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虚舟渡海》第十三章:最后一卦:未济(1975年春)
---
陕南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山阴处的雪还没化尽,只在正午阳光最烈时,表层会融成泥泞的雪水,顺着山沟往下淌,到了傍晚又重新冻成冰碴,挂在枯草和石头上,像一层透明的痂。
沈观澜蹲在机械厂废料堆旁的土坡上,用一根铁钉在冻土上画卦。
乾䷀。坤䷁。屯䷂。蒙䷃…
这是他在这个三线机械厂的第九个年头。一九六六年从西北大学“下放”到这里,名义上是“技术支援”,实际上是“劳动改造”。最初在翻砂车间抬铁水,后来因为懂图纸、会计算,被调到技术科打杂——画图,校对,翻译些俄文资料。虽然还是“控制使用”,但总算不用干重体力活了。
他的手已经变了形——长年抬铁水留下的腰伤,画图留下的肩周炎,还有冻疮,关节炎…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但眼睛依然清亮,像两口深井,望得见底。
“老沈!”
技术科的小张跑过来,二十多岁,圆脸,戴眼镜,是厂里少数几个还愿意和他说话的人之一。
“厂部通知,下午开会,学习最新文件精神。”小张压低声音,“听说…有大事。”
“什么大事?”沈观澜没抬头,继续画需卦䷄。
“邓公复出了。”小张的声音更低,“主持国务院工作,要抓整顿,抓生产。”
沈观澜的手顿了顿。邓-小平复出,他听广播里提过,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影响到这个偏远的山沟。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听说要落实政策,给‘老九’们平反。”小张说,“科长让我整理你的材料,可能要重新审查你的历史问题。”
沈观澜放下铁钉,缓缓直起身。腰疼,他皱了皱眉。
“审查了又能怎样?”
“说不定…能给你摘帽,调回大学。”小张的眼睛亮起来,“沈老师,您这样的学问,窝在这山沟里,太可惜了。”
沈观澜没说话,望向远处的山峦。秦岭余脉,层峦叠嶂,像一道道青灰色的屏障,把这里与外界隔绝。九年了,他习惯了这里的寂静,这里的单调,这里的…安全。
是的,安全。虽然清苦,虽然受歧视,但至少不用再挨批斗,不用再担心半夜被拖出去游街。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沟里,时间仿佛停滞了,外面世界的疯狂,传到这里已经衰减成背景噪音。
现在,要变了?
他想起《周易》的“革”卦䷰。泽火革,变革。卦辞:“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到己日才能取信于人,开始、通达、适宜、坚贞,悔恨消失。
变革需要时机,需要诚信,需要…准备。
而现在,是变革的时机吗?
他不知道。这些年,他学会了不抱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深。就像六九年那次,听说要“解放”一批老干部,他兴奋了几天,最后名单下来,没有他。七一年林彪事件后,又听说要“落实政策”,还是没有他。
希望像火柴,划亮一次,熄灭一次。划多了,就懒得划了。
“材料…你看着弄吧。”他对小张说,“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那您得配合啊!”小张急了,“这次可能真有机会!”
沈观澜看着他年轻而急切的脸,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战俘营里,在根据地里,也相信“有机会”,相信“会好的”。但几十年过去了,好起来了吗?
“我配合。”他最终说,“但别抱太大希望。”
小张还想说什么,但上班铃响了。沈观澜拍拍手上的土,往技术科走去。
技术科在一排红砖平房的最东头,两间屋子,挤着八个人。沈观澜的桌子在角落,挨着窗户,能看到外面的篮球场和更远的山。桌上堆满了图纸、计算尺、俄汉词典,还有一本手抄的笔记本——是他这些年偷偷写的《易理新诠》,试图用现代科学语言重新阐释《周易》的哲学思想。当然,不敢让人看见。
下午的会议在厂部礼堂。全厂技术干部都参加,两百多人,黑压压一片。厂长——一个转业军人,嗓门洪亮——传达中央文件精神:“…要整顿,要抓生产,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我们厂也要行动起来,技术革新,提高效率!”
然后念了一份名单,是厂里“有历史问题”但“有一技之长”的技术人员,要“落实政策,大胆使用”。沈观澜的名字在第三个。
念到他的名字时,礼堂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羡慕,也有…不屑。
散会后,技术科长——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姓赵——叫住他:“老沈,来我办公室。”
赵科长的办公室不大,但有个独立的煤炉,比外面暖和。他让沈观澜坐下,倒了杯热水。
“老沈,刚才会上你也听到了。”赵科长搓着手,“厂里要落实政策,对你这样的老同志,要重新安排。你有什么想法?”
