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父亲的才艺
作者:朱长喜

昨夜,父亲从梦中走来,依然留着无暇打理、总显零乱的短胡髭。他一脸沧桑,还是那样平静地望着我,欲言又止,波澜不惊。
像以前每次看见父亲一样,我既自豪,又苦涩。我自豪的是,父亲虽然是一介农民,却有一般农民没有的才艺;苦涩的是,他那么有才艺,又任劳任怨地当了一辈子的农民。

上高中的时候,父亲交给我一个书箱。上面用工整朴拙的楷书写着一个很不农民的名号:朱邦华,号贵卿。我认得他的字体,那是他亲笔写上去的。我读师范时回家过年写对联,他看不过眼,抓过笔写的字和这几个字一模一样。邦的一撇没有出头,而又将第一横写成一个短撇。即“拜”的左半边。除了这个书箱,父亲还留下一些书生的行头。一方砚台,大半截烟墨,一个铜制的墨盒(常年贮墨),几只毛笔,竖开的习字本。现在唯一留下来的,是一本繁体的四角号码字典。我很早就能用四角号码熟练查字,就得益于父亲。

不经意间从老辈口中得知,父亲也就小学三年级的学历。就凭这个学历,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担任生产队的保管员,还兼过出纳,算账时,算盘打得“啪啪”响,没有出过一分一毫的差错。升四年级时,家中横遭变故,一年连续死了九条牛,第二年还断断续续死了三四条。父亲被迫辍学。父亲上学时成绩相当不错,是班上的班长。他辍学后,班主任曾多次到家中走访劝读。父亲有一个表侄,和他同班,后来官至省厅厅长。父亲要是不辍学,说不定也能“名副其实”。

这些可说明他很可能有才,并非实际上多有才华。
母亲临终前的暑假,我一边陪伴母亲一边拉二胡给她听。她若有所思的对我说,你的爹也会拉胡琴。他曾经自己捉蛇,用竹筒做过一把胡琴。我没见过这把琴,也没听过父亲拉琴,也许他对胡琴有强烈的兴趣爱好,有点艺术细胞,但大半生没摸过琴,也难有多高的艺术造诣。
我不能见证父亲的才艺,却从小就见证了他的手艺。
小时候,家乡到处是芭芒,父亲把芭芒芯抽出来扎扫帚,有时还随手编成各种各样的玩具给我们兄弟玩。到现在我还依稀记得马儿、锨板、升斗等小玩艺儿的编法。

父亲最拿手的是竹编。他没有拜过师傅,却有一整套篾匠的家什。家里随处都是他的竹制品。什么筲箕刷帚、篮子粪筐、箥箕箩筐、竹席拖椅,甚至遮雨防晒的斗笠、斗笠壳儿,全是他的杰作。亲戚邻里的筲箕篮子,多半也是拜他所赐。在他去世后,他给我编的筲箕刷帚竹篮,我还用了好几年。现在每每用什么钢丝球、塑料网,我就想,要是爹还在该多好!我对他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还说,我的手艺不行,万国博览会上,中国人现编的一只竹杯,斟上茅台,滴酒不漏!

父亲还是一名出色的窑匠。他也没有拜过师,但早年他是窑场里的师傅,我还亲眼见徒弟给他拜过年。他精通烧制砖瓦的全过程,其中烧窑一环极其熬人。火大火小,什么时候停火,什么时候浸水,浸多少水,全凭经验。连续十来天,需不眠不休全程照看。烧成后最好的瓦,是敲起来清脆悦耳的清灰瓦。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大批断瓦,不红不灰的阴阳瓦和严重变形的过火瓦。

