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孤岛良心:沦陷区的沉默抵抗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一日,上海公共租界
浓雾如一张巨大的尸布,裹住了黄浦江两岸。十一月的上海,空气中漂浮着焦糊、血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从苏州河对岸闸北方向传来的枪炮声已经持续了三个月,此刻终于稀疏下来,但那死寂比炮火更令人心悸。
刘仲卿站在汇中饭店五楼的窗前,手中的望远镜微微颤抖。透过镜片,他看见外白渡桥的钢架上已经挂起了旭日旗——血红的日丸在晨雾中像一只肿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座陷落的城市。桥头,日本士兵的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寒光,检查着每一个试图进入公共租界的中国人。
“刘先生,您最好别站得太靠窗。”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刘仲卿放下望远镜,转身。说话的是个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人,戴圆框眼镜,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叫徐先生,是地下抵抗组织的联络人。
“淞沪会战结束了。”刘仲卿的声音沙哑,“国军撤了,上海…除了租界,都沦陷了。”
“是沦陷,但不是结束。”徐先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战争刚刚开始,刘先生。而我们这些留在沦陷区的人,战斗的方式不同罢了。”
刘仲卿看着窗外。九年前的今天,他站在黄浦江边,面对青帮的威胁和父亲的压力,做出了“留下来战斗”的决定。九年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理想主义的年轻人,而是一个三十岁的商人、一个八岁男孩的父亲、一个失去妻子的鳏夫。
他想起沈婉清。她没能看到儿子长大——六年前,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那天深夜,他握着婉清冰凉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听着她最后的遗言:“仲卿,要带明德…活下去…活到…光明的那一天…”
光明。这六年,上海的光明一天比一天少。青帮的阴影还未散去,日本的铁蹄又踏了进来。而刘仲卿,这个曾经发誓“要走一条对得起良心的路”的人,现在不得不学会在黑暗中行走,在夹缝中求生。
“刘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徐先生问。
三天前,徐先生找到他,带来一个危险的建议:利用昌盛缫丝厂为掩护,在厂区地下修建一个秘密仓库,用于存放药品、电台零件和抵抗运动需要的物资。昌盛厂位于公共租界边缘,毗邻日占区,是绝佳的交通节点。
“徐先生,你知道我厂里有多少工人靠我吃饭吗?”刘仲卿没有直接回答,“一百三十七人,加上他们的家人,超过五百口。如果我答应了,一旦被日本人发现,这五百多人都可能没命。”
“我知道。”徐先生点头,“所以我给了您三天时间考虑。但我必须提醒您,前线缺医少药,很多伤员因为没有消炎药而死去。重庆政府需要情报,需要和上海的地下组织保持联系。您的工厂,可能是拯救数百条生命的通道。”
刘仲卿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照片。那是沈婉清抱着两岁的刘明德在湖州老家的桑园里拍的,阳光透过桑叶洒在她脸上,她笑得那么温暖,那么明亮。那是1931年,明德刚会走路,婉清怀着第二个孩子。那时他们还相信,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但现实是残酷的。婉清走了,父亲刘启泰在1932年淞沪抗战时,因为拒绝与日本商人合作,被青帮余孽暗杀在书房里。母亲悲伤过度,一年后也走了。刘家的产业,除了昌盛厂,都被日本人或汉奸“接管”了。
现在,昌盛厂是他唯一的财产,也是明德未来的保障。如果他答应徐先生,就等于把这一切都押上了赌桌。
“爸爸。”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刘仲卿抬头,看见八岁的刘明德站在那里,穿着整洁的学生装,手里拿着一本书。这孩子长得像婉清,眉眼清秀,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是过早失去母亲的孩子特有的眼神。
“明德,怎么没去上学?”
“学校停课了,老师说日本人在抓爱国教师。”明德走进来,看看徐先生,礼貌地点头,“徐伯伯好。”
“明德长高了。”徐先生微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他自己的儿子,去年在南京读书,南京沦陷后音讯全无。
“爸爸,我在看这本书。”明德举起手里的书,是《岳飞传》,“岳母刺字,‘精忠报国’。爸爸,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土地,我们要像岳飞一样,精忠报国。”
孩子的眼睛清澈见底,话语纯真却沉重如铁。刘仲卿感到喉咙发紧。他怎么跟儿子解释,在这个时代,“报国”可能意味着死亡、失去、无尽的痛苦?
“明德,先回房间看书,爸爸和徐伯伯谈事情。”
“好的。”明德又看了徐先生一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爸爸,妈妈说过,做人要对得起良心。您教我的。”
门轻轻关上了。房间里陷入沉默。
徐先生打破沉默:“您的儿子,很像他的母亲。”
“是啊,太像了。”刘仲卿苦笑,“有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就像看见婉清在看着我,问我:‘仲卿,你还在坚持吗?’”