“我服从组织安排。”沈观澜说。
“哎,别这么官方。”赵科长摆摆手,“说实在的,你在技术科打杂九年,委屈了。你的水平我知道,俄文好,懂机械,还会…还会那个什么易学,搞哲学。厂里现在缺个搞标准化的人,我想让你负责,怎么样?”
标准化?沈观澜一愣。这是个重要工作,制定全厂的产品标准、工艺标准、检验标准…需要全面的技术知识和严谨的工作态度。
“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赵科长说,“你画了九年图,对全厂产品门儿清。而且你做事仔细,有耐心,适合这个工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沈,这是个机会。把这项工作做好,做出成绩,我就能向上面打报告,给你正式平反,说不定还能调回城里。”
沈观澜沉默。机会,又是机会。但他这次,愿意试一试。
不是为回城,不是为平反,是为…做点事。
九年了,他画图,校对,翻译,但都是零碎的工作,不成系统。标准化,是能留下痕迹的工作。即使他走了,那些标准还在,能指导生产,能提高质量。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传承”——不是家学,不是易道,是工业的传承,是技术的传承。
“好。”他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干好!”赵科长拍拍他的肩,“明天就开始,给你配两个人,小张算一个。需要什么资料,尽管提。”
回到技术科,小张已经听说了,兴奋得满脸通红:“沈老师!太好了!您终于…”
“别高兴太早。”沈观澜坐下,摊开笔记本,“标准化是系统工程,要从基础做起。你先把全厂现有的产品图纸分类整理,列出共性问题和个性问题。”
“是!”小张立正,像个士兵。
沈观澜笑了。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当年的小李,那个在战俘营里跟着他逃出来的学生兵。小李后来牺牲在朝鲜战场,没能看到今天。
他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开始工作。
标准化,听起来枯燥,但沈观澜很快发现,这里面有大学问。
比如一个简单的螺栓,要多长?多大?螺纹怎么设计?用什么材料?硬度多少?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背后是力学、材料学、工艺学的综合。制定标准,就是要在“够用”和“经济”、“可靠”和“成本”之间找到平衡点。
这多像《周易》的“中”道——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他在笔记本上写:
“标准化之要,在‘中’。规格过大则浪费,过小则危险;工艺过繁则低效,过简则粗糙。求其适中,如易之‘中正’。
又,标准化非僵化,需留‘变’之余地。如产品改进,工艺革新,标准亦需相应调整。此即‘变易’之理。
故标准化工作,实为‘不易’(基本原则)与‘变易’(具体应用)之统一,暗合易道。”
写罢,他自己都笑了。九年了,他习惯了用易理解释一切——解释战争,解释政治,现在解释工业标准。也许这就是学问的真谛:不是孤立的知识,而是理解世界的透镜。
他开始系统地工作。白天,带着小张和另一个年轻人下车间,测量,记录,访谈老工人;晚上,在宿舍里计算,画图,写草案。宿舍是四人一间,其他人打牌、聊天,他就在蚊帐里点着小台灯工作。
同屋的老刘——翻砂车间的老工人,没啥文化,但人实在——看他每晚熬夜,忍不住说:“老沈,别太拼了。这标准不定,厂子不也开了这么多年?”
沈观澜从蚊帐里探出头:“刘师傅,您翻砂时,希望铁水温度固定,砂型硬度固定吗?”
“那当然!温度不稳,铸件就有砂眼;硬度不一,铸件就变形。”
“这就是标准。”沈观澜说,“我定的标准,就是让每个人都有固定的‘温度’和‘硬度’可以参照,工作就好干了。”
老刘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你定,我支持。”
三个月后,沈观澜完成了第一份标准草案:《陕机厂通用紧固件标准》。包括螺栓、螺母、垫圈、销钉等十二类一百二十八个规格,每个规格都有详细的尺寸、材料、工艺、检验要求。
草案送到厂部,赵科长看后很满意,组织评审会。各车间主任、技术骨干都来了,二十多人,挤在会议室里。
沈观澜站在黑板前,讲解他的标准。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每个数据背后的道理:为什么M10的螺栓要这么长?因为要保证足够的夹紧力;为什么用45号钢而不是35号?因为要保证强度又不过度增加成本…
他讲了一个小时,下面的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讲完后,赵科长问:“大家有什么意见?”