改革开放后,他以一己之力,用过硬的技术烧了几窑瓦,全是清一色的青灰瓦。然后又亲自碾砖挖砖,造了一栋新房子。说时容易,那时有多难,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哉!仅做瓦一项,先要从很远的地方挖合适的粘土运回来晒干,然后碾成粉末和泥,捏成筒子晾半干,再用内外两把锤子用力打紧实成形,晒至六七成干,再用一个正方形的角尺和划刀将圆筒分成四等份,晒至八九成干,最后拍成四块瓦上垛干透才能上窑。还要满山遍野挖树兜准备烧窑的硬柴,如此如彼,不敢想象!就像他做篾货一样,这一切都是在干完农活后偷空做的。那该是多少个披星戴月的夜晚,烈日当空的正午!而且父亲从年青时就患有严重的哮喘,每逢春季,或夏季抢暴淋雨,或劳累过度时就犯病,有几次发病时差点背过气去。临到老了,不干重活了,他的病竟然不治而愈,一次也没发过。他为什么犯病,可想而知。

曾经教过一篇写父亲造房子的文章叫《台阶》,当时我就腹诽不已。同我的父亲造房子相比,算个啥!
同父亲一起在窑场的日子,还有几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似乎与父亲的才艺无关,但隐隐地又觉得很有关系。

一、在窑场吃午饭时,每人一钵。我几口扒完就眼巴巴地看着父亲,父亲就又给我挑上一坨。旁边的人看不下去,就说:儿啊,你一天到黑玩,和你的爹吃一样多,你爹干这么重的活路,你还从你爹的口里夺食!父亲温和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此时,一种比饥饿更难受的滋味弥漫我的心头,那一坨饭,一下子让我长大了好几岁。尽管年幼,以后再饿也不敢要父亲碗里的饭。
二、窑场有个喜欢恶作剧的年轻人,一次他把我抱到做瓦的泥滩中间,埋住我的双腿扬长而去。那滩泥方圆几米,深及我的膝盖,而且不干不稀,黏性及强。我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拔不出来。向父亲求助,他毫不理会。无奈我只好一点一点地刨,一寸一寸地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出来。我气急败坏地抓起一把泥巴就向那个恶作剧的家伙扔去,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而后每看到“拘泥”这个词,我就会想起这段往事。
三、前面提到的做瓦的过程中,有一道把瓦筒划成四片瓦的工序,划时会用一个酱菜坛子翻过来,把瓦筒搁在坛子底部,方便转动。窑场旁边有一道坡,坡旁边是一道高坎。一次我把别人的坛子在坡上滚着玩,眼看就要滚到坎底下,我连忙追过去,父亲大呵一声:站到!回家时他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追坛子吗?坛子越滚越快,你追不到坛子,还有可能和坛子一起摔到坎下面。但把别人的坛子打破了要赔,明天我们给别人抱一个来。

父亲不是一个木讷的人,但言语也并不多,好像就没有听过他讲什么大道理,但他的所作所为让我受益的效果,让我这个在课堂上口若悬河,从教四十年的教师也觉得经典。和其他农村孩子的待遇不一样,在我的印象中,就没有挨过父亲的打。有一件事到是让我终身难忘。大概是三年级的时候,我上课从来不听讲,只是玩自己的小玩艺儿。老师把我没办法,别的同学都是两人合伙,一个带桌子,一个带板凳同座,唯独让我既带桌子又带板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父亲也不说我,只是给我一个很厚的本子,说:你把每天在学校里做的事给我记下来,不写清楚不能回家吃晚饭。我问:写多久?他说:把这个本子写完。本子还没写完,我的作文就成了老师评讲的范文。老师再碰到父母就不是告状而是表扬。我想,要是他有机会当老师,肯定比我强。

他不是没有才艺,而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培养、发展他的才艺。他的命运就像他自己写的那个特别的“邦”字,当出头的那一撇始终没有出头,而当横的那一撇,则是他内心永远的企盼。我不知道当初爷爷让他退学时内心如何挣扎,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当了厅长的侄子见面时会是什么感受,但我知道他一定明白:他的梦想就像我追的那个坛子,既然追不上,不如放手。所幸的是,像万千勤劳智慧的中国农民一样,生活的重压埋没了他的才艺,却压制不了他的天赋,而是把他的才艺压变成了手艺和生活的智慧,并以此抗争逆境,打造生活,履行使命。他虽然没有成为贵卿,却成就了一个庄重的名号——父亲!
2023年元月29日

作者简介
朱长喜,1962年生于湖北枝江,本科学历,退休教师。

(图文供稿:朱长喜)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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