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卷:山起(1911-1927)
第一章:高墙秋雨·自我意识的觉醒
一九一一年霜降·江南沈园
雨是在子时初刻开始落的。
沈静舟记得清楚,因为那时他刚阖上《庄子·逍遥游》的最后一页,窗外便传来了第一声淅沥。那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宅大院的夜,却又绵绵密密,不肯停歇。他吹熄了书案上的玻璃罩灯,却没有立即起身。黑暗如墨般洇开,唯有雨声渐渐清晰起来——先是在青瓦上碎成万千玉珠,又顺着飞檐汇成水帘,最后在天井的石板上击打出深浅不一的回响。
这是沈园三百年来听惯的秋雨。
也是沈静舟十七年人生里,第无数次在这样的雨声中,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安宁。
安宁到可以忽略祠堂梁柱间悄悄蔓延的蠹虫孔洞,忽略父亲书房里连日来压低嗓音的争执,忽略母亲佛堂中比往日更加急促的木鱼声。沈园太大,大得像一座自给自足的城池。十二进院落,七十二间房舍,回廊连接着亭台,假山掩映着水榭。祖父沈文渊在世时常说,沈家的基业,是可以用“山”来形容的——诗书传家是文脉之山,田产万亩是衣食之山,官场人脉是权柄之山。三山并立,方成气象。
而沈静舟,是这“山”字辈的嫡长孙。
他的名字是祖父临终前取的。“静舟”,取“静水深流,舟行不止”之意。可沈静舟总觉得,自己更像是停泊在深潭里的一叶扁舟,潭水太静,静得让他常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行”。
雨声渐疾。
他推开书房的花格窗,潮湿的寒气裹挟着桂花的残香涌进来。天井里那方小小的天空,被四面的马头墙切割成规整的矩形,此刻正泼墨般地倾泻着雨。水洼已经积起来了,在灯笼微弱的光晕里,泛着幽暗的、动荡的光。
“少爷,该歇了。”
老仆沈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恭敬。
沈静舟没有回头:“父亲还没回来?”
“老爷……还在前厅,和县衙来的师爷说话。”沈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东街的米铺,白日里遭了抢。乱民聚在县衙门口,说要开仓放粮。”
“乱民?”沈静舟终于转过身。
烛光里,沈贵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如刀刻般深。“武昌……武昌出大事了。革命党,占了城。”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出这几个字,仿佛它们本身就带着硝烟与血腥,“消息是傍晚到的,老爷不让声张。可是,可是镇上的洋学堂里,已经有学生在贴告示了……”
沈静舟走到门前,拉开一道缝隙。
回廊深处,果然有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往日的更梆,而是杂沓的脚步声,压低了的呼喝,瓷器被匆忙搬动的脆响。几个粗使仆役正抬着一口黑漆大木箱往后院去,箱体沉重,他们的腰深深弯着,像负着重壳的蝼蚁。
“那箱子里是什么?”
“是……是祠堂里几件前朝的御赐之物。”沈贵垂下眼,“老爷吩咐,先藏到地窖里去。”
沈静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御赐之物。沈家最辉煌的时候,是在乾隆年间,一位先祖官至礼部侍郎,蒙赐了一方“诗礼传家”的匾额。那匾额就挂在祠堂正梁上,金漆早已斑驳,却依然是每个沈家子弟开蒙识字时,必须仰望的第一件物事。
而现在,要把它藏到地窖里去。
像藏一件赃物。
“少爷,”沈贵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您回房吧。老爷吩咐了,这几日,府里谁都不许随意走动。尤其是……尤其是您。”
“尤其是我?”沈静舟挑了挑眉。
“您是沈家的长孙。”沈贵说完这句,便紧紧闭上了嘴,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僭越。
长孙。沈静舟咀嚼着这两个字。是啊,长孙。意味着他将来要承继这十二进院落,七十二间房舍,万亩良田,还有那方斑驳的匾额。意味着他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书写好了章回——读书,中举,入仕,光耀门楣。像戏台上的角色,唱词、步法、神情,都早有定式。
雨似乎小了些,但风起了。穿堂风掠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这座古老宅院在睡梦中的叹息。
沈静舟忽然不想回房。
“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他说,声音平静得不似少年。
沈贵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默默退到廊柱的阴影里,像一个忠诚而忧虑的幽灵。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前厅的方向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父亲沈伯谦拔高的、失控的怒喝:“荒唐!简直荒唐!”
沈静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慌乱。管家沈福小跑着穿过月洞门,甚至没注意到廊下站着的沈静舟,径直冲向库房的方向,嘴里喃喃着:“棉被……要多找些棉被堵窗……”
“福叔。”沈静舟叫住他。
沈福猛地顿住,转过身,脸上毫无血色。“少、少爷!您怎么在这儿?”
