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虚舟渡海》第十一章:批斗会上的大笑(1966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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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风刮了三天三夜,把渭河平原上的雪刮得精光,露出焦黄色的土地,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铁。沈观澜蹲在牛棚的土墙根下,用一根捡来的树枝,在冻土上画卦。
乾䷀。坤䷁。屯䷂…
他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裂开的口子渗着血,混着泥土,变成黑褐色的痂。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爻都力求平直,每一卦都严格保持距离。这是他被关进牛棚的第三个月,也是他每天午后必做的仪式——在冻土上画完六十四卦,然后看着它们被傍晚的寒霜覆盖,第二天再重画。
“沈观澜!”
一声厉喝。生产队革委会副主任、专案组组长王向东站在牛棚门口。他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绿军装,袖子上套着红袖章,上面用黄漆印着“造反有理”四个字。
沈观澜没有抬头,继续画蒙卦䷃。
“叫你呢!”王向东几步冲过来,一脚踢飞了树枝。
树枝在空中划了个弧,掉在远处的粪堆上。
沈观澜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向东。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下午开你的批斗会,”王向东俯下身,热气喷在沈观澜脸上,“好好交代你的历史问题。要是再不老实,别怪我不客气。”
“我交代过很多次了。”沈观澜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一九三七年参加八路军,一九三八年被俘,后来越狱,回到根据地,做文化教员。一九四九年转业,到西北大学教历史。这些,档案里都有。”
“档案?”王向东冷笑,“国民党的档案,日本人的档案,还有你那些资产阶级学术权威朋友的‘证明’,能信吗?组织上现在要重新审查你的历史——特别是你被俘那段!你到底是不是叛徒?是不是日本特务?”
“不是。”
“那你怎么从战俘营跑出来的?一百多人,一个没死,全跑出来了?日本人是傻子吗?”
沈观澜沉默。这个问题,他回答过无数次:是一个有良知的日本军官帮助了他们。但每次这样说,都会被扣上“美化敌人”“为日本军国主义涂脂抹粉”的帽子。
“说不出来了吧?”王向东直起身,“下午三点,大操场。你,还有那几个老家伙,一起批斗。好好准备!”
他转身走了,军靴在冻土上踩出咚咚的响声。
沈观澜等他走远,慢慢站起来,走到粪堆边,捡回那根树枝。树枝上沾了牛粪,他用袖子擦干净,回到墙根下,继续画。
需䷄。讼䷅。师䷆…
他画得很慢,但很稳。仿佛不是在画卦,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三个月前,西北大学的红卫兵抄了他的家,把他珍藏的书——包括那本竹内晦庵送的《周易正义》——全部搜出来,堆在操场上烧。烧了三天三夜,灰烬飘得满校园都是。
他站在火堆旁,看着那些书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就像一九三八年,观易阁被烧一样。
历史在重复。
但这一次,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恐惧。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一个红卫兵——曾经是他的学生,一个聪慧好学的年轻人——冲他喊:“沈观澜!看到没?封资修的毒草,就要这样烧!烧干净!”
他点点头,说:“烧吧。”
那个学生愣住了,可能期待他哭,他求饶,他辩解。但他只是说“烧吧”,像在说“吃饭吧”一样平常。
然后他就被关进了牛棚,和几位老教授一起:教古汉语的程先生,教世界史的吴先生,教数学的陈先生。程先生受不了折磨,上个月用裤腰带在牛棚的梁上吊死了。吴先生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躺在稻草上呻吟。陈先生精神出了问题,整天喃喃自语,背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几百位。
只有沈观澜,还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下午两点半,王向东带着几个红卫兵来押人。他们把沈观澜、吴先生、陈先生拖出牛棚,用绳子捆住双手,挂上牌子——沈观澜的牌子上写着:“历史反革命、日本特务、资产阶级学术权威沈观澜”。吴先生的是:“反动学术权威、美帝走狗吴某某”。陈先生的是:“臭老九、数学怪胎陈某某”。
牌子很重,铁丝勒进脖子的肉里,血渗出来,在寒风中很快凝固。
大操场已经挤满了人。全生产队的人都被要求参加,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台上挂着横幅:“彻底清算历史反革命沈观澜罪行大会”。台两侧贴着标语:“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造反有理,革命无罪!”
沈观澜被推上台,站在最中间。吴先生和陈先生分站两旁。吴先生站不稳,需要两个红卫兵架着。陈先生眼神涣散,嘴里还在背圆周率:“3.14159265358979323846…”
王向东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革命的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批斗大会,彻底清算历史反革命沈观澜的罪行!沈观澜,出身封建官僚家庭,从小接受封建教育,后来混入革命队伍,长期隐瞒历史问题…”
沈观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布鞋已经破了,脚趾露出来,冻得发紫。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他的意识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俯视着这一切:台上的横幅,台下的人群,寒风中的自己…
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沈观澜!”王向东一声断喝,“老实交代!一九三八年,你是怎么从日本战俘营跑出来的?是不是和日本人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你是不是日本特务?”
