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漏记》
文/昆良
居家顶楼,有一隐秘的疮孔。空调与热水器的管道,自阳台屋顶穿堂入室,在厨房冰箱顶上留下一个直径约十公分的洞。自2023年入住始,每逢雨日,此处便成小小天井,雨水悄然而下,滴答不止。
一个大号脸盆,就此长驻冰箱之顶,成为家中最无奈的容器。我日日倾倒,如完成一桩苦涩的仪式。请来的师傅反复查看,或言管漏,或言沙眼,修补之法用尽,水迹却如幽灵,去而复返。直到今秋,连月未雨,那水势渐微,我决心与这顽疾做个了断。
师傅姓黄,仍是旧思路:于室内装置不锈钢托盘,接水导流。此法似是而非,水患不过是从明处转入暗处,终非根治。我未直接否决,而是以请教之姿,铺开心中思虑:
“黄师傅,我想,症结或不在管内,而在管外。屋顶防水层本应无恙,但穿孔之时,瓷板与砂浆下的多层防水保护层被破坏,雨水像精灵一样找到路径,便如泉寻暗隙,从破损未补的屋顶防水层与砂浆层的缝隙突围,顺管壁蜿蜒而下。大雨大漏,小雨小漏,非管道之过,实乃结构之伤。”
我又提及旧时工程中的“注浆”之法——将特种浆液注入砂浆层,使其与管壁凝结成无缝的整体屏障。他闻言,眼中一亮:“是了,堵住周围的路,水自然无路可走。”
方案既定,便是精细的施工:先以砂浆封底为基,再从上方钻孔注浆,让防水材料充分包裹每一丝缝隙。最后,将套管高出屋顶十公分,以防积水倒灌。每一步,皆是与水之惰性、与材料之脾性的冷静对话。
工程毕,我将那陪伴多时的脸盆擦拭干净,置于原处。翌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探看。盆底干爽如新,未染一丝水痕。那一刻,长久以来的粘腻与焦虑,仿佛也被那无形的防水层彻底隔绝,心中一片澄明坦荡。
静坐沉思,感慨系之。此一小漏,困扰数年,根源竟在最初穿洞那一瞬的思虑不周。若当时便有如今日这般追本溯源的推想,与施工者深入切磋,何来日后这许多烦忧?
可见世间诸般“漏”患,无论发于屋舍,抑或显于身心、人际关系、人生规划,其理相通。 水总寻最弱处渗透,祸常自未察时滋生。 “预则立,不预则废” ,古训早已道尽精髓。真正的周全,不是事后精巧的修补,而是事前深彻的推演,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警觉,是与合作者将心比心的透彻沟通。
治一漏,而得一悟。当我想到这“一悟”时,一个天籁之声在脑海中回荡起来:“一阴一阳之谓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感恩之心,油然而生。我发自内心地感恩最初钻孔的工人师傅们,有意无意之间,给了我一次磨练、思考、进步与升华的机会。我收获的,远不止一次堵漏成功的喜悦,它更似一颗馈赠予我的夜明珠。从此,无论坦途或夜路,它那温润而坚定的光芒,都将引导我,走在一条更踏实、更光亮的大道上。
乙巳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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