“那您怎么回答?”
刘仲卿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打开保险柜,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沈婉清留下的批注本,记录着她对《女诫》的“离经叛道”的思考,对新时代的憧憬,对女性解放的渴望。最后一页,是她临终前写下的:
“仲卿,若我走了,不要教明德仇恨。教他爱,教他正义,教他如何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这是我们能给孩子的,最好的遗产。”
他抚摸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婉清指尖的温度。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转向徐先生。
“我答应你。”
徐先生的眼睛亮了:“刘先生…”
“但有几个条件。”刘仲卿打断他,“第一,仓库的修建必须绝对保密,只能由我最信任的工人参与。第二,物资的进出要严格计划,不能频繁。第三,一旦有危险迹象,立即停止一切活动,销毁证据。”
“我保证。”
“还有,”刘仲卿深吸一口气,“如果…如果我出了事,你要保证明德的安全。送他去重庆,或者香港,哪里安全去哪里。这是最重要的条件。”
徐先生郑重地点头:“我用生命保证。”
两人握手。那一刻,刘仲卿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九年前,他在黄浦江边决定“留下来战斗”;九年后,他在沦陷的上海,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只是这一次,他更清楚代价是什么——不仅是自己的生命,还有儿子的未来,工人的安全,婉清用生命换来的这个家。
但他没有选择。就像明德说的,要对得起良心;就像婉清留下的遗言,要在黑暗中相信光明。
三天后,昌盛厂的地下工程秘密开工。
参与修建的只有五个人:王铁柱,现在是工厂的副厂长;陈明,技术总监;还有三个老工人,都是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家人在上海沦陷时被日本人杀害的。
深夜,等所有工人都下班后,他们才开始工作。地点选在成品仓库的最深处,那里堆放着过季的丝绸,平时很少有人来。王铁柱设计了巧妙的入口——一个移动的货架,推开后是向下的阶梯。
“刘厂长,您看。”陈明拿着图纸,“仓库长十二米,宽八米,高两米五,足够存放五吨物资。通风口我设计在排水管道旁边,很隐蔽。电源从厂区的主线路偷接,装了独立的电表和保险丝。”
刘仲卿看着这些忠诚的部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知道一旦被发现会是什么下场,但没有人退缩。
“老王,你家…都安排好了吗?”他问王铁柱。
王铁柱憨厚地笑了:“老婆孩子都送回苏北老家了。我孑然一身,不怕。”
“陈明,你呢?”
“我父母早逝,没结婚,没牵挂。”陈明推了推眼镜,“刘厂长,九年前您救了我,让我有机会做对得起良心的事。现在,是我回报的时候了。”
其他三个工人也纷纷表态:“刘厂长,我们的命是您给的。当年要不是您收留,我们早就饿死了。现在国家有难,我们没什么本事,但有力气,有胆子。”
刘仲卿的眼眶热了。他想起婉清说过的话:“良心是会传染的。”这些年,他坚持用良心经营工厂,公平对待工人,现在,这些工人用忠诚和勇气回报他。
“好,那我们开始吧。”他卷起袖子,“但记住,安全第一。每天晚上工作不超过四小时,早上五点前必须清理现场,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工程进行了半个月。
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五个人像地鼠一样在地下挖掘。泥土用麻袋装好,混在工厂的废料里,第二天随垃圾车运出去。钢筋、水泥、砖块,都是陈明通过关系一点一点弄来的,每次只运少量,不引人注意。
这期间,上海的局势继续恶化。日本人在租界外设立关卡,严格控制进出。粮食、药品、燃料开始配给,黑市价格飞涨。每天都有抓人的消息——抗日分子、国民党特工、共产党地下党,甚至只是说了几句“不当言论”的普通百姓。
刘仲卿的生活也变得复杂。作为“维持会”名单上的“合作商人”,他不得不参加日本人组织的各种活动,与日本军官、汉奸头目周旋。每次穿上那身为了应酬而做的西装,站在那些侵略者和卖国贼中间,他都感到一阵恶心。
但他必须演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工厂,保护地下仓库,保护那个秘密的抵抗网络。
十一月二十八日,地下仓库基本完工。徐先生带来第一批物资——二十箱盘尼西林,十箱外科器械,五箱电池,还有一台拆卸的电台。
“这些是前线最急需的。”徐先生清点着物资,“下周会有一支医疗队冒险穿越防线,把这些送到苏北的新四军根据地。”
刘仲卿看着那些药品。盘尼西林,西方最新的抗生素,在上海黑市上价比黄金。这些药,能救多少伤员的命?
“运输路线安全吗?”