话筒递到沈观澜嘴边。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有好奇的眼睛,有麻木的眼睛,有兴奋的眼睛,也有…恐惧的眼睛。几个老人低着头,不敢看他。几个孩子被大人抱着,睁大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说过很多次了,”沈观澜对着话筒说,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是一个有良知的日本军官,叫竹内晦庵,帮助了我们。他虽然是日本人,但反对侵略,内心挣扎,最后选择了帮助我们。”
台下哗然。
“胡说八道!”王向东夺过话筒,“日本人会有良知?日本鬼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是铁的事实!你为日本人辩护,就是汉奸!就是叛徒!”
“我没有辩护,”沈观澜平静地说,“我只是陈述事实。竹内晦庵是个复杂的人,就像中国人里也有好有坏一样。人性是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
“放屁!”王向东暴怒,“什么复杂不复杂!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你这种论调,就是典型的阶级调和论!就是为帝国主义涂脂抹粉!”
他转向台下:“革命的同志们!你们听听!到了这个时候,沈观澜还在为日本鬼子说好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骨子里就是反动派!就是我们的敌人!”
台下有人喊口号:“打倒沈观澜!”“打倒汉奸特务!”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沈观澜不再说话。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脚尖。脑海里,却浮现出竹内晦庵的脸——那个在战俘营“易斋”里,和他讨论《周易》,最后放他们走的日本人。竹内后来怎么样了?战后回日本了吗?还活着吗?如果活着,看到中国现在的情况,会怎么想?
“还有!”王向东继续,“沈观澜长期利用课堂,散布封建迷信思想,用所谓的《周易》毒害青年学生!同志们,《周易》是什么?是封建统治阶级用来麻痹人民的工具!是算命打卦的糟粕!而沈观澜,却把它捧为宝典,在社会主义大学里公然讲授!这是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公然挑战!”
台下又有人喊:“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王向东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是沈观澜的著作《周易简论》,一九五七年出版的。他高举起来:“看!这就是沈观澜的罪证!里面全是封建糟粕!今天,我们要当众销毁它!”
他撕下封面,撕成两半,扔在地上。然后一页一页地撕,撕得粉碎,纸片在寒风中飞舞,像一场黑色的雪。
沈观澜看着那些纸片。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写的,试图用马克思主义观点重新阐释《周易》,找出其中“朴素的辩证法思想”。出版时,还得到过一些好评。但现在,它成了“封建糟粕”,被当众撕毁。
但他心里,依然没有波澜。
因为他知道,书只是载体。真正的思想,是撕不掉的。
就像观易阁烧了,但易道还在。
就像竹内晦庵死了(他猜测),但那段记忆还在。
就像他现在站在这里被批斗,但他的信念还在。
“沈观澜!”王向东撕完了书,走到他面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观澜抬起头,看着王向东。这个年轻人,眼神里有种狂热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当年的日本兵,也有这种眼神——相信自己绝对正确,相信暴力是解决问题唯一的方式。
历史真的在重复。
只是换了衣服,换了口号,换了敌人和朋友的定义。
“我无话可说。”沈观澜说。
“无话可说?”王向东冷笑,“那就是默认了!默认你是历史反革命,是日本特务,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默认你的一切罪行!”
沈观澜沉默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在这个时代,语言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变成了攻击的武器,而不是沟通的工具。
“现在,进行最后一项程序!”王向东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堆破烂——都是抄家时从沈观澜家里搜出来的“四旧”:几本线装书,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那本《周易正义》的残骸。
书已经烧得只剩半本,焦黑,蜷曲,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王向东拿起那半本书,高高举起:“看!这就是沈观澜最珍视的‘宝贝’!一本日本人送的书!上面还写着日本人的赠言!这就是他里通外国的铁证!”
他把书摔在沈观澜脚下:“沈观澜!你现在,把它踩碎!踩烂!用实际行动,和你的封建主子、帝国主义主子划清界限!”
所有人都看着沈观澜。
寒风呼啸。台上的横幅被吹得哗哗作响。台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那半本焦黑的书,和沈观澜破旧的布鞋。
沈观澜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已经烧没了,但内页还残留着一些字。他看到了乾卦的“元亨利贞”,看到了坤卦的“元亨,利牝马之贞”…看到了竹内晦庵的题字:“沈先生存念 竹内晦庵 昭和十三年春”。
昭和十三年,就是一九三八年。
二十八年了。
这本书,陪他走过战俘营,走过太行山,走过抗战,走过解放战争,走到新中国,走到今天。
现在,它躺在地上,像一具尸体。
等待他踩上一脚,完成最后的“划清界限”。
沈观澜抬起头,看向远方。操场尽头,是渭河平原苍茫的地平线,灰黄色的天空,灰黄色的土地,中间一条灰黄色的河流,蜿蜒向东。
他想起了湖州,想起了观易阁,想起了父亲沈慎之写的那幅字:“易为舟楫,渡此沧海”。
舟楫。
渡海。
他这艘舟,渡过了战争的海洋,渡过了建设的海洋,现在,正在渡一场…风暴的海洋。
而这本《周易正义》,曾经是舟上的一块木板。
现在,有人要他把这块木板踩碎。
如果他踩了,就能“划清界限”,也许能少受点苦,也许能早点离开牛棚。
但他踩不下去。
不是因为这书是日本人送的,不是因为它“珍贵”,而是因为…它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记忆。踩碎它,就像踩碎自己的一部分。
“踩啊!”王向东催促,“还在等什么?”