“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沈福的眼神躲闪着,“就是……就是些流民,可能要闹事。老爷吩咐,把门窗都加固……”
“流民要闹事,为何要堵祠堂的门窗?”沈静舟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祠堂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显然也在忙碌。
沈福的额头上沁出汗珠。“祠堂……祠堂里祖宗牌位多,怕惊扰了先人……”
谎言。笨拙的谎言。
沈静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太清明,清明得让沈福无所遁形。老管家终于垮下肩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少爷……武昌真的变天了。听说……听说革命党见官就杀,见大户就抢。县尊大人刚才派人来,说让各家各户……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沈福狠狠抹了把脸,“准备着,若是乱民冲进来,该怎么……”
该怎么保全性命。他没说出口,但沈静舟听懂了。
祠堂里,母亲周氏的声音隐隐传来,是那种极力维持平稳,却依然颤抖的诵经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苦厄。沈静舟抬起头。矩形的天空里,雨丝如织,无休无止。三百年的沈园,在这一夜,终于听见了围墙外的、真实世界的风雨声。
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站在这座“山”的顶端,看见的不是风景,而是悬崖。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雨停了。
沈静舟没有睡。他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天色从浓黑,变成黛青,再变成一种潮湿的、抑郁的灰白。天井里的积水映着微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家丁们还在忙碌,但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沈园。连鸟鸣都没有。
就在这片寂静中,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家丁那种急促谨慎的步子,也不是父亲沉重疲惫的踱步。那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正穿过回廊,朝书房这边走来。
沈静舟循声望去。
晨雾尚未散尽,青灰色的雾气在廊柱间流淌。一个人影从雾中缓缓浮现。是个僧人,青灰色的袈裟洗得发白,芒鞋上沾着泥泞。他看起来五十余岁,或者更老些?面容清癯,目光却异常澄澈,像雨后的天空。
最奇异的是他的神情。没有乱世行脚的仓皇,没有化缘乞食的卑微,甚至没有一般僧人的悲悯相。他就像走在自家后院一般,从容,自在,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沈静舟愣住了。沈园规矩森严,外人是绝不可能在这个时辰,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内院回廊的。
僧人却已经走到了近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的目光先是在沈静舟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向天井里那滩积水,看了很久。久到沈静舟几乎要开口询问时,他才缓缓转回头,微笑道:
“公子在看山,还是看水?”
声音平和温润,像玉磬轻敲。
沈静舟又是一怔:“此处无山。”
“处处是山。”僧人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瘦削却有力的手腕。他先是指向巍峨的祠堂飞檐,又指向远处高耸的马头墙,最后,手指划过一个圆弧,停在沈静舟的心口位置,“你心里,也已垒石成山。”
这句话太突兀,太古怪。若在平日,沈静舟或许会以为遇见了疯僧。但在这个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清晨,在这座一夜之间摇摇欲坠的深宅大院里,这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原本迷茫的心湖,激起一圈异样的涟漪。
他沉默片刻,反问道:“大师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
“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僧人答得自然,眼中笑意深了些,“公子不必问我来历。贫僧只是路过,见这园中气象特别,便进来看看。”
“气象特别?”沈静舟环顾四周。破晓时分的沈园,笼罩在败落与不安中,何来“特别”?
“嗯。”僧人点头,再次看向天井,“你看这水。”
沈静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积水正在晨光中慢慢蒸发,边缘已经出现了一圈湿痕。
“一夜秋雨,天地精华,汇聚于此。”僧人缓缓道,“此刻日头将出,它便要去了。公子觉得,它去了哪里?”
沈静舟想了想:“渗入地下,或蒸腾上天。”
“然后呢?”
“然后……”沈静舟语塞。然后?然后大概又变成雨,落在别处。如此循环,周而复始。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僧人却摇了摇头:“不是‘然后’。是‘同时’。”
他蹲下身,伸手触碰湿润的石板。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触碰的不是沈家祠堂前庄严的地面,而是山野间普通的泥土。
“你看,”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水痕边缘,“它此刻正在渗入地下,也正在升腾为气,或许还有一部分,正顺着砖缝,流向更低的沟渠。一水分流,各赴前程。没有‘然后’,只有无穷的‘此刻’。”
沈静舟心中微微一动。
僧人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回他脸上:“公子方才说,心中无山。可你站在这高墙之内,目光所及,皆是边界。诗书是山,礼法是山,家业是山,祖训是山。山山相连,困住了你这叶‘静舟’。”
“我……”沈静舟想反驳,却忽然发现无言以对。
是啊,他何尝不觉得困顿?那些必须倒背如流的经史子集,那些必须严格遵守的进退礼仪,那些必须承担的长孙责任——哪一样不是山?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山”正以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塑造着他,也囚禁着他。
“山,本不是用来困住人的。”僧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山是地之骨,是让水知道,该往何处流。没有山,水便散了,漫了,不成江河。可水若只知绕山,不知穿山,终有一日,也会穷尽。”
他指向天井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里的石板因为年久失修,裂开了一道细缝。昨夜积存的雨水,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渗入那道裂缝。
“看那里。”僧人说,“水穷了吗?看似穷了。可它正去往你我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是地基下的暗流,或许是更深处的地脉。它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它的旅程。”
沈静舟凝视着那道细缝。水渍在缓慢地缩小,像一只渐渐闭上的眼睛。但在那黑暗的裂缝深处,他仿佛真的听到了极其微弱的、汩汩的流动声。
“大师的意思是……”
“意思是,”僧人转过身,面向东方。天际线处,第一缕晨光正在撕裂云层,金红色的光芒喷薄欲出,“当水遇到山,有三种选择:一是绕行,二是蓄积成湖,三是——找到山的缝隙,渗透过去。而最高明的,是第四种。”
“第四种?”