“有内线。”徐先生压低声音,“日本陆军和海军有矛盾,我们利用这个空隙。但时间窗口很短,只有三天。”
“明白了。”刘仲卿点头,“物资在这里绝对安全。需要运出时提前一天通知,我们做好准备。”
徐先生握住他的手:“刘先生,我代表…所有为这个国家流血的人,谢谢您。”
“不用谢我。”刘仲卿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徐先生离开后,刘仲卿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昏黄的灯光下,药箱上的英文标签格外刺眼:Penicillin,Made in USA。美国的药,要穿越日本的封锁线,送到中国抗日战士手中。这是一个多么讽刺又多么真实的画面——在这个被战争撕裂的世界里,人性的光辉和黑暗交织,忠诚和背叛并存,希望和绝望交替。
他想起九年前,他和婉清收集青帮罪证,试图改变上海。那时他们相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光明终将驱散黑暗。但现在,面对更强大的邪恶——国家的侵略,民族的灾难——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但他还是要做。因为如果不做,就真的输了;如果不反抗,就真的成了奴隶。
十二月初,意外发生了。
日本宪兵队突然对公共租界边缘的工厂进行“治安检查”,昌盛厂也在名单上。得到消息时,是凌晨五点,检查队两小时后到达。
刘仲卿被电话惊醒,是租界警察局一个相熟的华捕偷偷报的信。他立即叫醒王铁柱和陈明,三人赶到工厂。
“怎么办?仓库里还有十五箱药品没运走!”陈明脸色苍白。
刘仲卿强迫自己冷静:“老王,带人把成品仓库的货架恢复原样,要快。陈明,你去检查通风口和电路,不能有任何破绽。我去应付日本人。”
“刘厂长,万一他们仔细检查…”
“没有万一。”刘仲卿的眼神坚定,“相信我,也相信我们这半个月的工作。快去!”
六点半,工厂刚开工不久,日本宪兵队的车队就到了。带队的是个少佐,叫田中,矮胖,戴圆眼镜,会说中文,但带着浓重的口音。陪他来的还有两个汉奸翻译,点头哈腰,一脸谄媚。
“刘桑,打扰了。”田中皮笑肉不笑,“最近抗日分子活动猖獗,皇军为了维护治安,要对所有工厂进行检查。请您配合。”
“当然配合,田中少佐请。”刘仲卿做出请的手势,“需要我派人陪同吗?”
“不用,我们自己看。”田中一挥手,十几个日本兵散开,开始搜查车间、办公室、仓库。
刘仲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一队士兵朝成品仓库走去。王铁柱站在仓库门口,恭敬地鞠躬,打开门。士兵们进去,用手电筒四处照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仲卿站在厂区空地上,表面上镇定自若,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计算着时间——如果士兵推开那个货架,发现入口,一切就完了。不仅是他,王铁柱、陈明、所有参与修建的工人,甚至徐先生的地下网络,都会暴露。
十分钟后,士兵们出来了,摇了摇头。田中的表情有些失望,但没说什么。
检查持续了一个小时。车间、食堂、宿舍、甚至厕所都被翻了一遍。日本兵很仔细,但显然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也许是武器,也许是电台,也许是抗日传单。
最后,田中走到刘仲卿面前:“刘桑,你的工厂很干净。”
“我一直奉公守法,支持皇军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刘仲卿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胃里一阵翻搅。
“很好。”田中拍拍他的肩膀,“但我听说…你和重庆方面有联系?”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直接。刘仲卿感到血液瞬间涌上头顶,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微笑:“田中少佐说笑了。我的生意都在上海,重庆那么远,我联系他们做什么?”
“是吗?”田中盯着他,眼神像毒蛇,“可我听说,刘桑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肯和皇军合作,才被杀的。你没有怨恨吗?”
刘仲卿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他想起父亲躺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母亲哭干的眼泪。但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那是家父个人的选择。我是商人,只关心生意。现在上海在皇军管理下,秩序井然,生意也好做了。我很满意。”
这番话显然取悦了田中。他大笑:“刘桑是个聪明人。好,今天就这样。以后常联系,皇军需要你这样开明的商人合作。”
送走日本兵,刘仲卿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他感到虚脱,感到恶心,感到一种深切的屈辱——刚才那些话,那些对侵略者的奉承,让他想吐。
“刘厂长,您没事吧?”陈明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没事。”刘仲卿摆摆手,“仓库怎么样?”
“安全。日本兵推了货架,但没发现异常。老王设计得太巧妙了,货架后面有暗扣,不用特殊手法打不开。”
“那就好。”刘仲卿松了口气,“通知徐先生,尽快把剩下的物资运走。这里不安全了。”
“好,我马上去办。”
陈明离开后,刘仲卿走到窗前。工厂的院子里,工人们已经开始工作,织机的轰鸣声照常响起。在这个沦陷的城市里,这座工厂像一座孤岛,维持着表面的正常运转。但只有他知道,在这正常之下,涌动着多么危险的暗流。
他想起了明德。昨晚儿子问他:“爸爸,为什么我们要向日本人鞠躬?老师说,要有骨气。”
他该怎么回答?告诉儿子,有时候鞠躬是为了活下去,有时候妥协是为了更大的战斗?告诉儿子,真正的骨气不是表面的强硬,而是在内心坚守不灭的火焰?
