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卷:水逝(1927-1949)
第十九章:渡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泅向彼岸
一九四九年四月·长江北岸某小村
春寒料峭。尤其在拂晓前,在空旷无遮拦的江滩上。风不是吹来的,而是从漆黑如墨、深不可测的江心卷过来,带着水汽、泥沙和一种令人牙齿打颤的寒意,像无数把冰冷的钝刀子,反复刮擦着裸露的皮肤。空气湿冷粘稠,吸进肺里像塞进了一把冰碴,激得人忍不住想要咳嗽,却又必须死死捂住嘴,将声音和痛苦一并咽回肚子里。
沈静舟趴在一段半朽的、被潮水冲上岸的柳树根后面,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沙地,几乎与周围嶙峋的怪石和枯败的芦苇丛融为一体。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草屑和不知名的污渍,勉强蔽体,却几乎无法御寒。他的脸颊深陷,胡茬杂乱,嘴唇干裂出血口,唯有那双眼睛,在黎明的微光中,依然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生的火焰。
他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趴了近两个小时。从后半夜,那艘偷渡的破旧小渔船在离岸还有一里多地的江心,被对岸(南岸)国民党守军巡逻艇的探照灯扫到,遭到警告性射击开始。船老大(一个满脸横肉、要价高昂却眼神闪烁的汉子)吓得魂飞魄散,不顾船上其他偷渡客的哀求,强行将船靠向一片远离预定登陆点的、布满暗礁和漩涡的荒僻江滩,然后丢下一句“自己保命”,便驾着小船仓皇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江雾里。
船上七八个人,大多是像沈静舟一样,急于逃离南岸、身份各异、怀着恐惧与希望的人,瞬间成了弃儿。他们挣扎着跳进齐腰深的、刺骨的江水里,在黑暗和混乱中,凭着本能向岸上摸爬。有人被暗流卷走,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人崴了脚,倒在冰冷的水中呻吟;还有人幸运地爬上了岸,却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沈静舟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挣扎着爬上了岸,没有受伤,却立刻意识到处境的极端危险。这里不是预定的、可能有接应人员的登陆点,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可能布满地雷或仍有敌军零星驻守的江滩。对岸的探照灯并未完全放弃搜索,光束不时掠过江面,扫向这片荒滩。远处,隐隐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狗吠。他必须立刻隐藏起来,等待天亮,判断情况。
此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在过去。东方天际,那浓稠得化不开的墨黑色,开始渗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借着这微光,沈静舟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荒凉的江滩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身后是一片低矮的、光秃秃的土丘和稀疏的、尚未发芽的灌木丛;更远处,影影绰绰似乎有些低矮的房舍轮廓,但毫无灯火,死寂一片。
寒冷、饥饿、疲惫和极度的紧张,像四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吞噬着他最后一点体力和意志。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拼命地回忆苏文蕙在皖南教他辨认的那些能充饥或御寒的野生植物,但眼前只有枯黄的芦苇和不知名的野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咸腥的血味。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左侧不远处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像是……脚步声!踩在潮湿沙地上,小心翼翼,却又无法完全掩饰的轻微摩擦声。
沈静舟的心脏骤然缩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直,连颤抖都停止了。他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除了苏文蕙的银元,别无长物。他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找不到。
声音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是两个,或者三个。他们走得很慢,很谨慎,似乎在搜索什么。
沈静舟的大脑飞速运转。是国民党的巡逻队?还是当地的民团、保甲?抑或是……自己人?(这个念头让他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立刻被更强烈的警惕压了下去。)无论是谁,被发现都极其危险。他必须做出反应——继续隐藏,祈祷不被发现;或者,冒险主动现身?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冷汗浸湿了破烂的衣衫时,那脚步声在他藏身的柳树根前停了下来。一道手电筒的光束,突兀地亮起,但立刻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大部分,只漏出一圈昏黄的光晕,谨慎地扫过周围的沙地、芦苇和乱石。
光束的边缘,几次擦过沈静舟藏身的树根阴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紧紧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一条缝,死死盯着那圈移动的光晕。
“班长,这边好像有脚印,很新。”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年轻声音响起。
“嘘——小声点!”另一个更沉稳、也更警惕的声音立刻制止,“仔细看看,别是野狗或者别的啥。注意周围,可能有地雷。”
班长?北方口音?不是本地的吴侬软语,也不是国民党军队常见的南腔北调。沈静舟心中那丝微弱的希望之火,猛地窜高了一些。
手电光再次移动,这次更加仔细地扫过他刚才爬上岸时在湿沙地上留下的、凌乱而清晰的痕迹。脚印一路延伸到他藏身的树根处,然后消失了。
“脚印到这里没了。”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困惑。
“人肯定就在附近。”沉稳的声音判断道,“可能藏在石头或者树后面。小心点,喊话试试。”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克制,用清晰的、带着北方腔调的官话朝着黑暗的江滩方向喊道:
“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江滩上的人,请立刻出来!双手放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不要做任何危险动作!我们保证你的安全!”