沈观澜缓缓弯下腰,用被捆住的双手,艰难地捡起那半本书。书页脆弱,一碰就碎,黑色的纸屑簌簌落下。
他直起身,把书捧在手里。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书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像一个信徒,在拥抱自己的经卷。
像一个孩子,在拥抱母亲的遗物。
像一个战士,在拥抱最后的武器。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心的、开怀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在寒风中,这笑声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刺耳,也格外…诡异。
王向东愣住了。台下的群众也愣住了。连一直在背圆周率的陈先生都停了,呆呆地看着沈观澜。
“你…你笑什么?”王向东有些慌乱。
沈观澜止住笑,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王向东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狂热,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通透的、悲悯的、超然的光。
“我笑,”沈观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笑你们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周易》的真义。”沈观澜看着手中的残书,“你们烧它,撕它,踩它,以为这样就消灭了‘封建糟粕’。但你们不知道,《周易》讲的是变化,是循环。今天你们烧书,明天可能就有人重新印书;今天你们批斗我,明天可能就有人纪念我。这就是易——变易,不易,简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周易》第一卦乾卦说:‘亢龙有悔’。龙飞到太高,不知收敛,必有悔恨。第二卦坤卦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柔顺被逼到极限,就会反抗,流血冲突。这些道理,你们懂吗?”
台下鸦雀无声。连风似乎都停了。
“你们现在,就像乾卦的‘亢龙’,飞得太高,太狂,以为自己是天,是真理。但亢龙有悔,飞得越高,摔得越惨。”沈观澜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锤,“而像我们这样的人,就像坤卦,被逼到极限,但坤卦还有一句话:‘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大地厚德,能承载万物。我们也能承载——承载侮辱,承载苦难,承载这个疯狂的时代。”
他举起那半本书:“这本书,是日本人送的。但里面的智慧,是中国的。你们烧了书,烧不掉智慧;你们批斗我,批斗不掉我心中的道。因为易道不在书里,在心里;不在纸上,在天地间。”
王向东终于反应过来,暴怒:“闭嘴!你这个反动派!还敢宣传封建迷信!”
“不是迷信,”沈观澜摇头,“是真理。易道讲‘一阴一阳之谓道’,讲‘生生之谓易’。有光明就有黑暗,有建设就有破坏,有狂热就有冷静。今天你们在台上,我们在台下;明天可能就反过来。这就是易,这就是道。”
他看向远方,声音变得悠远:“我父亲曾对我说:‘易为舟楫,渡此沧海’。我这辈子,用易渡过战争的沧海,渡过建设的沧海,现在,又在渡这场…革命的沧海。但我知道,沧海总会过去,舟楫总会靠岸。因为易道循环,否极泰来,既济未济…永远在变化,永远在前进。”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向东,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慈祥的东西:“年轻人,你现在不懂,没关系。但总有一天,你会懂。会懂今天做的一切,是对是错。会懂《周易》不是糟粕,是祖先留给我们的智慧。会懂…人需要敬畏,需要谦卑,需要在狂热中保持一点清醒。”
王向东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反动透顶!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个红卫兵冲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沈观澜没有躲,只是紧紧抱着那半本书,蜷缩在地上。拳头落在背上,腿上,头上…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一种奇异的平静。
在拳脚的间隙,他看见那半本书的残页在风中翻动。一页正好翻开,是既济卦: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既济。事已完成。
但初吉终乱。
今天这场批斗会,对王向东来说是“吉”——他完成了任务,展现了革命立场。但终会“乱”——因为极端终将走向反面。
这就是易的智慧。
他笑了,嘴角流着血,但还在笑。
笑声很轻,但穿透了拳脚声,穿透了口号声,穿透了寒风的呼啸声。
像一粒种子,落在冻土上。
等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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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观澜再次醒来时,已经在牛棚里了。
天黑了,牛棚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他躺在稻草上,浑身剧痛,但意识清醒。
吴先生爬过来,递给他一碗水:“老沈,你…你何必呢。”
沈观澜艰难地坐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很凉,但能润润干裂的嘴唇。
“我说的是实话。”他的声音嘶哑。
“实话也不能说啊!”吴先生压低声音,“你没看程先生的下场吗?该低头就低头,该认罪就认罪,先保住命再说!”
沈观澜摇头:“有些事,不能低头。”
“为什么?”
“因为低头了,就真的输了。”沈观澜看着手中的碗,碗里的水映着月光,微微荡漾,“易道讲‘贞’——坚贞,正道。如果我今天低头认罪,说《周易》是糟粕,说竹内晦庵是鬼子,说我以前做的一切都是错的…那我就背叛了我自己,背叛了我这一生坚持的东西。”
他顿了顿:“人可以死,但不能背叛自己。”
吴先生沉默良久,叹息:“你呀,还是那个沈观澜。在战俘营里不低头,在批斗会上也不低头。”
“不是不低头,”沈观澜纠正,“是不在原则上低头。小事可以妥协,大事不能。”
“什么是大事?”