八岁的孩子能理解吗?
下午,刘仲卿提前回家。
他需要看看儿子,需要从那清澈的眼神里汲取力量。但家里,等待他的是另一个坏消息。
管家老吴迎上来,脸色凝重:“先生,学校来电话,说明德少爷…和日本孩子打架了。”
“什么?”刘仲卿心一沉,“怎么回事?”
“说是日本孩子骂中国人是‘支那猪’,明德少爷就冲上去了…把对方鼻子打流血了。现在日本孩子的家长闹到学校,说要严惩。”
刘仲卿感到一阵眩晕。他快步走进客厅,看见明德站在那里,校服扯破了,脸上有瘀青,但背挺得笔直,眼神倔强。
“爸爸。”
“怎么回事?”刘仲卿努力控制住情绪。
“山本骂我们是猪,还推了小玲。”明德的声音很平静,“我让他道歉,他不肯,还打我。我就还手了。”
小玲是明德的同班同学,一个瘦弱的女孩子,父亲是中学教师,据说有“抗日倾向”,上个月被抓走了。
刘仲卿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酷似婉清的眼睛,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该表扬儿子的勇气,还是批评他的冲动?在这个时代,勇气可能带来杀身之祸,而冲动可能毁了整个家庭。
“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他最终说。
“知道。”明德点头,“但妈妈说过,有些事,即使危险也要做。做人要有骨气,要保护弱小。”
又是婉清。刘仲卿闭上眼睛。是的,婉清会这么说,会这么做。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为儿子骄傲。但她也一定会担心,担心儿子因为这份骨气而受伤,而死去。
“爸爸,”明德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我不怕。那个山本,他爸爸是日本军官,他欺负过好多同学。如果我不站出来,还会有更多人被他欺负。”
刘仲卿蹲下身,平视着儿子:“明德,爸爸为你骄傲。但是…在这个时代,光是勇敢不够,还要有智慧。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保护更多的人。”
“那如果…如果保护自己,就要向坏人低头呢?”明德问,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成熟。
刘仲卿一时语塞。他怎么回答?他自己不就在向日本人低头吗?不就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违心的事吗?
“有时候…”他艰难地说,“暂时的低头,不是为了屈服,是为了积蓄力量。就像…就像竹子,风大的时候它会弯腰,但风过了,它又直起来。因为它的根扎得深,它的心是直的。”
明德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爸爸,您也是竹子,对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刘仲卿心中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他抱住儿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是的,他是竹子,在狂风中弯曲,但内心从未折断。为了儿子,为了婉清的遗愿,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他必须弯下腰,但绝不让根离地。
“是的,爸爸也是竹子。”他在儿子耳边轻声说,“而你,我的儿子,你要长得比爸爸更高,更直。但首先,你要学会在风暴中生存。”
当晚,刘仲卿不得不去日本领事馆“道歉”。
他带着礼物,带着谦卑的笑容,向那个日本军官鞠躬,说尽好话,赔了一大笔钱,才把事情平息下来。那个叫山本的军官,傲慢地接受了道歉,但警告说:“刘桑,管好你的儿子。下次再有这种事,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走出领事馆时,刘仲卿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在路边吐了,吐得撕心裂肺,吐出了所有的屈辱、愤怒和无力感。
深夜,他一个人来到黄浦江边。江水黑沉沉的,对岸浦东的灯光稀疏——日本人实行灯火管制,上海这座不夜城,如今在黑暗中喘息。江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想起了1927年的那个夜晚,他和婉清站在这里,决定“留下来战斗”。那时他们年轻,相信理想,相信未来。现在,十一年过去了,他三十岁,却觉得已经活了一辈子。
“婉清,”他对着江水轻声说,“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你会让明德低头吗?你会让我继续这样…这样在日本人面前卑躬屈膝吗?”
江水沉默,只有呜咽的风声。
但他似乎听到了回答——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从心底升起的温暖和坚定。他仿佛看见婉清站在他身边,像多年前那样,握着他的手,微笑着说:“仲卿,做你认为对的事。但要记住,保护好明德,保护好那些信任你的人。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是的,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在这个沦陷的城市里,每天戴着面具生活,每天说着违心的话,每天在刀尖上行走,这需要何等的勇气?