中国人民解放军!
这七个字,像七道惊雷,在沈静舟耳边炸响!不是幻听!是真的!是北方的军队!是他们!他们已经到了江边!他们就在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地方!
狂喜、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想立刻跳起来,大声回应,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必须谨慎。万一是伪装呢?万一是敌人设下的圈套呢?
“班长,没动静。会不会……已经跑了?或者……不是活人?”年轻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跑不了。这片江滩我们昨天才清理过,两头都有人。再喊一次。”沉稳的声音不容置疑。
“江滩上的人注意!我们是解放军!是人民的队伍!不管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只要放下武器,不抵抗,我们保证你的生命安全!请立刻出来!”
这一次,喊话的声音更清晰,也更坚定。沈静舟甚至能听出其中蕴含的耐心和一种奇怪的……真诚?这与国民党军队喊话时那种居高临下、充满威胁的腔调截然不同。
不能再犹豫了。无论是真是假,这是他唯一的机会。继续躲藏,只会被当作可疑分子处理,或者冻死饿死在这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身体,慢慢从柳树根后面挪了出来。动作僵硬而缓慢,双手高举过头,掌心向外,表明自己没有武器。
“我……我在这里……”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我……我没有武器……我是……从南岸过来的……”
手电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刺眼的光束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强忍着,没有做出任何躲避或反抗的动作。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目光,正锐利地审视着他。
“慢慢走过来!把手一直举着!”那个沉稳的声音命令道。
沈静舟依言,一步一挪,踩着冰冷湿滑的沙地,向手电光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走近了,在手电光的映照下,他看清了对方。
确实是两个军人。穿着土黄色的、略显臃肿的棉军装,戴着同样土黄色的棉军帽,帽子上缀着红色的五角星。年轻的那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脸庞稚嫩,却端着上了刺刀的老式步枪,眼神里充满警惕和好奇。年长些的,大概二十五六岁,面色黝黑,轮廓刚硬,应该就是“班长”。他手里拿着一把驳壳枪,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上,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地打量着沈静舟,从他破烂的衣着、憔悴的面容,到他高举的、空空如也且冻得通红的双手。
“就你一个人?”班长问,声音依旧平稳,但审视的意味更浓。
“是……就我一个。船……船在江心被发现了,船老大把我们丢在这里跑了……”沈静舟尽力让自己的话连贯清晰。
“从哪里来的?什么身份?”班长继续问,问题直接而关键。
沈静舟的心脏又提了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他的命运。他不能撒谎,但也不能和盘托出一切。
“从南京……逃出来的。”他选择了这个相对安全的起点,“我是……文化人,在政府编译部门工作过。因为……因为不愿意再为内战宣传,还……还有一些别的麻烦,被特务追捕,所以……冒险渡江。”
他刻意强调了“不愿意为内战宣传”和“被特务追捕”,希望能引起对方的同情和共鸣。同时,他仔细观察着班长的表情。
班长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文化人?编译?”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掂量这两个词的分量,“身上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或者……其他不该带的东西?”