僧人回头,晨光恰好照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化身为云,从山巅越过。”
沈静舟浑身一震。
化身为云。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十七年来浑噩的天空。不是对抗,不是妥协,不是逃避——是超越。是从现有的形态中解脱出来,变成另一种更自由、更轻盈的存在。
“可……如何能化身为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僧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智慧,也有种深深的慈悲。
“当水被太阳照耀,当它愿意放弃‘水’的形态,当它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流向低处——它自然就变成了云。”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人亦如是。当你被苦难照耀,当你不执着于‘我’的形态,当你不再认定自己必须是什么人、必须走什么路——你,也就有了化身万千的可能。”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是镇口方向传来的,像是某种信号。紧接着,隐隐的喧哗声如潮水般涌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沈园里瞬间骚动起来。脚步声、呼喊声、关门声乱成一片。
僧人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深深看了沈静舟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记住今日所见,公子。”他的声音在喧嚣中依然清晰,“记住这山,这水,这穷尽之处。因为在你往后的人生里,你会无数次回到这个清晨,回到这摊即将干涸的水前。而每一次,你都会比上一次,更懂得什么是‘山穷水复’。”
说完,他合十一礼,转身走入尚未散尽的晨雾。
步伐依然从容,不疾不徐。
沈静舟下意识追出两步:“大师!还未请教法号——”
雾霭深处,传来僧人最后的回答,飘飘渺渺,似真似幻:
“贫僧慧明……不过是山间一片云,水上一点光。名号何足道哉。”
话音落处,人影已杳。
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静舟怔怔地站在回廊下,望着僧人消失的方向。雾气正在晨光中迅速消散,露出沈园熟悉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一切如旧,却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家丁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管家的呼喊声带着哭腔:“少爷!少爷!快回房!乱民……乱民冲进镇子了!”
沈静舟缓缓转过头。
天井里,那摊积水已经几乎完全干涸,只剩下一圈深色的湿痕,像一个未完的句号。而在那圈湿痕中央,石板裂缝的边缘,有一小片水渍,在朝阳的照射下,正升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袅袅的白汽。
那汽太淡,太轻,转瞬就融入了空气中。
但沈静舟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一缕水汽,正摇摇晃晃地,向着高墙外的、广阔的天空,升腾而去。
化身为云。
他抬起头。晨光此刻已泼洒了半边天空,云层被染成金红与绛紫,壮观如神佛的画卷。而在那画卷深处,他仿佛真的看见,有一缕极淡、极自由的云,正悠悠地,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围墙外,喧嚣声如暴雨般逼近。
沈静舟最后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方“诗礼传家”的匾额,然后转过身,向着自己的院落,迈出了脚步。
他的步伐,第一次有了某种不同于往日的东西。
不是慌乱,不是沉重。
而是一种奇异的、萌芽般的——
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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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萍踪初遇·缘起于无明
一九一三年春·苏州虎丘
剑池的水是碧绿色的,深不见底。传说吴王阖闾的墓葬就在池下,陪葬了鱼肠、专诸等三千宝剑,故而得名。千年来,池水从未干涸,那些关于神兵利器的传说,便也一直在水波下幽幽闪着寒光。
沈静舟蹲在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两年了。
距离那个霜降的清晨,已经过去两年。沈园没有倒,大清朝却真的亡了。民国元年,然后是二年。城头变幻大王旗,苏州城里剪辫子的、穿洋装的、喊口号的人越来越多。沈伯谦托病不出,闭门谢客,沈园的高墙比以往砌得更高,仿佛这样就能把时代挡在外面。
而沈静舟,被送到了苏州,寄居在舅父家,进入新式的东吴大学堂读书。
名义上是求学,实则是避祸,也是父亲对时局一种谨慎的观望——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沈家的长孙,需要接触“新学”,也需要远离故土可能的风暴。
池中的倒影有些模糊。十九岁的沈静舟,穿着青灰色的学生装,短发整齐,面容清俊,眼神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是迷茫。慧明法师的话,他记了两年。那些关于山、关于水、关于化身为云的玄妙话语,在某些独处的深夜,会突然浮现,像黑暗中闪烁的磷火。但他依然不懂。
不懂如何“化”。
他试过。试着在背诵《独立宣言》时,想象自己是一朵云;在解剖青蛙的生理课上,想象血液是流动的山溪。结果只是被先生斥责“神游天外”,被同学窃笑“痴人说梦”。
云是自由的,可他依然被无数看不见的线牵着——家族的责任,父亲的期望,时代的洪流,还有内心那种莫名的、对“意义”的渴望。
“嘿!小心!”
一声清脆的呼喊,带着异样的口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静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肩膀被猛地撞了一下。他身体一晃,差点栽进剑池。急忙稳住身形回头,看见一个身影踉跄着从自己身边冲过,直直朝着池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撞去。
那是个女子。
穿着西洋式的米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裙,裙摆却在膝下收紧,不像时下中国女子常见的宽大旗袍或襦裙。她头上戴着一顶有丝带的草帽,此刻帽子飞了出去,露出一头栗色的、微微卷曲的长发。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睛——是那种罕见的、清澈的灰蓝色,像雨后的远山。
电光石火间,沈静舟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感微凉,皮肤细腻。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以及那下面传来的、惊慌的颤抖。
“啊!”女子惊呼一声,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体,险险在岩石前停住。她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惊魂未定地看向他,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我跑得太急了,没看到你在这里。”
她说的是中文,但语调古怪,每个字都咬得过于清晰,像是刚从教科书上学来的。
沈静舟松开手,后退半步:“无妨。姑娘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多亏你。”女子拍了拍胸口,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草帽,又看向池边——那里躺着一个扁平的木盒子,盒盖摔开了,露出里面散落的画纸和几支炭笔。“哦,我的画具!”
