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界虚空悟文心
文/任玉涛
笔界虚空悟文心,这是宗白华留给中国书法美学的精神内核。在20世纪中国美学史上,宗白华与朱光潜并称“双峰”,前者以“散步”的姿态漫游于艺术天地,其对书法的解读尤为彰显东方神韵。他不事碑帖创作,却以哲思为墨,以心灵为纸,为汉字的线条写下最本真的精神密码——那句“中国人这支笔,开始于一画,界破了虚空”,不仅是对书法起源的诗意描摹,更是对东方美学“天人合一”宇宙观的精辟概括,如同一束光,穿透了千年书法艺术的表象,照见其背后承载的生命气韵与文化基因。
宗白华认为,书法绝非简单的“写字”技艺,而是独属于中国人的“线的艺术”,是先民观照世界、表达生命的独特方式。在他看来,汉字的一笔一画,并非机械的符号叠加,而是“有生命、有呼吸、有情感的线条”,这线条的诞生,源于古人对天地自然运行节律的漫长观察与提炼。日月交替时天际划过的弧线、四季轮回中草木生长的曲直、水流山石间浪花撞击的顿挫,甚至鸟兽足迹的疏密、云层变幻的浓淡,皆被先民纳入审美视野,最终沉淀为笔锋的提按顿挫、墨色的枯湿浓淡、结构的欹正开合。从甲骨文的瘦硬挺拔到商周金文的雄浑厚重,从小篆的匀净规整到秦汉隶书的蚕头燕尾,每一种字体的线条演变,都暗含着古人对自然之美与生命之力的感知。他在《美学散步》中进一步阐释:“线条是中国书法的灵魂,它不像西方绘画的线条那样服务于造型,而是自身就承载着情感与气韵,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这种对线条的极致推崇,与中国传统哲学中“气”的概念一脉相承——线条的流动,正是“气”的运行,是生命活力在笔墨间的具象化。
宗白华曾言:“中国书法的基本要素是线条,通过线条的刚柔、曲直、粗细、徐疾、枯湿、浓淡,表现出书写者的情感、气质与宇宙的节奏。”这一观点,与《书法里的美学》所强调的“屋漏痕”“锥画沙”“折钗股”等传统笔法准则一脉相承。所谓“屋漏痕”,是雨水沿墙壁流淌留下的自然轨迹,曲折却不失连贯,暗喻书法线条应兼具自然性与生命力;“锥画沙”是锥子在沙地上划过的痕迹,力透纸背而无刻意雕琢之感,强调笔法的沉实与内敛;“折钗股”则形容金属发钗弯折后的弧度,刚柔相济而不生硬,追求线条的弹性与韵律。宗白华对此的解读尤为深刻:“这些笔法不是对自然的简单模仿,而是对自然‘气韵’的捕捉与升华。屋漏痕的妙处,在于它不是人为设计的曲线,而是顺应重力与阻力的自然流动,这正是书法线条应有的‘自然天成’之美。”在他看来,优秀的书法作品,线条必然是“活”的——王羲之笔下的线条如春风拂柳,轻盈灵动;颜真卿的线条似青松立石,厚重沉雄;怀素的线条若奔雷掣电,奔放洒脱,每一种线条质感,都是书写者心性与宇宙节律的共鸣。

宗白华在诸多书法风格中,特别推崇晋人书法,将其视为书法艺术的巅峰状态。他认为“晋人风神潇洒,不滞于物”,这种超脱的人生态度,直接投射于其书法作品中,使其尽显超脱心性与自由神韵。魏晋时期,玄学盛行,文人阶层摆脱了汉代经学的束缚,追求“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生命状态,他们将个人的才情、心性与哲学思考融入笔墨,使书法从实用的书写功能中解放出来,成为纯粹的艺术表达。宗白华指出,王羲之《兰亭序》之所以能成为“天下第一行书”,不仅在于其笔法精妙、结构天成,更在于其中蕴含的精神内核——“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生命喜悦,“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审美胸怀,以及“死生亦大矣”的哲学沉思。在他看来,《兰亭序》的笔墨间,每一个字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与整体的气韵、情感、哲思融为一体:“‘之’字的反复出现,却无一字雷同,有的如游丝轻绕,有的如孤舟泊岸,有的如行云流水,这正是晋人‘无意于佳乃佳’的艺术境界——不刻意追求技巧的完美,却在自然流露中达成‘技’与‘道’的统一。”除《兰亭序》外,王献之的《中秋帖》、王珣的《伯远帖》,皆被宗白华视为晋人书法的典范,他称赞这些作品“如清风明月,如高山流水,传递出一种不受世俗羁绊的自由精神”。这种“技道合一”的境界,正是宗白华眼中书法艺术的最高追求——技巧为载体,精神为灵魂,笔墨为桥梁,连接起书写者与宇宙、传统与当下。