沈静舟心中一紧。油布包和小册子就在他贴身的暗袋里。银元在怀里。这些,能拿出来吗?油布包和小册子太敏感,银元……或许可以?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放下右手(左手依然高举),伸进怀里,摸索着,掏出了那枚苏文蕙给的银元。银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我……我身上只有这个。是……是一位朋友给我的。”他将银元托在掌心,展示给班长看。
班长的目光落在银元上,又移回沈静舟的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没有去接银元,只是点了点头。
“小赵,搜一下他的身。注意,不许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纪律!”班长对年轻的士兵下令。
“是!”小赵响亮地应了一声,将步枪背到肩上,走上前来。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很仔细,从上到下,拍了拍沈静舟破烂衣服的外面,又让他自己把几个口袋都翻出来。除了那枚银元,沈静舟身上只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渣(早就吃完了),和一些皱巴巴的、毫无用处的废纸。
“报告班长,没有武器,也没有其他可疑物品。只有……只有这个银元。”小赵报告道,看向银元的眼神有些好奇。
班长点了点头,似乎对搜查结果并不意外。“先带他回驻地。注意警戒。”他挥了挥手。
小赵示意沈静舟把手放下,然后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警惕。班长走在前面带路。三人离开了冰冷的江滩,向着那片有房舍轮廓的土丘走去。
天光又亮了一些。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正在扩大,染上淡淡的橙红色。周围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沈静舟看到,这片江滩附近确实布设了一些简单的障碍物和工事,但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土丘上的房舍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已经坍塌。但也有一些房子外面,晾晒着土黄色的军装,屋檐下堆着整齐的柴火,门口有士兵持枪站岗。
这里显然是一个解放军的临时前哨或侦察驻地。
一路上,沈静舟的心依然悬着。班长的态度不明,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审问?关押?还是……更糟?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看到了士兵们虽然衣着简陋,但精神饱满,行动利落;看到了驻地里秩序井然,虽然条件艰苦,却有一种他在南岸国统区从未见过的、朴素而紧张的活力。
他们被带到一处相对完整、门口有哨兵的土坯房里。里面生着一个简易的土炉,炉火正旺,驱散了一些寒意。一个看起来像干部模样的人(穿着同样的军装,但没戴帽子,年纪稍长,戴着眼镜)正伏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就着煤油灯看地图。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王班长,回来了?这位是……”干部的目光落在沈静舟身上,带着审视。
“报告李干事!在江滩巡逻时发现的,从南岸偷渡过来的,自称是从南京逃出来的文化人,原在政府编译部门工作,因不愿为内战宣传和被特务追捕,冒险渡江。身上无武器,只有一枚银元。已初步检查。”王班长简洁地汇报。
李干事站起身,走到沈静舟面前,仔细打量着他。他的目光比王班长更加深邃,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敏锐和思虑。
“从南京来的?文化人?编译?”李干事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但问题同样直接,“叫什么名字?具体在哪个部门工作?为什么会被追捕?详细说说。”
这是正式的审问了。沈静舟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但也必须提供足够真实、能经得起推敲的信息。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陈述。他隐瞒了油布包和小册子的存在,但大致如实讲述了自己在编译处的工作内容,对内战宣传的日益反感,因编译态度“可疑”和与“有问题人士”(隐去梁漱石名字)的交往而受到怀疑,最终被迫逃亡的经过。他的叙述尽量平实,避免情绪化,但其中的压抑、无奈和最终选择北上的决绝,依然隐隐透出。
李干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王班长和小赵在一旁肃立。房间里只有沈静舟低沉而沙哑的叙述声,和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我别无选择。留下,要么被囚禁,要么被迫继续做违心的事;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还能……还能看到这个国家不一样的未来。”沈静舟最后说道,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激动。
李干事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良久,他才转过身。
“沈静舟同志,”他用了“同志”这个称呼,让沈静舟心头猛地一跳,“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一路辛苦,也受惊了。”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缓和,“我们解放军,是人民的队伍,欢迎一切反对内战、追求和平民主的爱国人士。特别是像你这样有知识、有文化的同志,更是我们建设新中国需要的力量。”
他顿了顿,看着沈静舟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语气又变得严肃了一些:“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情况复杂,我们必须对每一个从敌占区过来的人进行严格的审查,这也是对革命事业负责,对你本人负责。希望你能理解,并积极配合。”
“我理解,我配合!”沈静舟立刻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些。
“好。”李干事点了点头,“王班长,先带沈同志去隔壁房间休息,弄点热水和吃的。注意保暖。等天亮后,我会向上级汇报他的情况。沈同志,你先安心休息,不要多想。具体安排,等上级指示。”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没有被立刻关押,没有被粗暴对待,甚至得到了“同志”的称呼和基本的尊重。沈静舟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一股混合着疲惫、庆幸和微弱希望的暖流,缓缓涌遍冰冷的四肢。