她急忙跑过去,心疼地捡起那些画纸。沈静舟瞥见最上面一张,画的是剑池畔的虎丘塔,笔触大胆而潦草,不同于中国画讲究的留白与意境,倒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急切地捕捉下来。
“你是画师?”他问。
“学生。”女子抬起头,笑容依旧灿烂,“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学生,来中国写生。我叫伊莎贝尔·杜兰德。你可以叫我伊莎贝尔。”
她伸出手,是西洋人见面握手的姿势。
沈静舟迟疑了一瞬。与中国女子肌肤相接已是逾矩,与一个西洋女子握手……但他看着那双坦率的灰蓝色眼睛,鬼使神差地,也伸出了手。
“沈静舟。”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能完全包裹住她的。她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掌心有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沈、静、舟。”伊莎贝尔一字一顿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韵味,“很美的名字。像一首诗。”
“过奖了。”沈静舟收回手,感觉掌心残留的温度有些奇异,“伊莎贝尔小姐一个人来这里写生?虎丘虽然景致好,但游人杂乱,独自一人恐怕……”
“不安全?”伊莎贝尔歪了歪头,把画具收拾好,盖上盒盖,“我的中国朋友也这么说。但我觉得,艺术值得冒险。”她拍拍木盒子,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遇到了你,不是吗?你救了我的画具,也许还有我的鼻子。”她指了指那块岩石,做了个鬼脸,“要是撞上去,肯定很疼。”
她说话的方式直接而鲜活,每个表情都毫不掩饰。沈静舟接触过的女子,无论是母亲、姐妹,还是表亲,都谨守着闺阁之礼,笑不露齿,言不高声。伊莎贝尔却像一束突然照进阴霾天空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你刚才在看什么?”伊莎贝尔顺着沈静舟之前注视的方向望去,“哦,剑池。传说下面有三千把宝剑?”
“传说而已。”
“但很美,不是吗?”伊莎贝尔走到池边,蹲下身,仔细看着碧绿的池水,“水这么绿,这么深,藏着千年的秘密。就像人的眼睛,最深的情绪都藏在颜色下面。”她忽然转头看向沈静舟,“你的眼睛也很深。你在想什么?”
如此直接的问题,让沈静舟措手不及。
“我……”他顿了顿,“在想这水,最终会流向哪里。”
伊莎贝尔眨了眨眼:“流向大海啊。所有的水,最后都会流向大海。”
“是吗。”沈静舟轻声说,“可在这之前,它可能渗入地下,可能蒸发成云,可能被汲入水缸,可能灌溉稻田。‘流向大海’是一个太遥远、太宏大的目标。在抵达之前,它已经变化了无数次形态,经历了无数次分散与汇聚。”
他说着,自己都微微一愣。这些话,不像他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异国女子说的。可不知为何,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下,那些蛰伏在心底的、关于水和云的迷思,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伊莎贝尔却听得认真。她托着腮,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
“你说得对。”她忽然说,“就像我。我从巴黎来,最终也许要回巴黎去。但在这之间,我在马赛上船,经过苏伊士运河,看见红海沙漠里的星空,在科伦坡闻到香料的味道,在香港第一次吃荔枝……每一个地方,都改变了我一点点。等我回到巴黎时,我还是伊莎贝尔,但已经不是离开时的那个伊莎贝尔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水在流动中改变,人在旅程中改变。这难道不是最自然的事吗?”
沈静舟心中又是一动。
最自然的事。
是啊,水改变形态,是自然的。云聚云散,是自然的。那么人呢?人被命运推着走,被经历塑造着改变,不也是自然的吗?何必执着于“必须成为什么”,何必恐惧于“变成另一种形态”?
“你在笑。”伊莎贝尔忽然说。
沈静舟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不知何时,他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的笑容很好看。”伊莎贝尔直言不讳,“应该多笑。”
这样直白的夸赞,让沈静舟耳根微微发热。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伊莎贝尔小姐接下来要去哪里写生?”
“我想画苏州的园林。”伊莎贝尔的眼睛又亮起来,“我听说那些园林就像微缩的宇宙,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还有哲学。你能推荐一个吗?”
沈静舟想了想:“拙政园吧。离这里不远,是苏州园林之冠。”
“太好了!你能……带我去吗?”伊莎贝尔期待地看着他,“我对苏州不熟,而且我的中文……”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能应付点菜和问路。”
沈静舟本想拒绝。带一个单身西洋女子游园,于礼不合。但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想到她刚才关于“旅程”与“改变”的话,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
“好。”
拙政园里,春意正浓。
海棠花开得如云如霞,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水池里的锦鲤悠闲地游弋,偶尔搅碎一池亭台楼阁的倒影。
伊莎贝尔像孩子一样兴奋。她不时停下脚步,打开画夹,用炭笔飞快地勾勒几笔——不是完整的画,而是片段:一个漏窗的图案,一座石桥的弧度,几片浮萍的形状。
“你们中国人太聪明了。”她一边画一边感叹,“把自然搬进院子里,又把哲学藏进山水里。看这个假山,它不只是一堆石头,它在讲述一个故事,对吗?”
