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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负（随笔）

作者：任中恒

元旦那几日，孙辈们回来了。我们老刘家的屋子里溢满了热闹。我的手机被他们“缴获”，争抢着打游戏，突然失手滑落，在地砖上，屏幕便绽开一片蛛网似的冰裂纹。孩子们惶恐地看我。我摆摆手，让儿子拿去修理。于是，我骤然与手机分开了整整三日两夜。

起初，没有手机有些不适应。手总会不自觉地伸向往日放手机的口袋，才想起手机已住院。闲坐时，没有手机有很多无名的急躁，静下心来我才惊觉，自己或许是那温水里的蛙，被手机煮了太久，自己快迷失了，而还不自知。

孩子们一走，喧闹退去。我取回修好的手机。开屏解锁，一瞬间，未读信息的数字层层叠加，大都顶着那令人心悸的“99+”。它们红红堂堂地垒起无数的约定，未听的话语，未读的世界，转载着的作品。

信息的洪流如开闸放水，几乎能听见喧嚣的轰鸣。元旦的祝福，如工厂流水线上生产的磨具，同出一辙，让人感受不到问候的温度。那些对逝去一年的告别，辞藻华丽，听不出一分真切。再往下翻，便是那无边无际了。天下大事，以秒速刷新；奇闻逸趣，层出不穷；友人的早餐，远山的云霭，陌生人的悲喜，哲学家的断想，诗人的叹息，饕客的菜单，信徒的经文……光怪陆离，包罗万象。一股脑地倾倒在我的掌心。这小小的屏幕，真成了那句诗谶：“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在我世界里。它堪比老伴伴我朝夕，似如老友知我“兴趣”。

手里塞满五光十色的信息、短剧、华章层出不穷。明知久视伤眼，久顾伤神，而我们却像染了烟瘾，中了酒精之毒，自己一再一次次告诫，却一次次沉沦。这短短两日的“断机”，竟让我像个失魂的落魄者，而今手机在手，指尖一触，所有少看的决心，便土崩瓦解，心甘情愿地，重陷那不能自拔的泥沼。

我不是君子，无德以自律，当然挡不住那视屏的引诱。我也不是佛陀，无法安享精神的“素食淡餐”。我只是一个被信息时代洪流卷着的普通人，在网络里载沉载浮，任其失眠。

不能再这样了。

这念头似乎渐渐成为主导，第一次有了决绝的意识。我开始审视那些“君子”的图标。那些终日转发“人生哲理”，仿佛是我的教师爷“说教群”；那些伪时事家，争论假新闻的“圈子”；那些素未谋面，却昵称里自带“导师”、“智者”光环的“哲学家”……我受够了。

“退出群聊”。“删除并拉黑”。一连退出十几个群。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留恋。我也留下了一些：旧日同窗的群，那里有无话不说的贴心。至亲家人的群，那里有无需设防的体温与牵挂；还有三两个知己的群，在那里可以说些傻话，忆些旧事，托办些实实在在的小事。这些群“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无需喧哗，自在心里。

抹去几个群，在视屏的世界里，些许清静。

删繁就简，不是退向荒芜，而是为了让自己心灵的院落，能重新照进那最朴素、真实的光亮。这突围，我迈出了第一步。窗外，天色向晚，星辰淡淡，我深吸一口气，也许打此之后不会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