“真,善,美。”沈观澜说,“真,是说真话;善,是做好人;美,是…相信这个世界还有美好的东西。”
吴先生苦笑:“现在这世道,哪还有美好?”
“有的。”沈观澜望向窗外,“月光还在,星星还在,春天还会来。这些都是美好。”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半本《周易正义》。书已经被打烂了,只剩下十几页,用一根草绳勉强捆着。
“你看,”他翻开一页,借着月光,“这是未济卦。事未成,但卦辞说‘亨’。为什么?因为未完成,就有希望,就有可能。我们现在是‘未济’,但总有一天,会‘既济’。”
吴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老沈,你真的相信?”
“我相信。”沈观澜合上书,抱在怀里,“因为我见过更黑暗的时候——南京大屠杀,重庆大轰炸,战俘营…但那些都过去了。现在这个,也会过去的。易道循环,物极必反。疯狂到极点,就会回归理智。”
他躺下,闭上眼睛:“睡吧,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吴先生回到自己的角落。牛棚里安静下来,只有陈先生还在喃喃自语,背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不知多少位。
沈观澜没有睡。他在脑海里过卦。
乾卦。坤卦。屯卦。蒙卦…
这些卦象,这些爻辞,已经刻在他的记忆里,比任何书都牢固。书可以烧,但记忆烧不掉。人可以被打倒,但思想打不倒。
他想起了父亲沈慎之。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今天这一幕,会说什么?
也许会念那句《周易》的话:“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耿介如石,不待终日,守正吉祥。
耿介如石。
他做到了。
他又想起了听雪。一九四五年在北平发现她的线索后,他多方寻找,但始终没有找到。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有人说她出了家,还有人说…不在了。但他相信她还活着。就像他相信春天会来一样。
如果听雪知道今天的事,会怎么想?
也许会念《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批斗会是相,拳脚是相,侮辱是相…都是虚妄。
只有心中的道,是真实的。
他又想起了林觉秋。最后一次联系是一九五三年,她从苏联留学回来,在北京一所大学教书。之后运动不断,联系渐渐断了。现在,她怎么样了?也在挨批斗吗?还是…
他不敢想。
但无论如何,他相信她们都还活着,都在某个地方,坚持着。
就像他一样。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面移到墙上,最后移到他脸上。清冷的,温柔的,像母亲的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沈秦氏教他认字。用的就是《周易》。母亲说:“观澜,易字怎么写?上日下月,日月为易。日月交替,阴阳变化,这就是易。”
日月为易。
太阳会落山,但明天还会升起。
月亮会残缺,但总会再圆。
这就是易。
这就是希望。
他在月光中,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看见了那艘船。
虚舟。
在海上漂着。
船上有父亲,有母亲,有听雪,有林觉秋,有竹内晦庵,有战俘营的同伴,有根据地的战友,有西北大学的学生…甚至,恍惚间,他看见了王向东,那个批斗他的年轻人,也站在船上,眼神不再狂热,而是迷茫。
船在月光下航行。
没有帆,没有桨。
但它在前进。
因为船上的人,都在划——不是用手,是用心。
用信念,用记忆,用希望。
渡这场风暴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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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观澜没有等来新的批斗。
王向东来了,但没进牛棚,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沈观澜在墙根下画卦。这次,沈观澜画的是未济卦。
火在水上,事未成。
但亨。
王向东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批斗会没有再开。沈观澜依然被关在牛棚,但伙食好了一些——从每天两个窝头,变成了两个窝头加一碗菜汤。打骂也少了。
吴先生悄悄说:“听说上面有新精神,要‘文斗不要武斗’。王向东可能挨批评了。”
沈观澜点点头,继续画他的卦。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风暴中的一个小小间隙。
但他珍惜这个间隙。
因为在这个间隙里,他可以继续画卦,继续思考,继续相信。
相信易道循环。
相信物极必反。
相信未济之后,是新的开始。
就像他每天画的卦,今天被霜覆盖,明天又可以重画。
生生不息。
这就是易。
这就是他这艘虚舟,在风暴中,唯一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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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春天来了。
渭河平原上的雪化了,土地变得松软,冒出嫩绿的草芽。生产队开始春耕,牛棚里的牛被牵出去干活,沈观澜他们也被允许到地里劳动——不是重活,只是拔拔草,捡捡石头。
站在田野里,沈观澜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土地辽阔,天空高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周易》的“复”卦䷗。地雷复,一阳来复。卦辞:“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一阳来复,亨通。出入没有疾病,朋友来没有灾祸。在轨道上反复运行,七天一个来回,利于有所前往。
复卦是冬至之后,阳气开始回升的卦。象征复兴,回复,重新开始。
现在,就是“复”的时候。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疯狂过去了,理智在慢慢回来。
虽然还很慢,虽然还有反复,但阳气已经开始回升了。
他弯下腰,拔起一根杂草。草根带着泥土,湿润,肥沃。
土地没有死。
生命没有死。
希望没有死。
只要土地还在,生命就在,希望就在。
这就是“复”。
这就是“生生之谓易”。
他直起身,望向南方。
听雪,母亲,觉秋…你们看到了吗?