沉默了一会儿,装配车间的主任——一个脾气耿直的老工人——开口:“老沈,你定的这个公差…是不是太严了?我们现在的设备,达不到这个精度。”
沈观澜早有准备:“李主任,您看这个表。”他翻开另一页,“我统计了过去一年装配车间的返修记录,百分之四十的返修是因为配合太松或太紧。如果按新标准做,配合精度提高,返修率能降到百分之十以下。虽然设备精度要求高了,但整体效率是提高的。”
他拿出计算数据:“这是成本效益分析。提高设备精度需要投入,但减少返修节省的人力和材料,两年就能收回投入。”
李主任看着数据,不说话,但眼神松动了。
铸造车间的主任问:“材料要求这块…我们现在库存的材料,有些不符合新标准,怎么办?”
“分批替换。”沈观澜说,“新标准从下半年开始实施,这半年先用旧材料,但要控制使用范围。同时采购新材料,逐步过渡。”
“那过渡期出现质量问题谁负责?”
“标准里明确了过渡期的处理办法。”沈观澜翻到附录,“有专门的‘过渡期特别条款’,既保证质量,又考虑现实。”
问答进行了两个小时。沈观澜对每个问题都应对自如,因为他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空想,是实实在在下过车间,问过工人,做过实验。
最后,赵科长总结:“我看老沈这个标准,考虑得很周全,既先进又务实。我建议,原则通过,细节再微调一下,下个月正式颁布实施。”
掌声响起来。不热烈,但真诚。
沈观澜站在那里,有些恍惚。九年了,他第一次感到…被认可。不是因为他过去的经历,不是因为他懂《周易》,而是因为他现在做的工作,对厂子有用,对大家有用。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好。
散会后,小张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沈老师!您太棒了!他们都服了!”
沈观澜笑笑:“是标准本身站得住脚。”
“那也是您制定的!”小张眼睛发亮,“沈老师,您说…您是不是快能回城了?”
回城。沈观澜望向窗外。山还是那些山,但今天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压抑了。
“也许吧。”他说,“但先把标准做好。”
---
标准颁布实施后,沈观澜更忙了。要培训,要监督,要解决实施中的问题。他成了厂里的“标准专家”,谁有问题都来找他。
一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修改一份工艺标准,门被推开了。一个女同志站在门口,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穿灰色中山装,风尘仆仆。
“请问,沈观澜同志在吗?”
沈观澜抬起头。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认识这张脸。即使过了三十年,即使从少女变成了中年,他依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觉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觉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迅速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走到他桌前,看着他,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我找了七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从北京到陕西,从关中到陕南,跑了三十七个厂…终于找到你了。”
沈观澜站起来,腿有些软。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三十年的时光,在彼此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眼神没变——她还是那个锐利的、坚定的林觉秋;他也还是那个沉静的、坚韧的沈观澜。
“你…”他不知该说什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雪告诉我的。”林觉秋说,“她在纺织厂,我找到了她。她告诉我你可能在机械厂,我就一个厂一个厂地问。”
“听雪…”沈观澜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她还活着?”
“活着,在陕南的一个纺织厂,很好。”林觉秋擦擦眼泪,“她也在等你。我们…终于都找到了。”
沈观澜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太多的信息,太多的情绪,他需要消化。
听雪活着。觉秋找到了他。他们三个人,在分离三十年后,又有了联系。
这是什么样的缘分?什么样的“感应”?