沈静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园中著名的“狮子林”假山群。怪石嶙峋,洞壑盘旋,确实如群狮蹲踞。
“据说设计者以佛经中‘狮子座’为灵感,石形似狮,洞窟象征佛法无穷。”他解释道。
“佛法无穷……”伊莎贝尔喃喃重复,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就像这园子里的路,弯弯曲曲,你以为走到尽头了,一转弯,又是一片新天地。永远有惊喜,永远有未知。”
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向沈静舟:“你们是不是把这叫做……‘柳暗花明’?”
沈静舟点头:“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山穷水复……”伊莎贝尔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眼睛一亮,“我懂了!就像现在!我离开法国时,觉得自己的人生走到了一个死胡同——父亲要我嫁人,我不想;我想画画,他们说不实际。我觉得自己‘山穷水复’了。所以我才来中国,来寻找我的‘柳暗花明’。”
她笑得灿烂,但沈静舟却从她的笑容深处,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倔强。
原来,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山”里。无论是深宅大院,还是遥远的巴黎。
他们走到园中最著名的“与谁同坐轩”。那是一个扇形的亭子,临水而建,名字取自苏轼的词句“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伊莎贝尔站在亭中,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拂过,带来水汽和花香。
“沈,”她轻声开口,第一次省略了“先生”的称呼,“你有过那样的时刻吗?觉得世界上没有人理解你,连你自己都不理解自己?”
沈静舟沉默片刻,诚实回答:“常有。”
“那你怎么办?”
“读书。走路。或者……看水。”
伊莎贝尔转头看他:“看水?”
“嗯。”沈静舟走到栏杆边,看着水中两人的倒影,随着水波微微荡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水不说话,但它什么都懂。它看过千年的故事,却从不评判。它只是流。”
“就像现在,”伊莎贝尔也走过来,并肩站在他身边,“我们的倒影在水里,但下一刻,水波一动,影子就散了。我们其实从未真正‘在’水里,就像我们的烦恼,其实从未真正‘是’我们。”
这句话,带着一种天真的深刻。
沈静舟侧目看她。阳光照在她栗色的头发上,泛起柔和的光泽。她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看着水面。有一种超越性别、超越国籍的美——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对生命充满热情的美。
“伊莎贝尔,”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为什么来中国?”
伊莎贝尔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栏杆,上面有岁月留下的、光滑的凹痕。
“为了寻找一种……真实。”她慢慢说,“在巴黎,一切都太精致,太规范。艺术圈在谈论主义,谈论潮流,谈论市场。但我总觉得,那些画里缺少了什么。缺少了……生命本来的粗糙和力量。”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假山、树木、天空,“我想看看,一个有着五千年历史的文明,是如何理解美,理解生命,理解痛苦与喜悦的。我想在那些古老的绘画、诗歌、园林里,找到答案——或者,至少找到问题。”
“找到了吗?”
伊莎贝尔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找到了一部分。比如我发现,中国画里的山水,从来不是真实的山水。它是画家心中的山水。你们不追求‘像’,而追求‘意’。这很奇妙。就像……”她努力寻找着词汇,“就像你们不试图复制世界,而是在创造一个属于灵魂的世界。”
她转向沈静舟,眼睛亮得惊人:“这给了我一个想法。也许,我也不应该试图‘画’出中国。我应该让中国‘进入’我的画。让这里的山水、光影、空气,改变我观看的方式,然后,自然而然地,从我的画笔下流淌出来。”
让外物“进入”自己,改变自己,然后自然“流淌”。
沈静舟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这不就是慧明法师说的“化身为云”吗?不是强硬地改变,而是开放自己,让阳光(苦难、经历、他者)照耀,然后自然而然地升腾、变化。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伊莎贝尔期待地看着他。
沈静舟缓缓点头:“我想……我明白。”
他不仅明白她在说什么,更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一条模糊的、可能的路径。一条关于如何“活着”的路径。
“太好了!”伊莎贝尔雀跃起来,像个得到认可的孩子,“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眼睛……能看见更深的东西。”
她的直白再次让沈静舟赧然。他移开视线,恰好看见水中,两条锦鲤悠然游过,尾巴摇曳,搅碎了他们的倒影。
“沈,”伊莎贝尔忽然说,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我能……为你画一幅画吗?”
沈静舟愣住:“我?”
“嗯。不是现在。也许下次见面的时候。”她的表情认真起来,“我想画下你现在的样子。不是外表,而是……你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古老的园林里,站在两个时代、两种文明之间的样子。你的困惑,你的沉静,你眼睛深处那种……正在觉醒的东西。”
正在觉醒的东西。
沈静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原来,有人看见了。看见了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清晰感知到的、那颗在黑暗中摸索的种子。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伊莎贝尔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他终生难忘的回答: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道正在打开的门。门后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光是‘正在打开’这个状态,就足够美,足够值得被记录下来。”
夕阳开始西斜,给园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游人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园子里的鸟鸣清晰起来。
分别的时刻到了。
“我住在观前街的‘悦来客栈’。”伊莎贝尔把画具背好,草帽重新戴回头上,“接下来一周,我都会在苏州。你……还会来吗?”