但这就是他的选择。九年前的选择,今天依然有效。
他要活下去,要保护儿子,要维持工厂,要完成那个地下仓库的使命。他要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悄悄运送救命的药品,支持那些在前线战斗的人。
这是他的战斗方式——不是冲锋陷阵,不是慷慨激昂,而是沉默的、坚韧的、在黑暗中的抵抗。
就像竹子,弯而不折。
就像蚕,吐丝成茧,等待破茧的那一刻。
他转身离开江边,背挺直了。明天,他还要继续演戏,继续周旋,继续在夹缝中求生。但内心那团火,从未熄灭。
因为他是刘仲卿,是沈婉清的丈夫,是刘明德的父亲,是昌盛厂一百三十七个工人的依靠。
因为他答应过婉清,要带着明德“活到光明的那一天”。
而为了那一天,他愿意在黑暗中行走,愿意承受所有的屈辱和痛苦。
只要那一天的曙光,最终能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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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分飞之路:仲卿赴重庆,婉清留上海
一九三八年三月,上海公共租界
春雨缠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昌盛缫丝厂办公楼二层的玻璃窗。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刘仲卿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封电报,纸张在他指间微微颤抖。
电报是从重庆发来的,落款是国民政府经济部。内容简短而沉重:
“刘仲卿先生台鉴:
阁下于淞沪沦陷区坚守民族工业,暗中输送物资支持抗战,忠勇可嘉。现政府拟于西南重建纺织工业体系,急需专业人才。特此征召,望速赴渝共商大计。
事关国家工业命脉,切盼。
国民政府经济部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五日”
这封电报已经在他手中握了整整两个小时。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倒计时的钟摆。刘仲卿知道,他必须做出决定——去,还是不去?
去重庆,意味着离开上海,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城市,离开他经营了十一年的工厂,离开沈婉清安息的墓地。但那是抗战的后方,是国民政府所在,是重建民族工业的希望。那里有他施展抱负的空间,有报效国家的机会。
留下来,意味着继续在沦陷区的夹缝中求生,在日本人的监视下周旋,在地下仓库的秘密运作中提心吊胆。但这里有婉清的墓,有明德的成长记忆,有那些信任他的工人,有那个用生命换来的、仍在运转的良心工厂。
“爸爸。”
刘明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十岁的男孩穿着深蓝色的学生装,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门口。他的个子已经长到刘仲卿的肩膀,眉眼间婉清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但嘴角的倔强像极了年轻时的刘仲卿。
“放学了?”刘仲卿转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明德走进来,放下书包,“今天日语课,新来的日本老师让我们背诵《教育敕语》,说大和民族是优秀民族,支那人是劣等民族。我没背。”
刘仲卿的心一紧:“老师说什么了?”
“他说我是‘思想不良’,罚我站了一节课。”明德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压抑的火焰,“爸爸,我们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为什么要让日本人教我们?”
这个问题,刘仲卿无法回答。上海沦陷后,租界虽然名义上保持中立,但在日本压力下,教育系统已经被渗透。日语成为必修课,历史教科书被篡改,日本“大东亚共荣”的宣传无处不在。
“明德,”刘仲卿拉过儿子,在沙发上坐下,“爸爸可能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
明德猛地抬头:“去哪里?”
“重庆。国民政府在那里,需要懂纺织工业的人去帮忙。”
“那我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进刘仲卿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酷似婉清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带明德去重庆?路上要穿越日占区、国统区、游击区,危险重重。而且到了重庆,生活条件艰苦,空袭不断,一个十岁的孩子能适应吗?
留明德在上海?交给谁?管家老吴虽然忠诚,但年事已高。工厂里的王铁柱、陈明虽然可靠,但他们自己也有家庭要照顾,而且随时可能因为地下活动暴露而遭遇危险。
“爸爸在考虑。”刘仲卿最终说,“你先去做功课,晚饭时我们再谈。”
明德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理解和担忧。他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拿起书包走向书房。
门轻轻关上。刘仲卿重新拿起那封电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地图上,从上海到重庆的路途被红笔标注出来——先乘船到香港,再从香港转道越南海防,经滇越铁路到昆明,最后从昆明坐汽车到重庆。全程超过三千公里,要穿越日军封锁线,要躲避空袭,要面对土匪、疾病和无数未知的危险。
这条路上,已经倒下了多少人?他想起上个月,徐先生带来的消息:一批从上海撤退的知识分子,在安徽境内遭遇日军扫荡,全车三十七人,只有五人幸存。
他能冒这个险吗?为了一个“报效国家”的虚名,赌上自己和儿子的生命?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来。”
陈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凝重:“刘厂长,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天夜里,虹口宪兵队突击检查了和我们有生意往来的‘大华商行’,搜出了违禁药品。”陈明压低声音,“商行老板被抓了,听说正在严刑拷打。如果他撑不住,供出我们的地下仓库…”
刘仲卿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大华商行是地下物资转运网络的一环,老板姓李,是个爱国商人,半年来协助转运了十几批药品和电台零件。如果李老板招供,整个网络都会暴露,昌盛厂首当其冲。
“我们的仓库里现在有多少物资?”
