正是他们这些“归来者”重新介入文化工作的、一种安全又踏实的路径。
他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帮徐老整理、誊抄、分类那些零散的民俗资料,并试着草拟编纂体例。工作琐碎而耗神,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沉浸在具体学问中的充实感。那些关于故乡苏州风土的记载,他尤其用心,仿佛在字里行间,能触摸到早已失落的家园的一角。
与此同时,资料室里的其他同事,也都在各自的角落默默酝酿着。那位原西洋文学教授陈先生,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一些十九世纪欧洲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翻译手稿和评论,偶尔会和沈静舟讨论几句巴尔扎克或狄更斯的中文译名问题。前报社编辑老吴,则对一批抗战时期沦陷区和后方报刊的影印件产生了兴趣,认为其中有些新闻报道和评论具有独特的史料价值。大家都不再仅仅是被动的“整理员”,开始尝试在废墟中辨认可以重新构筑的砖石。
然而,谨慎和顾虑依然如影随形。一天,沈静舟在帮徐老整理一份关于湘西少数民族巫傩仪式的调查手记(显然是某位民国人类学者的田野记录)时,发现其中几页被粗暴地撕去,残留的段落里提到“鬼神”、“祭祀”等字眼。他和徐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这类内容,无疑是“敏感”的。
“要不……这部分先放放?或者,只摘录其中关于舞蹈、音乐、服饰等艺术形式的客观描述?”沈静舟建议。
徐老先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拭:“也只能这样了。可惜啊,学术价值最高的,往往就是那些被认为‘迷信’的核心部分。”他摇摇头,将那份残稿小心地放进一个标着“待进一步研究”的文件夹。
这种自我审查,几乎成了本能。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在这片刚刚解冻的文化冻土上,试探着安全的边界。杜馆长偶尔会来资料室转转,看看大家的进展,并不多言,只是眼神里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肩上的压力,恐怕比所有人都大。
就在沈静舟逐渐沉浸在资料整理和与徐老合作的编纂大纲起草中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资料室里只有沈静舟和另外两位同事在安静地工作。门被推开,赵同志领着一位陌生的中年干部走了进来。干部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公文包,神色严肃。
“沈静舟同志在吗?”干部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资料室瞬间安静下来。
沈静舟心里一紧,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我是。”
干部走到他桌前,打量了他一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沈静舟同志,我是部里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关于你历史问题中涉及的一些具体细节,尤其是关于上海时期保护党的机密材料一事,需要再做一个补充调查和情况说明。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部里第三会议室来一趟,配合我们的工作。”他将文件递过来,“这是正式通知。”
沈静舟接过文件,手指有些发凉。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那个油布包,那个沉甸甸的秘密,并没有因为平反而自动消失。它依然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好的,我知道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干部点点头,又环视了一下资料室,没再多说,转身和赵同志一起离开了。
门关上后,资料室里一片死寂。另外两位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碌,但气氛明显凝滞了。沈静舟缓缓坐下,看着手里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通知。上面的字迹仿佛在跳动。补充调查?情况说明?是针对秦远托付的这件事本身,还是……有人提到了别的什么?匿名信?周婉如?抑或是他在干校“交代”时的某些说法引起了新的疑问?
各种不祥的猜测涌上心头。刚刚开始安稳几天的生活,似乎又要被打破。那种熟悉的、如临深渊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摸向贴身的衣袋,那里放着苏文蕙的信和地址。此刻,他忽然无比渴望能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只是几句无关紧要的安慰。但他知道不能。任何不必要的联系,在这种时候,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风险,不仅对自己,也可能对她。
他将通知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民俗资料上。但那些关于祭祀、婚俗的文字,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后海边独自走了很久。初冬的傍晚,湖面已经结了薄冰,岸边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作响。他想起农机厂那个秋夜,想起自己决定暂时不交出油布包时的犹豫。现在看来,那或许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当时上交了,是不是就彻底了结了?
不,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那包东西涉及秦远,涉及三十年前复杂的地下工作,涉及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细节。无论何时上交,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可能引发的、未知的波澜。
而现在,波澜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望着灰蒙蒙的湖面。远处,钟鼓楼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沉重而苍凉。这座城市见证了他太多的起落,此刻,似乎又要见证另一场考验。
他想起苏文蕙说的“能回来,能重新做点事,就好”。真的能“就好”吗?历史遗留的蛛网,依然缠绕着他们这些“归来者”,稍有不慎,就可能再次被黏住,挣脱不得。
但这一次,他似乎有了一点点不同。不是不再恐惧,而是恐惧之中,多了一丝不甘,一丝想要捍卫这来之不易的、哪怕依然脆弱的“安定”的念头。他还有未完成的民俗资料汇编(为了徐老,也为了自己那点微末的学术念想),他还有……刚刚重新建立起来的、与苏文蕙之间那根纤细的连线。
他不能就这样再次被拖入深渊。
他必须去面对。如实说明情况,但也要谨慎措辞。保护该保护的(秦远?他自己?),交代能交代的。走一步看一步。
夜色完全降临,寒风刺骨。沈静舟裹紧棉衣,转身朝宿舍走去。脚步有些沉重,但不再像以往那样惶惑无助。余烬之中,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两点火星,在试图抵抗着四周的寒冷与黑暗,顽强地,微弱地,重新燃起。
明天,他将独自前往那个会议室,面对未知的询问。而今晚,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陈述那段被封存了三十年的往事。
路还很长,且布满荆棘。但这一次,他至少看清了脚下——哪怕是布满荆棘的路。
【第四十章结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