春天来了。
我们,还活着。
还在相信。
还在等待。
等待真正的“既济”。
等待那艘虚舟,渡过最后的险滩,抵达平静的港湾。
在那之前,我们会继续画卦。
在土地上,在心中。
画下乾,画下坤,画下屯蒙需讼师比…
画下一个完整的六十四卦。
画下一个完整的循环。
画下一个…完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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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终,约12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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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舟渡海》第十二章:纺织机的禅(1971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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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车间里的声音是一种永恒的背景音:三千台织机同时运转,梭子来回飞驰,经线纬线交织,发出密集的、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咔嚓”,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金属雨。在这声音的包裹中,所有的对话都必须提高音量,所有的思考都必须穿透这层工业的帷幕。
沈听雪——现在叫沈慧明,但车间里的人都叫她沈师傅——站在第十八排织机前,检查着刚刚下机的白坯布。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手指拂过布面,感受着纱线的均匀度、布面的平整度。阳光从高窗射进来,照在飞舞的棉絮上,形成一道道光的通道,她在光中工作,像一个仪式。
“沈师傅!”
女工小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刘秀兰,圆脸,大眼睛,嗓门大:“第三十二号机又断经了!王师傅说让您去看看!”
沈听雪点头,把手中的布叠好,走向第三十二号机。她的步伐不快,但稳,在织机的轰鸣中,像一条鱼在激流中逆游,既顺应水流,又保持自己的方向。
第三十二号机前,挡车工王桂花急得满头大汗。她是河南人,三年前随丈夫调来这个三线建设的纺织厂,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沈师傅,您瞅瞅!这经线老断,俺都接了三回了!”
沈听雪俯下身,仔细观察。断头在第三十七根经线,位置很固定。她伸手摸了摸经轴的张力,又看了看钢筘的磨损情况。
“不是经线的问题,”她直起身,声音不高,但在机器的轰鸣中清晰地传到王桂花耳中,“是钢筘有毛刺,每次打纬都刮到经线。换一个钢筘就好了。”
“可仓库说这月没钢筘了!”
“用砂纸打磨一下,临时用着。”沈听雪从工具箱里拿出砂纸,递给王桂花,“记住,打磨要均匀,不能只磨一边。磨完用布擦干净,不能留铁屑。”
王桂花接过砂纸,如获至宝:“谢谢沈师傅!您真是…真是活菩萨!”
沈听雪微微摇头:“只是经验。”
她离开第三十二号机,继续巡视。车间主任老陈迎面走来,五十多岁,胖,秃顶,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沈师傅,下午省里检查组来,要看看咱们车间的‘技术革新成果’。你那台‘自动断经检测装置’,能演示吗?”
“可以。”沈听雪说,“但需要提前预热十分钟。”
“行!下午两点,准时开始!”老陈拍拍她的肩,“好好表现!要是检查组满意,说不定能给你评个先进,早点…你知道的。”
沈听雪知道老陈的意思——早点“摘帽”。她是六六年从南京调到这个三线工厂的,名义上是“支援建设”,实际上是“下放改造”。档案里写着:“沈慧明,原名沈听雪,出身封建官僚家庭,有海外关系,曾出家为尼,思想需要改造。”所以虽然她技术好,肯钻研,发明了好几个提高效率的小装置,但始终是“控制使用”,不能评先进,不能提干,连工资都比同工龄的人低一级。
“摘帽”是她这些年的目标,不是为荣誉,是为…正常。能像普通人一样,不被另眼相看,不随时担心被批斗。
“我会尽力。”她说。
“好,好!”老陈满意地走了。
沈听雪回到自己的工位——不是挡车工,是车间的技术员,有一张小桌子,可以画图,可以做实验。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自动断经检测装置”的图纸,仔细检查。这个装置是她花了两年时间琢磨出来的:在经线上加装光电传感器,一旦断经,光线中断,传感器就发出信号,织机自动停止,避免产生疵布。
原理不复杂,但在七十年代初的中国纺织厂,这已经是相当先进的“技术革新”了。老陈把功劳算在车间集体头上,但检查组知道是她个人的发明。
下午两点,检查组来了。五个人,四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老陈陪着,点头哈腰。
演示开始。沈听雪启动装置,织机正常运转。她故意剪断一根经线——几乎同时,织机停了,指示灯亮起。
“好!”检查组组长点头,“反应很快。能说说原理吗?”
沈听雪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遍。组长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沈师傅是什么学历?”他问。
沈听雪沉默了一下:“没上过正规大学,自学。”
“自学能到这个程度,不简单。”组长转头对老陈说,“这样的技术人才,要好好培养,大胆使用。”
“是,是!”老陈连连点头。
检查组在车间转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走了。老陈送他们出去,回来时满脸笑容:“沈师傅,有戏!组长很满意!说不定这次真能给你摘帽!”
“谢谢主任。”
“谢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老陈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什么事?”