“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觉秋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听雪给你的信。”
沈观澜接过,手在颤抖。信封很普通,上面写着:“兄长观澜亲启 妹慧明”。慧明,听雪的法号。
他拆开信,信纸是厂里的稿纸,字迹工整清秀:
“兄长如晤:
三十四年未见,思兄心切。自南京别后,妹辗转各地,终至陕南纺织厂,以技术为业,安然至今。
年前得遇觉秋姐,方知兄下落。兄在机械厂,妹在纺织厂,同在陕南,竟三十年不知,憾甚。
今闻兄落实政策,有望回城,妹心甚慰。然无论兄在何处,妹但求一见,叙手足之情。
妹一切安好,勿念。盼复。
妹慧明(听雪) 乙卯年正月廿三”
沈观澜读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三十四年了,他终于又看到了妹妹的字迹。那个在观易阁里画蜻蜓的小女孩,那个在佛堂里读经的少女,那个在南京大屠杀中幸存下来的比丘尼…她还活着,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她现在…怎么样?”他问,声音嘶哑。
“很好。”林觉秋说,“在厂里是技术骨干,受人尊敬。虽然还没摘帽,但日子过得平静。她…她修佛,也读易,用她自己的方式,度过了这些年。”
沈观澜点头。他能想象。听雪从小就灵慧,能把佛法和易学融会贯通。在那个疯狂的时代,这种内在的修行,也许是她活下来的力量。
“你呢?”他看向林觉秋,“这些年…”
林觉秋简单说了:五七年划右派,下放;六六年关牛棚;七〇年放出来,在轻工业厅当闲职。这次能下来检查,是借了“落实政策”的东风。
“我也在等平反。”她说,“但没那么快。不过没关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是啊,活着就有希望。”沈观澜重复这句话。三十年前,在战俘营里,他也这么说过。
“观澜,”林觉秋看着他,“你…想见听雪吗?”
“想。”沈观澜毫不犹豫,“做梦都想。”
“那我来安排。”林觉秋说,“你们厂和她们厂虽然都在陕南,但相隔一百多里,交通不便。我想办法搞辆车,下周末,接你过去。”
“会不会…有麻烦?”
“现在政策松动了,应该没事。”林觉秋说,“而且,你们是亲兄妹,三十多年没见,人之常情。”
沈观澜沉默片刻,点头:“好。”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说太多过去的事——太沉重,太复杂。只是聊了聊现在:沈观澜的标准化工作,林觉秋的检查任务,听雪的纺织技术。像三个普通的老朋友,聊聊工作,聊聊生活。
但沈观澜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三十年的分离,没有磨灭他们的连接。那种连接,不是血缘,不是爱情,而是…共同的记忆,共同的信念,共同的那艘“虚舟”。
林觉秋离开前,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沈观澜:“这个…你应该需要。”
沈观澜接过,是一本《机械工程手册》,但很薄,显然是手抄的。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还有…用铅笔写的批注,是林觉秋的字迹。
“我这些年…也没闲着。”林觉秋笑笑,“在牛棚里,偷偷看技术书,做笔记。这本手册,是我整理的常用机械设计公式和数据,也许对你有用。”
沈观澜翻看着。手册很专业,也很实用,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谢谢。”他说。
“谢什么。”林觉秋站起身,“我们…都是幸存者。幸存者要互相帮助。”
她走到门口,回头:“观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湖州,你读《周易》,我读《天演论》。你说易是循环,我说天演是前进。我们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观澜笑了:“记得。你说易是旧时代的学问,没用。”
“后来我明白了,”林觉秋说,“易不是没用,是…太有用了。在那个年代,它让你活下来了。在那个年代,它让听雪活下来了。也许,它也让我活下来了——虽然我不懂易,但我懂…信念。而信念,是相通的。”
沈观澜点头。是的,信念是相通的。无论是易道,是佛理,是科学,还是…对生命的执着,对美好的相信,都是信念的不同形式。
“下周末见。”林觉秋挥挥手,走了。
沈观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道路的尽头。夕阳西下,把山峦染成金红色。他忽然觉得,这个他待了九年的山沟,今天看起来…很美。
因为有了希望。
因为有了连接。
因为三十四年的分离,终于要结束了。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观澜是在期待中度过的。白天工作,晚上准备——把最好的衣服找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好衣服,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把头发理了理(厂里理发师傅的手艺很一般),还特意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两包点心,一斤水果糖,一块花布——听雪小时候喜欢花布,现在应该也喜欢吧?
小张看出了他的异常:“沈老师,您这几天…好像特别高兴?”
“有吗?”
“有!”小张肯定,“走路都带风。是不是…好事近了?”
沈观澜笑笑:“也许吧。”
他没有多说。重逢是私事,不想张扬。
周末终于到了。星期六早上,沈观澜起了个大早,把中山装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了又梳。同屋的老刘看着他:“老沈,你这是…相亲去?”
“见妹妹。”沈观澜说,“失散三十多年的妹妹。”
老刘肃然起敬:“那是大事!好好见!”