沈静舟看着她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会。”
“那说定了!”伊莎贝尔伸出手,这次不是握手,而是像朋友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谢谢你,沈静舟。今天是我来中国后,最好的一天。”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挥了挥手。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栗色的头发在光中像燃烧的火焰。
沈静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松节油和某种花香的气息。掌心似乎还留着握住她手腕时,那微凉的触感。
而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像春冰初裂,像种子破土。
他再次望向“与谁同坐轩”的匾额。
明月清风我。
今日,与他同坐的,不是明月,不是清风,是一个来自遥远法兰西的、有着灰蓝色眼睛的女子。她带来了一股陌生的风,吹动了他心中沉寂的湖水。
水波荡漾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霜降的清晨,看见了天井里即将干涸的积水,看见了那一缕袅袅升腾的白汽。
化身为云。
也许,并不需要刻意去寻找太阳。也许,当另一颗灵魂的光芒照过来时,改变,就已经悄然开始了。
他走出拙政园,踏上归途。街道两旁,店铺开始点起灯笼,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一个新时代的夜晚,正在降临。
沈静舟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忽然想起伊莎贝尔说的那句话:
“就像这园子里的路,弯弯曲曲,你以为走到尽头了,一转弯,又是一片新天地。”
山穷水复之后,真的有柳暗花明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愿意继续往前走,去下一个转弯处,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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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暗潮涌动·命运的预演
一九一五年秋·上海外滩
黄浦江的水是浑浊的土黄色,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也裹挟着这座城市的欲望与污浊,滚滚东流,汇入更加浑浊的长江口。江面上,悬挂着各国旗帜的轮船喷吐着黑烟,汽笛声此起彼伏,像巨兽的嘶鸣。岸边,花岗岩砌成的西式建筑巍然耸立,银行、洋行、俱乐部、饭店,一栋挨着一栋,展示着殖民权力的坚硬轮廓。
这里是远东的十字路口,也是时代裂痕最清晰的地方。
沈静舟站在汇中饭店三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望着江对岸的浦东。那里还是一片农田、芦苇滩和零散的村落,与这边十里洋场的繁华形成刺目的对比。但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风景上,而是有些空茫地投向更远处,仿佛在凝视时间本身。
两年又过去了。
距离虎丘初遇,已是两年。这两年,世界天翻地覆。欧洲大陆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残酷战争,报纸上每天都是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中国,袁世凯称帝闹剧草草收场,军阀割据的阴影日益浓重。苏州城里,学生游行、工人罢工、新文化运动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而沈静舟的生活,也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他完成了东吴大学堂的学业,没有如父亲所愿继续深造法政或经济,而是选择了留在苏州,在一家新式报社做编译工作。这个决定让沈伯谦大为光火,一连三封家书斥责他“不务正业”、“自甘下流”。沈静舟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将微薄的薪水一半寄回沈园,一半留作己用。
他知道,父亲那座“山”,依然矗立在那里。但他开始尝试,不再只是绕行,也不再试图硬撞。他在山脚,开辟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微薄的平地。
至于伊莎贝尔……
她的身影,像一枚色彩鲜亮的书签,夹在他这两年的记忆里。那次拙政园分别后,他们又见了三次面。一次在苏州的茶馆,她给他看她在寒山寺画的素描;一次在上海的法国公园,她兴奋地讲述她去北京写生的见闻;最后一次,是半年前,在这家汇中饭店的大堂,她来向他告别。
“我要回法国了。”伊莎贝尔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忧虑,“我的哥哥,皮埃尔,他……他在凡尔登前线。母亲病了,父亲需要我回去。”
她的灰蓝色眼睛蒙着一层阴翳,不再是虎丘初见时那种无忧无虑的明亮。战争的阴影,终于也笼罩了这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女子。
“你会回来吗?”沈静舟问出这句话时,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伊莎贝尔诚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家里……也需要我。但中国,”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起来,“中国已经在我心里了。我一定,一定会再回来。用我的眼睛,我的手,把这里的灵魂,带到世界面前。”
她送给他一幅小画,画的是拙政园“与谁同坐轩”的水中倒影。画面朦胧,水波荡漾,亭子和人影都模糊不清,唯有水光潋滟,仿佛随时会消散。背面用娟秀的法文写着一行字:
“À mon ami Shen, en souvenir des reflets qui jamais ne se répètent.”
(致我的朋友沈,纪念那些永不再重复的倒影。)
她登上了开往马赛的邮轮。沈静舟没有去码头送行,只是在那天傍晚,独自来到外滩,看着那艘巨大的轮船缓缓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江面。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叹息。
之后,便是断续的通信。战时的邮路艰难,一封信往往要辗转数月才能抵达。伊莎贝尔的信越来越短,语气也越来越沉重。她描述巴黎的物资匮乏,描述医院里挤满的伤兵,描述兄长生死未卜的煎熬。但每封信的结尾,她总会问:“苏州的海棠花开了吗?”“虎丘的剑池水还那么绿吗?”