“还有三箱盘尼西林,两箱奎宁,一箱外科器械,都是上周刚到的。”陈明的声音在颤抖,“徐先生原计划后天晚上运走,但现在…”
“立即销毁。”刘仲卿果断地说,“今晚就办。药品倒进下水道,器械拆散混在废铁里。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可是那些药…能救多少人命啊!”
“如果不销毁,我们都会没命,以后就救不了任何人了。”刘仲卿看着陈明,“我知道这很痛苦,但这是必须做的。去办吧,注意安全。”
陈明咬了咬嘴唇,点点头,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雨声更大了,窗外的上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刘仲卿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件,最上面是一本笔记本——沈婉清的批注本。
他翻开笔记本,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最后一页,是婉清临终前的笔迹:
“仲卿,若国家有难,当舍小家顾大家。明德已懂事了,会理解的。勿以我们为念,去做你该做的事。”
这段话,他读过无数遍,但每次读,都像第一次那样刺痛心脏。婉清写这段话时,已经是弥留之际,说话都困难,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这些字。她知道他会面临这样的选择,所以提前给了他答案。
“舍小家顾大家。”刘仲卿喃喃自语,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婉清,你说得容易。可是我们的‘小家’,是你用生命换来的啊…”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刺破了房间的寂静。刘仲卿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徐先生焦急的声音:“刘先生,情况紧急。李老板的家人刚传来消息,他…他没挺住,招了。日本人已经知道地下仓库的存在,正在排查租界边缘的工厂。你们那里很危险,必须立即转移!”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我刚刚得到消息,就立刻通知你。”徐先生的声音急促,“刘先生,你们必须马上离开上海。昌盛厂不能待了,家也不能回了。日本人随时可能去抓你。”
刘仲卿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明德呢?”他问。
“一起带走。孩子留在上海太危险了,日本人会用孩子逼你就范。”徐先生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撤离路线。今晚十点,在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有人接应你们。先去香港,再从香港转道重庆。”
“可是我的工厂,我的工人…”
“顾不上了!”徐先生几乎是在吼,“刘先生,我知道你重情义,但现在不是讲情义的时候!活着,才能继续战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像丧钟。刘仲卿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十一年的心血,一百三十七个工人的生计,婉清用生命守护的工厂,他和明德在上海唯一的家…这一切,都要放弃了吗?
“爸爸。”明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电报,“我们要走了,是吗?”
刘仲卿看着儿子,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一个疲惫的、迷茫的、即将失去一切的男人。他点点头:“是,我们要走了。今晚就走。”
“去哪里?”
“重庆。”
明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妈妈呢?妈妈的墓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刘仲卿的防线。他走到儿子面前,单膝跪地,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对不起,明德。对不起…爸爸不能带妈妈一起走。我们只能…只能把妈妈留在这里。”
明德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也哭了,但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默默地流泪,肩膀一耸一耸。这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悲伤,就像他学会了在日本人面前压抑自己的愤怒。
“妈妈会理解的。”明德最终说,声音带着哭腔,“妈妈说过,如果有一天国家需要,我们要舍小家顾大家。现在国家需要我们,对吗,爸爸?”
