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的穿越
——夜游扬州东关街有感
文/李桂霞
来到扬州,很想看看东关街景,这是没来之前,老伴儿就灌输给我的。于是便选择在这样的的傍晚,信步向东关街走去。
白日里的尘嚣与溽热早已散去了吧,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凉的、如水般的气息。还未踏入街口,便先望见那座巍峨的“东关”城楼,在射灯的烘托下,像一个沉默而威严的巨人,披着一身金甲,兀自矗立在沉沉的夜色里。它身后是望不穿的千年,它面前,是我这一个偶然的过客。
脚下的长条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润,在灯下泛着青郁郁的微光,仿佛一条凝固的河流。两旁是飞檐翘角、青砖黛瓦的屋舍,一间挨着一间,鳞次栉比地向前延伸。店铺门前的灯笼都亮了起来,一串串,一团团,红的,黄的,像是夜的眼睛,又像是历史温润的吐息。光影流离,将木质的窗棂、斑驳的砖墙、乃至攀援在墙头的几茎藤蔓,都勾勒出一种朦胧而温柔的轮廓。
街上游人如织,却并不觉得喧嚷。人声、脚步声、商铺里传来的些许叫卖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似的杂音,反倒衬得这夜愈发幽深了。我随着人流缓缓地走,感觉自己不像一个现实的游人,倒像一尾鱼,游走在一条名为“往昔”的幽暗河流里。
你看那“谢馥春”的脂粉铺子,空气里浮动着百年不变的、甜丝丝的桂花头油的香气,仿佛随时会有一位着锦衫、梳云髻的姑娘,掀帘而出,对你盈盈一笑。那“三和四美”的酱菜园子,老式的玻璃罐里,色泽沉郁的乳黄瓜、宝塔菜,在灯光下像一串串祖母绿的宝石,封存着扬州人最质朴的日常滋味。还有那剪纸的、捏面人的、在空竹上作画的……这些手艺,在别处已渐渐成了博物馆里的陈设,在这里,却依旧带着活泛泛的、人间的烟火气。
我忽然想,此刻我脚下的这一方石板,千百年间,曾印过多少人的足迹?是腰缠万贯、骑鹤而来的商贾,是青衫落拓、进京赶考的书生,是桨声灯影里、画舫中歌舞的丽人,还是寻常巷陌里、挎着菜篮归家的主妇?他们的悲欢,他们的聚散,他们生命里那些或璀璨或黯淡的瞬间,都像水汽一般,蒸腾、消散在这同一片夜空下了。时间的意义在这里变得模糊,仿佛只余下这一条街,这一片光,以及光里浮动着的前世今生。
走到一处岔路口,我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灯光稀疏,人迹也罕至,一下子便静了下来。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照在墙头疯长的瓦松上,照在脚下缝隙里茸茸的青苔上。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砖墙上,我几乎生出一种幻觉,仿佛能听见这古城沉缓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穿过唐、宋、元、明、清,直抵我的耳膜。这寂静,比方才街心的热闹,更富有历史的质感。
夜渐渐深了,游人渐渐稀了,灯笼的光晕也仿佛染上了一丝倦意。我慢慢踱回城楼之下,回头望去,那长长的街巷,依旧温婉地卧在夜色里,像一个不愿醒来的、繁华的旧梦。
这一夜的东关街,我未曾遇见一个古人,却仿佛与无数的往昔擦肩而过。时空的穿越,原不必借助什么玄妙的机关,只在这寻常的市井烟火、一砖一瓦的光影之间,便悄然完成了。我带走了一身的月色与灯火气,心,却仿佛遗落了一部分在那沉沉的青石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