八点,林觉秋坐着一辆吉普车来了——是她在省里的关系借的。司机是个小伙子,话不多,但很客气。
“走吧。”林觉秋说。
沈观澜上车。吉普车驶出厂区,上了山路。路很颠簸,但沈观澜感觉不到。他的心已经飞到了纺织厂,飞到了听雪身边。
一路上,林觉秋简单介绍了听雪这些年的情况:南京大屠杀后的经历,肺痨,周先生的死,辗转各地,最后到纺织厂。沈观澜静静听着,心一阵阵发紧。妹妹受了太多苦,而他这个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她…恨我吗?”他轻声问。
“恨?”林觉秋摇头,“她只想你活着。就像你只想她活着一样。”
一个小时后,纺织厂到了。和机械厂差不多,也是建在山沟里,一片红砖厂房,几栋宿舍楼。但厂区更整洁,路两旁种着树,虽然还没发芽,但能看出春天的气息。
车在厂部门口停下。林觉秋说:“你先在车上等,我去叫她。”
沈观澜点头。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
几分钟后,林觉秋带着一个女同志从厂部走出来。女同志五十岁上下,短发,清瘦,穿着灰色的工作服,但走路的样子,那微微低头的姿态,那清秀的侧脸…
是听雪。
沈观澜推开车门,下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听雪也看到了他。她停住脚步,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不相信这是真的。然后,她慢慢走过来,一步,两步…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
“哥——”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三十四年的思念,三十四年的苦难,三十四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化成泪水,汹涌而出。
沈观澜紧紧抱着妹妹,眼泪也流下来。他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背,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
“听雪…听雪…”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哥…哥…”她也一遍遍回应。
林觉秋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失散三十四年的兄妹,泪水也模糊了视线。司机小伙子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许久,他们分开。沈听雪擦着眼泪,仔细看着哥哥:“哥,你老了。”
“你也老了。”沈观澜也擦眼泪,“但…还是我妹妹。”
他们都笑了,又哭了。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林觉秋走过来:“别在这儿站着了,去听雪的宿舍吧。”
沈听雪的宿舍在女工楼三楼,单人间——因为她是技术员,有特殊待遇。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个洗脸架。书架上摆着技术书,也有几本佛经和《周易》。
“坐,坐。”沈听雪手忙脚乱地倒水,拿点心,“哥,你饿不饿?我这儿有饼干…”
“不饿,不饿。”沈观澜坐下,环顾房间。简单,但有一种宁静的气息。像听雪这个人。
林觉秋说:“你们聊,我去买点菜,中午在听雪这儿做饭。”
她走了,把空间留给兄妹俩。
房间里安静下来。沈观澜和沈听雪面对面坐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三十四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哥…”沈听雪先开口,“你…受苦了。”
“你也是。”沈观澜说,“我都听觉秋说了。南京…栖霞寺…周先生…”
沈听雪低下头:“都过去了。活下来,就好。”
“是啊,活下来就好。”沈观澜想起战俘营,想起批斗会,“我们…都活下来了。”
他们开始慢慢聊。从一九三七年分别说起,一点一点,拼凑起各自的人生地图。沈观澜说战俘营,太行山,西北大学,机械厂。沈听雪说南京大屠杀,肺痨,周先生的死,纺织厂。
说到母亲时,两人都沉默了。
“妈她…”沈听雪轻声说,“我在南京时,听说她被押往东北了。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也打听过。”沈观澜说,“有人说她死在东北,也有人说她去了台湾。我不信她死了,但…也不知道。”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八十多岁了。”沈听雪望向窗外,“也许…也许有一天,会有消息。”
“也许吧。”沈观澜说。但他知道,希望渺茫。三十多年了,如果还活着,早该有消息了。
但他们都不愿说破。留一点希望,总比绝望好。
中午,林觉秋回来了,买了肉、菜、鸡蛋,还有一瓶酒。三个人一起做饭——其实主要是林觉秋做,沈观澜和沈听雪打下手。像回到了湖州的沈家,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饭菜很简单:红烧肉,炒鸡蛋,白菜豆腐,米饭。但这是三十四年来,兄妹俩第一次一起吃饭。