“对。”刘仲卿擦去儿子的眼泪,也擦去自己的,“国家需要我们。妈妈会理解的,她会为我们骄傲。”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一场仓促的噩梦。
刘仲卿首先找到王铁柱和陈明,告诉他们实情。两个忠诚的部下听完,都沉默了。
“刘厂长,您走吧。”王铁柱先开口,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圈红了,“厂子交给我和陈明。日本人来了,我们就说您去外地谈生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我们尽量保住厂子,等您回来。”
“不行。”刘仲卿摇头,“日本人知道地下仓库的事,不会轻易放过你们。老王,陈明,你们也走。带上家人,离开上海。”
“我们不能走。”陈明说,“我们走了,厂里一百多个工人怎么办?他们拖家带口的,走不了。我们留下来,还能周旋,还能想办法保住大家的饭碗。”
“可是太危险了…”
“这年头,哪里不危险?”王铁柱苦笑,“刘厂长,您别为我们担心。您去重庆做大事,我们在上海守着家。等抗战胜利了,您回来,厂子还在,工人还在,咱们继续干。”
刘仲卿看着这两个跟随他十几年的老部下,心里涌起深深的感动和愧疚。他想起当年,他们一起建厂,一起对抗青帮,一起在沦陷后坚守。现在他要走了,却要把最危险的部分留给他们。
“老王,陈明,我…”
“别说了,刘厂长。”陈明打断他,“时间不多了,您快回去收拾东西。记住,只带最重要的,轻装简行。路上危险,东西多了是累赘。”
刘仲卿握住他们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多保重。”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刘仲卿让明德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只带一个书包,装几件换洗衣物,几本最重要的书,还有婉清的照片和那个批注本。他自己则走进书房,开始处理文件。
账本要销毁,往来信件要烧掉,一切可能牵连他人的证据都不能留。他打开保险柜,取出所有现金——大约五千大洋,分装成三份:一份自己带走,一份留给王铁柱维持工厂,一份换成美元缝在明德的内衣里,以防万一。
最后,他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系着的青丝——那是婉清的头发,是她去世后,他剪下来留作纪念的。还有一枚羊脂玉佩,是母亲在他离家时给他的,说能保平安。
他把青丝和玉佩贴身放好,仿佛这样就能带走婉清和母亲的一部分。
傍晚六点,管家老吴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餐桌上,三个人沉默地吃着——刘仲卿,明德,老吴。这个在刘家服务了二十年的老管家,头发已经花白,背也驼了。
“老吴,”刘仲卿放下筷子,“我走后,你就回苏北老家吧。这些钱你拿着,够你养老了。”
老吴摇摇头:“先生,我不走。我守着这个家,等您和少爷回来。”
“太危险了。日本人可能会来搜查,可能会为难你。”
“我一把老骨头了,不怕。”老吴的眼睛湿润了,“先生,我从小看着您长大,看着您和少奶奶成亲,看着明德少爷出生。这个家,就是我的家。您放心走,我守着家,守着少奶奶的墓。等胜利了,您和少爷回来,家里一切都还在。”
刘仲卿的鼻子酸了。他握住老吴粗糙的手:“老吴,谢谢你。如果…如果情况真的不好,你就走,别硬撑。活着最重要。”
“我晓得的,先生。”
晚饭后,刘仲卿带着明德,最后一次去了婉清的墓地。
墓地在租界边缘的一个小公墓里,很简朴,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爱妻沈婉清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周围种了几棵松树,是刘仲卿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有一人多高。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墓前的石板上还有积水,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刘仲卿清理了墓碑周围的落叶,摆上一束白菊花——这是婉清最喜欢的花。
“婉清,”他轻声说,“我要走了,去重庆。明德和我一起。对不起,要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明德站在父亲身边,小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妈妈,我会听爸爸的话,好好读书,长大了打日本鬼子。您放心。”
刘仲卿把儿子搂在怀里,对着墓碑继续说:“婉清,你总是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这些年来,我尽力了。现在国家有难,我要去重庆,为抗战出力。你在天上,保佑我们一路平安,保佑抗战胜利。等胜利了,我和明德一定回来,带你去看新中国的样子。”
风吹过松树,沙沙作响,像低语,像回应。刘仲卿仿佛看见婉清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藕荷色旗袍,微笑着,点头,说:“去吧,仲卿。我等你。”
晚上九点半,他们准备出发。
刘仲卿穿上深灰色的长衫,戴一顶旧礼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明德穿着深蓝色学生装,背着书包,书包里除了衣物和书,还有一把小刀——是王铁柱偷偷塞给他的,说“防身用”。
“爸爸,我们还会回来吗?”临出门时,明德问。
“会的。”刘仲卿坚定地说,“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上海解放了,日本人被打跑了,我们重建工厂,把妈妈的墓修得漂漂亮亮的。”
“那我们拉钩。”
父子俩伸出手,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门外的夜色浓重,路灯昏黄。刘仲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里婉清最爱的青花瓷瓶,书架上他们一起读过的书,墙上明德画的稚嫩图画。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十一年的回忆,十一年的悲欢。
“走吧。”他轻声说,牵着明德的手,走出家门。
管家老吴站在门口,深深鞠躬:“先生,少爷,一路平安。”
“老吴,保重。”
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老吴站在门口,久久不动,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老泪纵横。
十六铺码头,晚上十点。
码头上灯火稀疏,日本人的探照灯不时扫过江面。货轮、驳船、小舢板挤在泊位上,在黑暗中像一群沉睡的巨兽。三号仓库在码头最深处,已经废弃多时,墙皮剥落,铁门锈蚀。
刘仲卿牵着明德,小心翼翼地靠近仓库。四周寂静,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刘先生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是我。”
一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走出来,大约三十多岁,脸上有刀疤,眼神警惕:“徐先生让我来接你们。船在五号码头,还有二十分钟开船。跟我来。”
他们跟着刀疤男人,沿着码头边缘的阴影快速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江水、鱼腥和煤烟的味道。偶尔有日本巡逻队走过,手电筒的光柱在货堆间扫射。三人立即蹲下,屏住呼吸,直到巡逻队走远。
快到五号码头时,意外发生了。
一队日本宪兵突然出现,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军官用手电筒照着他们:“站住!什么人?这么晚在码头干什么?”