“谢谢……谢谢李干事!谢谢王班长!谢谢……解放军!”他有些语无伦次。
王班长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对他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隔壁房间更加简陋,只有一张用门板搭成的床铺,铺着干净的干草和一床薄薄的、但洗得发白的棉被。小赵很快端来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还有两个杂面窝头和一小碟咸菜。对饥寒交迫的沈静舟来说,这无异于珍馐美味。
他坐在床沿,捧着那碗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涸疼痛的喉咙,滑入冰冷的胃袋,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和踏实感。窝头粗糙,咸菜齁咸,但他吃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好的食物。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淡金色的晨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纸,柔和地洒进屋里。远处,传来了清晰而响亮的军号声,然后是整齐的跑步声和口号声。新的一天,在这个江北的小村庄里,开始了。
沈静舟吃完东西,身体暖和了一些,疲惫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但他不敢睡。他靠在冰凉的土墙上,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音——士兵们操练的脚步声、干部的谈话声、远处江涛隐约的轰鸣……这一切,都与他过去三十八年所经历的任何环境都不同。陌生,却带着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
他想起了南京编译处那间西晒的、令人窒息的办公室,想起了郑组长忧心忡忡的脸,想起了雨夜仓皇的逃亡,想起了冰冷江水中绝望的挣扎……一切,都恍如隔世。
他真的过来了。从那个充满压抑、腐败和死亡气息的旧世界,泅渡过了这道天堑长江,来到了这个被称作“新世界”的边缘。
这里就是“彼岸”吗?就是苏文蕙他们为之战斗、流血的地方吗?就是梁漱石小册子里描绘的、充满希望的新社会雏形吗?
他还不知道。这里还很简陋,很粗糙,可能也隐藏着他不了解的矛盾和问题。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气息,一种与南岸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颓败和绝望,而是一种艰难的、却充满信念的“建设”和“斗争”的气息。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元。银元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想起了苏文蕙。如果她知道他终于来到了“这边”,会是什么表情?会感到欣慰吗?
他又想起了那本藏起来的画和册子。它们留在了南京,留在了旧世界。或许,这就是象征。他必须放下一些东西,才能拥抱新的可能。
但他带过来了更重要的东西——秦远的托付,梁漱石的信任,苏文蕙的期盼,还有他自己这颗历经磨难、却依然渴望光明与真实的心。
渡江,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跨越。
更是一次精神的泅渡,一次身份的转换,一次生命轨迹的彻底转向。
前方的路依然未知,可能充满新的挑战和考验。
但至少,他冲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踏上了这片被旭日照耀的土地。
他不再是南岸那个彷徨无助、随时可能被吞噬的逃亡者沈静舟。
他成了北岸一个等待审查、等待安置、也等待新生的——“沈静舟同志”。
这个称呼,陌生,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沉重的归属感。
窗外,军号再次响起,更加嘹亮,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沈静舟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
在沉入睡眠前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看到,长江浩荡,奔流东去。
而他这条漂泊了半生的“静舟”,终于,
靠岸了。
[第十九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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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终章:水逝云起·在大时代的交响中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九四九年十月·北平
声音。首先是声音。
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声音,而是千万种声音汇聚成的、澎湃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耳膜和胸膛的声浪。锣声、鼓声、钹声、喇叭声,敲打出最原始最欢腾的节奏;口号声、欢呼声、歌唱声、笑声、哭声(喜极而泣),交织成一片无分彼此、震天动地的和鸣;脚步声,成千上万、百万双脚步踩在古老都城宽阔街道上的声音,整齐时如闷雷滚动,激昂时如万马奔腾;还有那掠过天空的、新型飞机的引擎轰鸣声,以及远处广场上,通过高音喇叭放大出来的、带着金属质感和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的宣告声、演说声、礼炮声……
所有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物理性的、可触可感的洪流,冲刷着这座刚刚被命名为“北京”的古都的每一寸砖瓦,每一条街巷,每一颗跳动的心脏。空气在震颤,大地在震颤,连头顶那一片秋日里难得一见的、高远澄澈的碧蓝天空,似乎也在无形的声波中微微荡漾。
沈静舟站在天安门广场东侧,一个相对靠前、却又能保持一些观察距离的位置。他身上穿着崭新的、统一的灰色干部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的纪念章。衣服的布料还有些硬,浆洗的味道尚未散尽,穿在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挺括感。他的头发理短了,脸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虽然消瘦,但眼神清亮,整个人透出一种洗去疲惫后的、内敛的沉静,以及一丝被这巨大声浪裹挟着的、微微的眩晕。