仿佛那些遥远的、安宁的中国意象,是她在一片泥泞与血腥中,努力抓住的一根稻草。
沈静舟的回信则谨慎而克制。他描述江南的四季,描述报社的见闻,描述他对时局的思考,却从不提及自己内心的波澜,不提父亲日益激烈的催逼——催他回沈园,催他成亲,催他担负起长孙“该有”的责任。
有些山,只能自己面对,自己翻越。
“沈先生,您在这里。”
一个声音打断了沈静舟的思绪。他转过身,看见报社的总编辑陈启明端着酒杯走过来。陈启明四十出头,穿着考究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是上海报界有名的“开明派”,也是沈静舟的伯乐。
“陈先生。”沈静舟微微颔首。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里面很热闹,几位学界名流都在,该去认识认识。”陈启明走到他身边,也望向江面,叹了口气,“不过,看看这江,看看这城,有时候也觉得,热闹都是别人的。”
沈静舟没有说话。他知道陈启明最近压力很大。报社连续刊登了几篇抨击当局腐败和列强特权的评论,已经接到好几次“警告”。租界工部局那边,也有洋人股东施加压力,要求“缓和基调”。
“静舟啊,”陈启明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北平那边,新成立了一个‘东方文化研究会’,牵头的是几位学界泰斗,蔡先生、胡适之先生他们都支持。研究会想办一份刊物,旨在系统整理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同时探讨其在新时代的出路。他们需要人手,尤其是像你这样,既有旧学根底,又懂新学,还有编译经验的年轻人。”陈启明看着他,“我想推荐你去。”
沈静舟一怔:“去北平?”
“嗯。上海这边,局势越来越复杂。租界是庇护所,也是牢笼。你在这里,视野终究受限。北平是文化中心,新旧碰撞更激烈,思想也更活跃。去那里,对你的发展更有益。”陈启明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听说,沈园那边,最近给你压力不小?”
沈静舟苦笑。看来父亲的手,已经伸到上海来了。想必是给陈启明写了信,或者托了关系,想让他“劝劝”自己这个“不肖子”。
“家父……确实希望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守着祖产,当个乡绅?还是走门路,谋个一官半职?”陈启明摇摇头,“静舟,我看得出,你不是那样的人。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有追问,有不甘。把你困在沈园的高墙里,是暴殄天物。”
他拍了拍沈静舟的肩膀:“去北平吧。那里有更广阔的天空,也有更猛烈的风雨。但至少,你能真正呼吸到时代的空气,能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用自己的双脚去行走。至于沈园那边……”他笑了笑,“你就说,是报馆派遣,工作需要。令尊总不至于绑你回去。”
沈静舟心动了。
北平。古老的帝都,新文化的策源地。那里有他向往已久的北大红楼,有各种思潮的激荡,有真正在思考中国未来的人。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自己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关于个人,关于家国,关于传统与未来,关于“山”与“云”的答案。
“谢谢陈先生。”他郑重地说,“我愿意去。”
“好!”陈启明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我这两天就写信推荐。不过,北平不比上海,那里龙蛇混杂,各方势力交织。你要记住,多看,多听,多思,少说。尤其注意安全。”
安全。沈静舟想起最近报纸上关于北平学生运动被镇压的报道,点了点头。
露台的门被推开,一阵喧哗的笑语声涌出来。几个穿着时髦旗袍、烫着卷发的女郎和西装革履的男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香槟,谈笑风生。其中一人看见陈启明,高声招呼:“陈总编!躲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快来,张老板要讲讲他在南洋的奇遇!”
陈启明应了一声,对沈静舟使了个眼色,转身融入那片灯火辉煌的喧嚣。
沈静舟没有跟进去。他重新转向江面。
夜色已浓,对岸浦东只剩下零星灯火,像荒野中的萤火。而这边,外滩的建筑灯火通明,倒映在江水中,被行船搅碎,又聚合,流光溢彩,却又虚幻不安。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炮艇缓缓驶过,黝黑的炮口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座城市的繁华,建立在屈辱与不平等的条约之上。这江水,流淌的不仅是泥沙,还有血泪,还有不甘。
他忽然想起伊莎贝尔信中的一句话:“有时候我觉得,欧洲在用枪炮书写历史,而中国,在用沉默承受历史。但沉默之下,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积聚,就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积聚。是的,他也能感觉到那种积聚。在学生的标语里,在工人的怒吼里,在报章的字里行间,在无数普通中国人沉默而坚韧的眼神里。一种巨大的、未知的能量,正在这片古老土地的深处涌动,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爆发。
而他,将要踏入那片能量场的中心。
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微冷的颤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宿命的预感——此去北平,他的人生,将真正脱离原有的轨道,驶入一片充满风暴与未知的深海。
“沈静舟?”
一个有些迟疑的、柔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沈静舟转身,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绣花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露台门口,略显局促地看着他。她容貌清秀,气质温婉,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绸面折扇,正是时下闺秀常见的装扮。
他认出了她。周婉如,苏州周家的二小姐。周家与沈家是世交,周婉如的祖父曾与沈静舟的祖父同朝为官。两家早年甚至有过结亲的意向,只是后来时局变迁,便搁置了。沈静舟只在儿时见过她几次,印象不深。
“周小姐。”他礼貌地点头致意,“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我和家兄一起来的。”周婉如轻声说,走进露台,夜风吹动她旗袍的下摆,“方才在里面,听陈总编提起你,说你可能要去北平了?”