这种“技道合一”的境界,并非局限于书法本身,更延伸至与其他艺术形式的交融共生。正如《书法里的美学》所强调的,书法与诗词、绘画、园林、茶道乃至日常生活紧密相连,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东方审美体系。书法与诗的关联,在于“诗为心声,书为心画”,历代文人皆以笔墨书写诗词,李白的豪放、杜甫的沉郁、苏轼的旷达,皆在其书法作品中得以体现;苏轼曾言,诗之未尽意者,可溢于笔墨为书,再变而为画,正是对这种融合的最好诠释。书法与绘画的关联,则体现在“书画同源”的传统认知中,文人画必题跋,书法的线条为绘画增添了气韵,绘画的意境又为书法赋予了情境,如郑板桥的竹画与“六分半书”,笔墨风格高度统一,相得益彰。书法与乐舞的关联,在于节奏的共鸣——书法的提按徐疾,如古琴的轻重缓急,似舞蹈的抑扬顿挫,怀素的草书被后人形容为“醉后挥毫如舞剑”,正是因其线条节奏与舞蹈的韵律高度契合。即便是日常生活中,书法也无处不在:春节时家家户户张贴的春联,笔墨间承载着对新年的期许;书房里悬挂的匾额,字迹中蕴含着主人的志趣;甚至茶道中的茶席题字、书信往来中的笔墨问候,都让书法成为连接人情与文化的纽带。一个写春联的老人,或许不懂宗白华的美学理论,但他笔下的“福”字,起笔沉稳、收笔圆润,早已悄然承载了千年的文化基因与人间温情,这正是书法艺术最动人的生命力——它不局限于文人雅士的书斋,而扎根于每个中国人的生活肌理。
尤为可贵的是,宗白华的书法美学思想始终充满浓厚的人文关怀,他反对将书法变成“炫技”或“猎奇”的工具,反复强调“书法应是心灵的自然流露”。在他所处的时代,已有部分书法家陷入技巧的泥潭,刻意追求怪异的字形与夸张的笔法,脱离了书法的本真精神。宗白华对此深恶痛绝,他在《艺境》中警示:“艺术扎根生活、源于真诚。书法的本质是‘写心’,若心中无物、无情、无思,即便技巧再娴熟,也不过是‘匠人之作’,而非‘艺术之作’。”这一观点,与我们当下对“吼书”“乱书”等所谓“创新书法”的批判不谋而合——近年来,部分创作者以“突破传统”为名,摒弃笔法规范,或狂吼乱涂,或刻意扭曲字形,将书法变成博人眼球的噱头,完全背离了书法“写心”的本质。而真正的书法艺术,正如宗白华对晋人书法的解读那般,始终以“真诚”为核心:“晋人书法之所以高妙,不在于技巧的繁复,而在于其真诚——他们书写时,心中所想的不是‘如何写得好看’,而是‘如何表达自己’,这种无刻意、无雕琢的状态,才是艺术的最高境界。”他始终坚信,书法的价值不在于外在的形式,而在于内在的气韵——一笔一画中,应见书写者的品格、情感与思考,这才是书法艺术能够穿越千年而不朽的根本。
在数字时代的今天,当键盘敲击逐渐取代提笔写字,当表情包与短视频成为主要的交流方式,提笔写字日益成为一种奢侈的体验,宗白华的书法美学思想愈发显出其深刻的现实意义。他提醒我们:书写不仅是一种技能,更是一种修行,一种与自我、传统和宇宙对话的方式。每一次执笔,都需要凝神静气,将注意力集中于笔尖与纸面的接触,这种专注本身就是对心性的磨砺;每一次运笔,需顺应线条流动、感受墨色变化,这是对自然节律的感知与呼应;每一次书写,都是对汉字文化的传承,是将千年的审美基因融入当下的生命体验。如今,虽然大多数人已习惯用手机、电脑打字,但手写的价值依然不可替代:学生在作业本上的一笔一画,是对知识的敬畏;文人在信笺上的笔墨问候,是对情谊的珍视;书法家在宣纸上的挥毫创作,是对传统的坚守。即便是手机中的手写输入法,当指尖在屏幕上勾勒汉字轮廓时,那份线条的曲直、节奏的徐疾,依然延续着“界破虚空”的审美基因,这正是宗白华所说的“那支笔”的延续——它从未因技术的变革而消失,反而以新的形式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让“悟文心”的修行,在指尖与屏幕的触碰间依然可寻。
宗白华先生早已离世,但他的“那支笔”从未停驻。它依然在我们的春联里,在孩童作业本上稚嫩的字迹中,在博物馆展柜里泛黄的碑帖中,在文人雅士的书斋笔墨中,甚至在手机的手写输入法里——以线条为媒介,界破虚空,流出人心之美,也流出万象之美。这支笔,承载的不仅是书法艺术的技巧与美学,更是中国人的生命态度与文化精神:它教会我们以自然为师,感知天地的节律;以笔墨为友,安放内心的情感;以传统为根,坚守精神的家园。
正如宗白华先生所期许的:“让我们在墨色的浓淡之间,重拾那份对汉字的敬畏与热爱,让书法成为我们精神家园里永不凋零的花。”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或许我们不必人人成为书法家,但不妨时常提笔,在一笔一画的书写中,放慢脚步,沉淀心灵,感受汉字的温度与力量。让“笔界虚空悟文心”的真谛,在代代笔墨相传中生生不息——是案头祖孙同临一帖时的凝神静气,是手书便签里墨痕承载的牵挂,在墨香浸润的寻常岁月里,让东方美学的温情与力量,悄悄滋养每个中国人的心灵。
【作者简介】任玉涛, 中共党员,现任河北省临西县司法局二级主任科员。系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河北省硬笔书法协会理事、中国颜体书法研究会临西分会主席。
书法造诣深厚,主攻方向明确,深耕毛笔与硬笔书法双领域,作品在全国各类书法大赛中屡获一等奖,创作实力广受行业认可;多年来坚持书法创作与理论研究并行,多部个人书法专著已由国家正规出版社出版公开发行,兼具扎实创作功底与专业理论输出能力。此外,其书法艺术成就、理论研究成果及书法文化推广事迹,已获200余家媒体宣传报道,产生了广泛而积极的社会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