他身边是同样穿着崭新制服、来自不同部门、单位的人们。有像他一样的文化工作者,有穿着军装的干部,有工人、学生、市民代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自豪和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许多人手里挥舞着小小的五星红旗,随着声浪的节奏用力挥舞,汇成一片红色的、跳动的海洋。
今天是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大典。
沈静舟来到北平(现在叫北京)已经快两个月了。渡过长江后,他在江北的那个小村庄接受了初步审查。李干事和王班长为他写了证明材料,详细汇报了他的情况和渡江经过。由于他“文化人”的身份和相对清晰的“投诚”动机,加上没有发现明显的敌特嫌疑,他被批准随军北上,前往当时已经和平解放的北平,接受进一步的分配和工作安排。
北上的旅程同样不轻松。乘坐的是运送物资和人员的闷罐火车,走走停停,条件艰苦。但沿途所见,却让他心潮起伏。他看到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的城镇和乡村,看到解放军战士帮助百姓恢复生产、清理废墟的身影,看到墙上新刷的“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建设新中国”的标语,也看到普通民众脸上那混合着茫然、期待和逐渐燃起的希望的神情。
抵达北平后,他被暂时安置在文教接管委员会下属的一个招待所里。又经过一轮更详细的政治审查和个人历史交代。他如实陈述了自己从沈园出身到南下重庆、再到南京编译处工作直至渡江北上的全部经历,重点说明了思想转变的过程和对新中国的向往。审查是严肃而漫长的,有时甚至令人倍感压力,但负责谈话的干部态度总体是理性而务实的,旨在“弄清问题,团结同志”。最终,他的历史问题被认定为“一般政治历史问题”,鉴于其文化专长和“投奔革命”的行动,被批准分配到新成立的“中央人民政府文化教育委员会”下属的编译研究局工作,参与整理、翻译和介绍国外(主要是苏联和东欧人民民主国家)的文学、艺术、社会科学著作,为新中国文化建设提供参考。
他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工作,新的集体。编译研究局的同事们大多和他背景相似——来自国统区的知识分子,经历各异,但都怀着建设新中国的热情汇聚于此。大家学习新的理论(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讨论新的文艺方针(“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尝试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中国和世界的文化。气氛是热烈的,充满辩论和探索,也带着初建时期的粗糙和某种程度的教条。沈静舟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思考着,也谨慎地参与着。他感到自己像一块干涸太久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尽管这甘霖的滋味还需要慢慢适应和消化。
而今天,他站在这里,站在这历史性庆典的现场。不是为了旁观,而是作为这新生政权中一颗微小的、却已嵌入了的螺丝钉,来见证,来感受,来成为这宏大交响中的一个音符。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天安门城楼。城楼经过修葺,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巍峨庄严。红色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巨大的毛主席画像和两侧的标语,构成了一幅极具象征意义的、崭新的政治图景。他看到城楼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领导人身影,看到他们向广场上的人群挥手。
当那个带着湖南口音、却充满无比力量和气魄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整个广场,清晰地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时,沈静舟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电流,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不是简单的激动,不是盲目的狂热。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层层叠叠的情感冲击波。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霜降清晨沈园天井里干涸的水迹,看到了苏州拙政园里伊莎贝尔灰蓝色的眼睛,看到了北平五四广场上学生呐喊的怒潮,看到了上海外滩血色江流上漂浮的污物,看到了皖南深山篝火旁苏文蕙沉静的脸,看到了重庆防空洞里潮湿的霉味和胜利时的虚幻狂欢,看到了南京雨夜仓皇的逃亡和冰冷江水中绝望的挣扎,看到了江北小村庄里那碗救命的开水和那声“同志”的称呼……
三十八年的个人悲欢,三十八年的家国苦难,三十八年的追寻与幻灭、挣扎与坚持,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这声宣告串联起来,赋予了某种超越个体命运的意义。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漂泊,所有的迷惘与痛苦,似乎都是为了抵达这一刻——这个古老民族在经历了一百多年屈辱、战乱、分裂和深重灾难之后,重新挺直脊梁,向世界发出自己声音的时刻。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了他的眼眶。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释然,一种被历史洪流裹挟、最终见证它改变河床方向的震撼,一种个人渺小的生命与宏伟的时代进程产生共振的、近乎晕眩的感动。
他周围,许多人都在流泪,在拼命地鼓掌,在高声呐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他吞没。他也跟着鼓掌,手掌拍得生疼;他也想呐喊,但喉咙哽咽,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和内心翻江倒海的情感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广场另一侧,离他不算太远的人群。那里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一个穿着灰色列宁装、剪着齐耳短发、身姿挺拔的女子,正专注地仰望着城楼方向,侧脸的轮廓在秋阳下显得清晰而沉静。
苏文蕙?!