消息传得真快。沈静舟心中微叹,面上平静:“是,报社可能有些安排。”
“北平……很远啊。”周婉如走到栏杆边,与他隔着一人的距离,也望向江面,“我听说,那里冬天很冷,风沙也大。你要多注意身体。”
“多谢周小姐关心。”
一阵沉默。只有江风呜咽,和远处隐约飘来的爵士乐声。
周婉如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似乎在下决心。终于,她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被风声淹没:“沈伯伯……前些日子,到我家来过。”
沈静舟的心沉了一下。果然。
“家父与沈伯伯叙旧,也……也谈起了我们小时候的事。”周婉如的脸在夜色中微微泛红,但目光却勇敢地抬起,看向沈静舟,“沈伯伯的意思,是希望两家能……能再续前缘。他说,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立业,安定下来了。”
果然如此。父亲不仅催他回去,连婚事都替他谋划好了。周家是诗礼传家的旧族,周婉如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确实是“长孙媳”的合适人选。在父亲看来,这桩婚事既能巩固家族关系,也能拴住他这个日渐“脱缰”的儿子,一举两得。
“周小姐,”沈静舟斟酌着词句,“家父的心意,我明白。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况且,如今时代不同了,讲究的是两情相悦,自由结合。我们多年未见,彼此并不了解……”
“我了解。”周婉如忽然打断他,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了解你,沈静舟。也许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记得你七岁那年,在沈园的后花园,为了救一只掉进池塘的小猫,自己差点掉下去。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在诗会上,面对先生的刁难提问,不卑不亢,引经据典,让满座皆惊。我还读过你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那些关于教育救国、关于文化传承的文字……”
她一口气说完,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更红了,但眼睛却亮晶晶地直视着他:“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有抱负,有思想,你不甘心只是做一个守成的世家子。我……我敬重这样的你。”
这番直白的表白,完全出乎沈静舟的意料。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婉怯懦的旧式闺秀,内心竟有如此清晰的想法和勇气。
“周小姐,”他放缓了语气,“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正因为我敬重你,才更不能轻率。我此去北平,前路未知,时局动荡,可能颠沛流离,可能身陷险境。我不能……不能拖累你。”
“我不怕拖累。”周婉如立刻说,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又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些旧式女子,觉得我们见识短浅,只懂三从四德。但……但我可以学。我可以读新书,可以关心时局,可以……可以试着理解你的世界。”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卑微的恳求,让沈静舟心中不忍。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被时代、被家庭塑造出的典型产物,却在努力地想要挣脱那个模子,想要靠近一个她认为“不同”的人。
“周小姐,你误会了。”他诚恳地说,“我绝非看不上旧式女子。家母便是旧式女子,她的坚韧与智慧,一直是我敬重的。我只是认为,婚姻应当建立在彼此深刻的了解与心灵的契合上,而非家族的需要或旧时的约定。这对你,对我,都更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江面上穿梭的船只灯火:“况且,我心里……已经有放不下的人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之间。
周婉如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苍白。她紧紧握着折扇,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
良久,她才涩声开口:“是……是一位新式女子吗?是你在上海认识的?”
沈静舟摇了摇头:“她不在上海。甚至……不在中国。”
周婉如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下去。她转过头,望向漆黑的江面,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原来……是这样。”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外滩的钟楼敲响了九点的钟声,浑厚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
“周小姐,”沈静舟打破沉默,“你很善良,也很勇敢。你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待你的人。而我,目前的心绪和境遇,无法给予任何人这样的承诺。这对你不公平。”
周婉如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挥不去的哀伤。她勉强笑了笑:“谢谢你,沈公子。谢谢你……没有骗我。”
她合起折扇,握在手中,微微欠身:“夜凉了,我该进去了。祝你去北平……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室内。旗袍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像一个悄然融化的幻影。
沈静舟独自留在露台上,夜风更冷了。
他并不后悔对周婉如说出实话。欺骗和拖延,才是更大的伤害。只是,面对这样一个无辜女子的真心,他心中难免有些沉重。在这个剧烈变动的时代,个人情感与家族责任、新旧观念的冲突,织成了一张多么复杂的网。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寻找出口。
而他自己的出口,又在哪里?
伊莎贝尔远在战火纷飞的欧洲,归期杳杳。他们之间,隔着浩瀚的海洋,隔着残酷的战争,隔着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那朦胧的好感与理解,在现实的巨浪面前,能有多坚固?他不知道。
北平,或许是一个暂时的答案。至少,那里有他可以投身的事业,有他渴望的思想碰撞。也许在行动与思考中,他能找到内心的安定,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楼下街道的一个角落。昏暗的路灯下,几个穿着短褂、身形精悍的男子,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却透着狠厉的脸,眼神锐利如鹰。
沈静舟心中警铃微作。那几个人,不像普通的市井之徒。他们的姿态、眼神,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是帮派?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似乎察觉到楼上的注视,那人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沈静舟所在的露台。
沈静舟下意识后退半步,隐入窗帘的阴影中。
等他再悄悄望去时,那几个身影已经迅速散开,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黄浦江浑浊的江水,吹拂着这座不眠的、危机四伏的城市。
沈静舟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即将踏上的,不仅仅是一趟北上的旅程,更是一条通往时代风暴中心的不归路。而这条路上,等待他的,将是比沈园高墙更坚硬的阻隔,比家族责任更沉重的背负,比个人情爱更残酷的抉择。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或者说,从他决定不回头的那一刻起,退路就已经消失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璀璨而虚幻的灯火,转身,坚定地走进了那片喧嚣的、属于现在的光影之中。
未来的风暴,就让它在未来降临吧。
此刻,他只需向前走。
[第三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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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