“检查组问了你的家庭情况。”老陈说,“我按档案说的:父母双亡,有个哥哥,早年参加革命,后来失去联系。但那个女检查员——姓林,好像对你的名字特别感兴趣,追问了好几句。”
“林?”沈听雪心中一动。
“对,林检查员,四十多岁,戴眼镜,很斯文,但问话很细。”老陈回忆,“她问:‘沈慧明这个名字,是出家时的法号吗?’我说是。她又问:‘那出家前叫什么?’我说不知道,档案上没写。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沈听雪的手心出了汗。姓林,四十多岁,戴眼镜,对“沈慧明”感兴趣…
会是林觉秋吗?
不可能。觉秋姐如果还活着,应该在北京,在大学教书,怎么会到这种三线工厂来检查工作?
但…万一呢?
“主任,那位林检查员…全名叫什么?”
“林觉秋。”老陈说,“双木林,觉悟的觉,秋天的秋。”
沈听雪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真的是她!
“她…她留下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检查组明天就走,回省城。”老陈奇怪地看着她,“你认识她?”
“可能…可能是我哥哥的朋友。”沈听雪努力让声音平静,“很多年没联系了。”
“哦。”老陈没再多问,“反正,这次检查是好事。你等着,有好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老陈离开后,沈听雪坐在工位上,很久没有动。车间的轰鸣声仿佛消失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遥远的鼓声。
林觉秋。
三十四年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一九三七年夏天,在湖州,在她出家前。那时觉秋姐穿着学生装,短发,眼神锐利,和哥哥讨论《周易》和《天演论》。后来抗战爆发,各自流离。一九四五年,哥哥在北平发现她的批注,知道她还活着,但找不到人。之后又是战乱,解放,运动…音讯全无。
现在,她出现了。
在这个偏远的、地图上都难找的三线工厂里。
是偶然吗?还是…她特意来找自己?
沈听雪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见到林觉秋。
无论如何,必须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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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沈听雪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厂部招待所。检查组住在那里,她知道。
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很简陋,但已经是厂里最好的建筑。沈听雪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值班的是个中年妇女,正织毛衣。
“找谁?”
“省里检查组的林觉秋同志。”
“几楼的?”
“不知道。”
“那我不能告诉你。”妇女头也不抬,“检查组有规定,不能随便见人。”
沈听雪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我是厂里的技术员,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林同志。”
妇女瞥了一眼工作证,还是摇头:“那也不行。明天上班时间,去厂部找。”
沈听雪知道再求也没用,转身离开。但她没有走远,就在招待所对面的小树林里等着。天渐渐黑了,厂区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夏夜的微风中摇晃。
她等了两个小时。晚上八点,招待所的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是检查组的成员,看样子是去吃饭。沈听雪仔细看,看到了那个女同志: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穿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走路很快。
是林觉秋。
即使隔了三十四年,即使从少女变成了中年,沈听雪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独特的气质——既有书卷气,又有英气,既有女性的柔,又有男性的刚——没有变。
她几乎要冲出去,但还是克制住了。现在过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合适。
她继续等。又过了一个小时,检查组吃完饭回来,各自回房间。沈听雪看见林觉秋进了二楼最东边的房间,灯亮了。
她深呼吸几次,走进招待所。值班的妇女换班了,现在是个老头,在打瞌睡。她悄悄上楼,来到二楼东边,敲响了那扇门。
“谁?”
“厂里的技术员,沈慧明。”沈听雪说,“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
门开了。林觉秋站在门口,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文件。她看着沈听雪,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渐渐变得惊讶,难以置信。
“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觉秋姐。”沈听雪轻声说。
林觉秋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桌上摊着文件和笔记本。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三十四年的时光,在彼此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林觉秋的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像能穿透表象。沈听雪则更沉静了,那种年少时的灵秀,被岁月磨成了温润的光泽。
“听雪…”林觉秋终于开口,声音哽咽,“真的是你?”
“是我。”沈听雪点头,眼眶也湿了。
林觉秋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两个中年女人,在简陋的招待所房间里,相拥而泣。没有言语,只有泪水,冲刷着三十四年的分离,三十四年的苦难,三十四年的思念。
许久,她们分开,坐在床沿上。林觉秋倒了杯水给沈听雪:“慢慢说。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沈听雪喝了口水,从一九三七年说起:出家,避难,南京大屠杀,栖霞寺,肺痨,周先生的死,辗转各地,最后来到这个三线工厂。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林觉秋听得泪流满面,紧紧握着她的手。
“你呢?”沈听雪问,“觉秋姐,你怎么样?我哥哥呢?他…他还活着吗?”
林觉秋擦擦眼泪:“观澜还活着。我在找他。”
“他在哪里?”
“不知道。”林觉秋摇头,“六六年之前,他在西北大学教书。六六年之后,就失去联系了。我托人打听过,有人说他被下放,有人说他被关牛棚,但具体在哪里,不清楚。”
沈听雪的心沉了下去。哥哥还活着,但下落不明。
“你呢?”她问,“这些年…”
林觉秋简单说了自己的经历:抗战期间在重庆做地下工作,解放后在北京大学教书,五七年被划为“右派”,下放劳动,六二年“摘帽”回校,六六年又被揪出来,关牛棚,七〇年才放出来,安排在省轻工业厅当个闲职。这次下来检查,是她主动要求的——她想借这个机会,找沈观澜。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听雪问。
“我不知道。”林觉秋说,“纯属偶然。我看厂里报上来的技术革新材料,有个‘自动断经检测装置’,发明人叫沈慧明。我想起你的法号,就多问了几句。老陈说你是南京调来的,出家为尼…我就猜到可能是你。”
她顿了顿:“听雪,你哥哥…他很可能也在某个三线工厂。像他那样的‘历史问题’严重的人,六六年之后大多被下放到偏远地区。我这次下来,就是想一个厂一个厂地找。”
“找到了吗?”