沈静舟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停止呼吸。他拼命踮起脚尖,向那个方向张望。但人群在涌动,旗帜在挥舞,那个身影只是一闪而过,瞬间就被人潮和无数相似的身影淹没了。他试图挤过去,但人墙太厚,秩序井然,他根本无法移动。
是她吗?真的是她吗?她也来北平了?她也在这个广场上,分享着这同一刻的辉煌?
还是只是他过度思念和激动产生的幻觉?
他无法确定。但那个瞬间的影像,却像一枚烧红的烙印,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刻在了他的心版上。
也许是她。也许不是。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个象征着重生与开始的时刻,他感觉到了与那些曾经深刻影响他生命的人——伊莎贝尔、周婉如、顾鸿渐、赵世铭、秦远、老马、小陈、苏文蕙、李队长、桂枝姐、二虎、老蔫……乃至无数有名无名的牺牲者和奋斗者——某种精神上的同在。他们或许在天涯海角,或许已长眠地下,但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奋斗、他们付出的代价,似乎都融入了今天这响彻云霄的声浪和这面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之中。
这一刻,他不再是孤独的沈静舟。
他是这新生共和国亿万人民中的一员。
他是那漫长黑暗岁月后,终于看到曙光的见证者。
他也是那些逝去者和奋斗者未竟事业的,一个活着的承继者。
礼炮齐鸣,声震寰宇。鲜艳的五星红旗在广场中央的旗杆上,在雄壮的国歌声中,缓缓升起,迎风招展。那红色,如此鲜明,如此灼热,仿佛凝聚了太多的鲜血、火焰和希望。
沈静舟仰望着那面旗帜,泪水模糊了视线。旗帜在秋日的蓝天下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也像一片舒展的云。
他想起了慧明法师的话:“化身为云,从山巅越过。”
他曾以为,“云”是超脱,是轻盈,是远离尘世的苦难。现在,他似乎有了不同的理解。
“云”,或许也可以是汇聚。是无数微小水滴(个体)的凝聚,在阳光(理想)的照耀下升腾,最终形成能够遮蔽天空、带来甘霖、孕育新生的巨大力量。它并非远离尘世,而是以另一种形态,更深地参与和改变尘世。
他这条“静舟”,半生漂泊,历经山穷水复,九死一生。如今,终于驶入了这片名为“新中国”的、广阔而汹涌的港湾。
水逝了吗?旧时代的污浊江水,似乎正在退去,或将被彻底涤荡。
云起了吗?新时代的绚丽云霞,正在这片古老土地的上空,磅礴展开。
而他,沈静舟,将在这云水翻腾的新天地里,以“同志”的身份,继续他的航行。不再是孤独的寻觅,而是融入集体的建设;不再是绝望的漂流,而是有了明确彼岸的征程。
未来的路依然漫长,新的挑战和困惑必然接踵而至。但他心中,那份对光明的渴望,对真实的追求,对脚下这片土地和人民深沉的爱与责任,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声浪渐息,庆典进入下一个环节。人群依然兴奋,但秩序更加井然。
沈静舟擦去眼角的泪水,整了整崭新的衣领。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面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然后转过身,随着缓缓流动的人潮,走向广场之外。
前方,是崭新的北京街道,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是等待他去投入的、具体而微的编译工作,是充满了无限可能也必然布满荆棘的新时代。
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山穷水复之后,并非只有一条“柳暗花明”的村路。
更有可能,是一片需要亲手开垦、播种、建设的,广阔无垠的、充满希望的——
原野。
[第二卷《水逝》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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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