林觉秋倒酒:“来,为了重逢。”
三人碰杯。酒很辣,但心里很暖。
吃饭时,他们聊起了易学,聊起了佛学,聊起了这些年各自的体悟。沈听雪说她如何在纺织机的轰鸣中修行“禅”,沈观澜说他如何在标准化工作中发现“中”道,林觉秋说她如何在技术手册中寻找“规律”。
“其实都是相通的。”沈观澜说,“易讲‘一阴一阳之谓道’,佛讲‘色不异空’,科学讲‘对立统一’。都是在说,世界是复杂的,但复杂中有秩序;人生是苦难的,但苦难中有希望。”
“所以我们都活下来了。”沈听雪说,“因为相信秩序,相信希望。”
“也因为我们…互相想着。”林觉秋说,“在牛棚里,我想着你们还活着,就一定要活下去。在纺织厂,我想着哥哥还活着,就一定要等到重逢。在机械厂,我想着妹妹还活着,就一定要…做好标准,有机会见她。”
他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命运:在战争中分离,在运动中受苦,在苦难中坚守,在坚守中…终于重逢。
虽然晚了三十四年,但终究,重逢了。
下午,沈听雪带沈观澜参观纺织厂。车间里,织机轰鸣,棉絮飞舞。沈听雪指着那些机器,讲解原理,讲解她的“自动断经检测装置”。沈观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他虽然不懂纺织,但懂技术,懂那种创造的美感。
“哥,你看,”沈听雪站在织机前,声音在轰鸣中依然清晰,“这些线,一根一根,单独看很脆弱。但编织在一起,就成了布,能保暖,能遮体,能…承载生活。”
沈观澜看着那些穿梭的梭子,那些交织的经纬,忽然明白了妹妹的“禅”。
纺织,是创造,也是修行。
把分离的线,编织成整体。
把破碎的生活,编织成完整的生命。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在做的。
参观完车间,他们回到宿舍。林觉秋说:“我该走了,明天还要去下一个厂检查。观澜,你今晚住这儿吗?”
沈观澜看向沈听雪。沈听雪点头:“哥,你住我这儿,我去和同事挤一晚。”
“不,我回机械厂。”沈观澜说,“能见到你,就够了。以后…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知道,他们虽然重逢了,但还没完全“自由”。他还没平反,她也没摘帽。频繁见面,可能会惹麻烦。
沈听雪明白了,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亮起来:“对,以后有的是时间。等我们都…都自由了,就能常常见面了。”
“嗯。”沈观澜握住妹妹的手,“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林觉秋送沈观澜回机械厂。路上,她说:“观澜,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等你们都平反了,我们一起…写本书。”林觉秋说,“写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写战争,写运动,写坚守,写重逢。用我们的眼睛,记录这个时代。”
沈观澜想了想:“写《虚舟渡海》?”
林觉秋笑了:“对,《虚舟渡海》。我们三个人,都是那艘虚舟上的乘客。渡过了战争的沧海,渡过了运动的沧海,现在…快要靠岸了。”
“快靠岸了。”沈观澜望向窗外。夕阳西下,把山峦染成金红色,像胜利的旗帜,也像…希望的光。
回到机械厂,已经是傍晚。沈观澜下车,对林觉秋说:“谢谢你。”
“谢什么。”林觉秋挥手,“我们…是同志,是朋友,是…一家人。”
吉普车开走了。沈观澜站在厂门口,看着它消失在暮色中。
然后,他回到宿舍,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不是写标准,不是写易理,是写信。给听雪的信。
“听雪吾妹:
今日重逢,恍如隔世。见妹安好,兄心大慰。
三十四年分离,各自历尽苦难,然终得相见,此天意也,亦人心也。
妹言纺织如禅,兄深以为然。万物皆可修行,万事皆可悟道。妹能在轰鸣中得静,在劳作中得慧,此真修行也。
兄在机械厂,定标准,求‘中’道,亦是一种修行。
觉秋姐言,待我等自由之日,共写《虚舟渡海》,记此时代,记此人生。兄以为善。
今别妹,心有不舍,然知重逢有时。望妹保重,待山河清朗,再叙天伦。
兄观澜 乙卯年三月初八”
写罢,他折好信,装进信封。明天,托林觉秋带给听雪。
然后,他走到窗前,望向纺织厂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妹妹在那里,也在看着他。
他们之间,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三十四年的时光。
但此刻,他感觉,他们很近。
近得像从未分开。
近得像那艘虚舟上,并肩的乘客。
渡过了最险的滩,最急的流。
现在,风平浪静。
岸,就在前方。
虽然还没完全靠岸,但已经看得见了。
看得见光,看得见家,看得见…未济之后的既济,分离之后的重逢,黑夜之后的黎明。
他笑了。
三十四年来,第一次,真正地、开怀地笑了。
因为希望,不再遥远。
因为亲人,就在身边。
因为虚舟,终将渡海。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