林觉秋摇头:“走了三个厂,还没消息。但我会继续找。只要他还活着,我一定找到他。”
沈听雪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找。”
那天晚上,两个女人聊到深夜。聊湖州的往事,聊观易阁,聊《周易》,聊蜻蜓,聊战俘营,聊太行山,聊所有她们共同经历和各自经历的一切。
“你知道吗,”林觉秋说,“在牛棚里,最困难的时候,我想起你哥哥当年在战俘营里说的话。他说,易道如舟,能渡沧海。我就想,现在这也是沧海,我也要渡过去。”
“你渡过去了吗?”
“渡过去了。”林觉秋微笑,“因为我相信,就像《周易》说的,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最黑暗的时候,就是光明快来的前奏。”
沈听雪点头:“我也这么想。在车间里,听着织机的声音,我就想,这声音像不像诵经?有节奏,有规律,永恒不变。我在这个声音里修行,修行耐心,修行专注,修行…如何在工业的喧嚣中,保持内心的宁静。”
“你做到了。”林觉秋看着她,“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宁静。不是麻木,是…通透。”
“是佛法和易学给我的。”沈听雪说,“佛讲‘无住’,易讲‘变易’。在这个一切都在变、一切都可能被批判的时代,只有‘无住’和‘变易’,能让人活下来。”
她顿了顿:“但有些东西不能变。比如真,比如善,比如…对亲人的思念,对重逢的期待。”
林觉秋眼睛又湿了:“是啊,不能变。”
她们约定:林觉秋继续利用工作机会,在各地的三线工厂寻找沈观澜;沈听雪在厂里等消息,同时想办法打听。如果找到,就想办法让他们兄妹团聚。
“还有你母亲…”林觉秋问,“有消息吗?”
沈听雪摇头:“有人说她死在东北的劳改营,也有人说她逃出去了,去了香港或台湾。我不信她死了,但…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对,活着就有希望。”
夜深了,林觉秋送沈听雪下楼。值班的老头已经睡着了,她们轻轻走过。在招待所门口,林觉秋忽然说:“听雪,你还记得那只蜻蜓吗?”
沈听雪一愣,然后笑了:“记得。停在我掌心,三息。”
“你哥哥后来用咸卦解释那个瞬间。”林觉秋望着夜空,“他说,那是无心之感,是最纯粹的感应。”
“现在也是感应。”沈听雪说,“三十四年后,我们在这个偏远的地方重逢,也是感应。”
“对,也是感应。”林觉秋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们和你哥哥,也一定会感应到的。因为血缘,因为记忆,因为…我们都还在想他。”
沈听雪点头,泪水又涌上来。
回到宿舍,已经是午夜。同屋的女工都睡了,沈听雪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下。但她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晚的对话。
觉秋姐还活着。
哥哥也还活着。
她们都在找对方。
就像三条断了线的风筝,在风中飘了三十四年,现在,线头开始往一起聚了。
这是什么样的缘分?什么样的“感应”?
她想起《周易》的“中孚”卦䷼。风泽中孚,诚信于中。卦辞:“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用猪和鱼祭祀也能吉祥(象征诚信可以感通万物),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守正。
《彖传》说:“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
柔顺在内而刚健得中,愉悦而顺从,诚信可以感化邦国。
诚信可以感通万物,可以感化邦国,那么,应该也可以…感通亲人,感召重逢吧?