刘仲卿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强迫自己镇定,掏出一张伪造的通行证:“太君,我是做生意的,要赶今晚的船去宁波。”
军官接过通行证,仔细查看,又用手电筒照刘仲卿的脸,照明德的脸。明德低着头,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手,手心全是汗。
“这个孩子呢?”
“是我儿子,带他回乡探亲。”
军官盯着明德看了一会儿,突然用日语说:“你,抬起头来。”
明德没有动。刘仲卿轻轻碰了碰他,他才缓缓抬起头,但眼睛看着地面。
“看着我的眼睛!”军官改用生硬的中文。
明德慢慢抬起眼睛,眼神平静,但刘仲卿能感觉到儿子身体的僵硬。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刘仲卿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手枪,是徐先生留给他的,只有三发子弹。
如果日本人认出明德,如果他们要抓人,他该怎么办?开枪?那等于自寻死路。束手就擒?那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接着是火光冲天。是七号码头方向!
“什么情况?”军官转头望去。
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少佐,七号码头仓库起火,疑似抗日分子破坏!”
军官骂了一声,把通行证扔还给刘仲卿:“快滚!”然后带着士兵朝七号码头跑去。
刘仲卿松了口气,拉起明德就走。刀疤男人低声说:“是徐先生安排的调虎离山。快,船要开了!”
他们终于登上了一艘破旧的货轮“闽江号”。船很小,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货物。甲板上堆着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咸鱼的味道。
刀疤男人带他们来到底舱的一个小房间:“这里挤一挤,还有几个人。记住,路上别出声,别出舱。船到香港要三天,这三天就在这里面待着。”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了:一对中年夫妇,穿着朴素,神色惊慌;还有一个年轻女子,戴着眼镜,抱着一个手提箱,表情镇定。
刘仲卿和明德在角落里坐下。舱门关上,房间里只有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发动机开始轰鸣,船身震动,缓缓离开码头。
透过舷窗的小孔,刘仲卿看见上海的外滩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那些熟悉的高楼——海关大楼、汇丰银行、沙逊大厦——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这座他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城市,这座承载了他所有悲欢记忆的城市,正在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他想起了婉清,想起了她第一次来上海时说的那句话:“上海…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那时她才十七岁,穿着藕荷色旗袍,从火车上走下来,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也有憧憬。
他想起了他们在圣约翰校园的约定,想起了他们在黄浦江边的誓言,想起了他们一起对抗青帮、一起坚守工厂、一起期待新生命的那些日日夜夜。
现在,他离开了。把婉清一个人留在上海的墓地里,把工厂和工人留在沦陷的危险中,把所有的回忆都留在这座即将被战争彻底撕裂的城市里。
“爸爸。”明德轻声叫他,“上海…以后还会是我们的家吗?”
刘仲卿把儿子搂在怀里,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远的上海,轻声但坚定地说:“会的。等抗战胜利了,等我们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了,上海还是我们的家。我们会回来的,带着妈妈的期望,带着胜利的消息,回来重建我们的家。”
船驶入黄浦江主航道,加速向东。江风呼啸,浪涛拍打船舷。上海的最后一点灯光终于消失在夜色中,眼前只有漆黑的长江口和更漆黑的大海。
在底舱的煤油灯光下,刘仲卿打开婉清的批注本,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婉清抄录了一首秋瑾的诗:
“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他轻轻念着这些诗句,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旁边的年轻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共鸣。
“先生也喜欢秋瑾?”她问。
“是我太太喜欢的。”刘仲卿说,“她常说,女子尚且如此,男子更当报国。”
年轻女子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明德靠在父亲怀里,渐渐睡着了。刘仲卿看着儿子安静的睡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离别的悲伤,有前路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和决心。
他轻轻抚摸着婉清的头发,摸着那块羊脂玉佩,在心里默念:婉清,保佑我们。保佑明德平安长大,保佑抗战早日胜利,保佑我们能回到上海,回到你身边。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舷窗的小孔,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在黑暗的尽头,是香港,是重庆,是抗战的后方,是重建国家的希望。
这条路很长,很难,很危险。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婉清,为了明德,为了那些留在上海的工人和朋友们,为了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
他要走下去,直到胜利的那一天。
直到能回到上海的那一天。
直到能在婉清墓前说“我们回来了”的那一天。
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驶向未知的南方。而刘仲卿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不会回头。
因为在他身后,是沦陷的上海,是婉清的墓地,是回不去的过去。
而在他前方,是抗战的烽火,是国家的未来,是必须走下去的路。
分飞之路,自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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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