她相信可以。
因为今晚的重逢,就是证明。
三十四年的分离,没有磨灭记忆,没有磨灭亲情,没有磨灭那艘“虚舟”上共同的航行。
那么,和哥哥的重逢,也一定会到来。
她闭上眼睛,开始默诵《心经》。但今天,她不只诵经,还在心中画卦。
画乾卦,象征天,象征父亲,象征刚健。
画坤卦,象征地,象征母亲,象征柔顺。
画咸卦,象征感应,象征重逢。
画中孚卦,象征诚信,象征信念。
画既济卦,象征完成,象征团圆。
画未济卦,象征希望,象征未来。
六十四卦,在她心中一一浮现,像一盏盏灯,在黑暗中亮起,照亮前路。
而路的尽头,是哥哥的身影。
虽然模糊,虽然遥远,但…在那里。
她沉沉睡去。
梦中,她回到了湖州的观易阁。不是被焚后的废墟,是完整时的样子。西窗的冰裂纹格子,午后的阳光,铜锁扣上的金光,书架上的尘埃,父亲写字的背影,母亲捻念珠的声音…
还有哥哥,十三岁的哥哥,坐在书案前,等那束光。
她走过去,说:“哥,光来了。”
哥哥抬头,笑了:“我知道。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但心里,已经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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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觉秋随检查组离开了。走前,她给沈听雪留了一个地址:省轻工业厅技术处,林觉秋收。又留了一句话:“我会继续找。一有消息,马上写信。”
沈听雪送她到厂门口。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她站在尘土中,很久没有动。
回到车间,一切照旧。织机的轰鸣,飞舞的棉絮,女工们的大嗓门…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她在这里工作,是为了生存,是为了“改造”,是为了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摘帽”。
现在,多了一个目的:为了等哥哥的消息,为了重逢的那一天。
这个目的,让枯燥的工作有了意义,让轰鸣的织机有了节奏,让飞舞的棉絮有了…美感。
是的,美感。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车间里,其实一直在进行一种独特的修行。
纺织,本质上是一种“编织”——把一根根单独的线,编织成完整的布。这多像人生啊:把一个个孤立的瞬间,编织成完整的生命;把一次次分离,编织成最终的重逢。
而织机的节奏——“咔嚓—咔嚓—咔嚓”,多像诵经的节奏,像心跳的节奏,像时间流逝的节奏。
在这个节奏中,她找到了自己的“禅”。
不是寺庙里的枯坐,不是经卷里的玄思,而是在劳动中,在创造中,在日常的每一刻中,体悟生命的真谛。
就像佛经说的:“搬柴运水,无非妙道。”
就像易学说的:“百姓日用而不知。”
真理不在高处,在低处;不在远方,在眼前。
在织机的节奏里,在布匹的经纬里,在女工们的汗水和笑声里。
她开始更用心地工作。不只是完成任务,而是真正地“参与”到每一个环节:从棉花到纱线,从纱线到布匹,从布匹到衣服…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一个创造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她看到了“生生之谓易”——生命在延续,创造在进行,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时代,最偏远的地方。
她也开始更用心地教徒弟。不是只教技术,还教…道理。
教刘秀兰:“接线的时候,要心静,手稳。心不静,手就不稳,接的线就容易断。”
刘秀兰问:“沈师傅,怎么才能心静?”
“把注意力放在手上,放在线上,忘记其他。”沈听雪说,“就像打坐,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教王桂花:“检查布面的时候,不要只用眼睛看,要用手摸,用耳朵听。布面平整,声音均匀;有瑕疵,声音就不一样。”
王桂花惊讶:“这您都听得出来?”
“听多了,就听出来了。”沈听雪微笑,“万事万物都有声音,都有节奏。听懂了节奏,就懂了它的状态。”
女工们起初觉得她有点“怪”,但慢慢发现,按她说的做,确实效率高,质量好。而且,在这种专注的工作中,时间过得快,不觉得累。
于是,“沈师傅的禅”悄悄在车间里传开了。虽然没人用“禅”这个词,但大家开始学着像她一样,工作的时候更专注,更用心。
而沈听雪自己,在等待哥哥消息的日子里,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她知道,寻找需要时间,重逢需要机缘。
就像织布,一梭一梭,不能急。
就像诵经,一字一字,不能快。
就像易卦,一爻一爻,不能乱。
她只需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事。
其余的,交给时间,交给“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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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沈听雪收到了林觉秋的第一封信。
信很短,但让她心跳加速:
“听雪:
有线索了。在陕南某三线机械厂,有一个叫沈观澜的技术员,年龄、经历都吻合。我下月去那里检查,会核实。
勿急,等消息。
觉秋 1971.10.8”
陕南。机械厂。
哥哥在陕南,在一个机械厂。
沈听雪握着信纸,手在颤抖。三十四年了,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
但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只是线索,还没确认。即使确认了,也不一定能马上见面——他们都有“历史问题”,行动受限制。
但至少,有了方向。
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灯。
虽然还远,但知道它在哪个方向。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辛亥年九月二十。得觉秋姐信,知兄线索在陕南。心潮难平,然告己须静待。
忆《周易》需卦:‘需于郊,利用恒’。在郊外等待,利于恒心。今我亦在‘郊外’等待,需有恒心,不急不躁。
又忆中孚卦:‘豚鱼吉’。诚信可感通万物。信兄妹之情,可感通天地,终得重逢。
车间织机声如旧,然今日听之,似有不同——如鼓点,如心跳,如归家的脚步。
继续等,继续信,继续…织布。”
写罢,她合上日记,走到窗前。
窗外,厂区的灯火在秋夜中闪烁。远处是秦岭的轮廓,黑黢黢的,像沉睡的巨兽。更远处,是陕南的方向。
哥哥,你在那里吗?
你也在看这片星空吗?
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她抱紧双臂,但没有回屋。
她要在这里站一会儿,向着陕南的方向,默默地,传递她的思念。
像咸卦的感应。
像中孚的诚信。
像那艘虚舟上,永不熄灭的灯。
她知道,哥哥能感受到。
因为血缘是线,记忆是梭,时间是最好的织机。
正在把他们分离的生命,重新编织在一起。
编织成一块完整的布。
编织成一个完整的圆。
编织成…最终的重逢。
而在重逢之前,她要继续她的“纺织机的禅”。
在轰鸣中修行。
在等待中相信。
在每一个“咔嚓—咔嚓—咔嚓”的节奏中,听见归家的脚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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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