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章:密室协议:第一次良心出卖
一九二七年六月五日,上海仁济医院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道苍白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液和疾病混合的气味,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与酸腐交织的味道。刘仲卿推开三楼病房的门时,被眼前景象击中了。
十六张病床整齐排列,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有的呻吟,有的昏睡,有的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天花板。靠窗那张床上,一个中年男人直挺挺地躺着,右臂从肘部以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暗黄色的药渍和暗红色的血污。他的脸是土灰色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正是昨晚闯入晚宴的那个。她怀里的孩子此刻安静地睡着,但小脸依然潮红,呼吸粗重。
“王大嫂。”刘仲卿轻声唤道。
女人猛地抬头,看见刘仲卿和身后的沈婉清,眼中先是惊恐,随即变成警惕:“刘…刘公子?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丈夫和孩子。”刘仲卿示意沈婉清把带来的东西放下——那是一篮子鸡蛋、两盒饼干,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二十块大洋。
女人看着那些东西,眼神复杂:“刘公子,我们不要施舍。我们要公道。”
“我知道。”刘仲卿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个沉睡的男人,“王师傅的手…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保不住了。”女人的声音颤抖,“骨头碎了,筋断了,感染了…要截肢。可截肢要钱,住院要钱,药也要钱。我们哪来的钱?”
沈婉清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旗袍的下摆。她从未见过如此直接的苦难——如此赤裸,如此绝望,如此令人窒息。在湖州,她见过蚕农的贫苦,见过织工的辛劳,但那些苦难似乎还有一层缓冲,还有乡情、宗族、人情这些柔软的东西包裹着。而这里,在这间充斥着疾病和贫穷的病房里,苦难是赤裸的,尖锐的,像一根针直刺人心。
“厂里…”刘仲卿艰难地开口,“厂里怎么说?”
“厂里?”女人冷笑,“厂里说老王没经过培训就操作机器,违规操作,责任自负。给了十块大洋,说是‘人道救济’,连三天住院费都不够!”
十块大洋。刘仲卿想起昨晚宴会上,父亲给那个英国商人敬的一瓶红酒就值十五块大洋。十块大洋,一条手臂,一个家庭的生计。
“王师傅在刘家干了多久了?”沈婉清轻声问。
“十五年了。”女人看着丈夫,眼神温柔了一瞬,“从二十岁干到三十五岁,最好的年纪都给了刘家。以前手工缫丝的时候,老王的手艺是全厂最好的,一天能缫五斤上等丝。刘老板还夸过他,说他是‘刘家的宝’。”
她转头看向刘仲卿,眼中燃烧着愤怒:“可现在机器来了,手工不值钱了,老王就成了‘没经过培训违规操作’?刘公子,你说,这公平吗?”
刘仲卿无法回答。公平?这个词在现实面前如此苍白无力。
孩子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凶,小脸涨得通红。女人赶紧拍着孩子的背,动作熟练但颤抖。沈婉清上前,从篮子里取出一个苹果,用随身带的小刀削皮,切成小块。
“给孩子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女人看着沈婉清,眼神柔和了一些:“谢谢小姐。你是个好心人。”
“大嫂,”沈婉清犹豫了一下,“孩子的病…医生怎么说?”
“肺炎。”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要打盘尼西林,一支要三块大洋。我们哪有…”
沈婉清看向刘仲卿。刘仲卿立即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十块大洋:“这些先拿着,给孩子治病要紧。”
女人看着钱,手在颤抖,但没有接:“刘公子,这钱…算借的,还是算赔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如果是借,她要还;如果是赔,那就承认了刘家的责任。
“算…算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刘仲卿说,“和王师傅的工伤无关,和厂里无关。”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接过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刘公子。这钱…我会还的。”
“不用还。”刘仲卿说,“孩子的命要紧。”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王师傅发出了呻吟。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刘…刘公子?”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王师傅,是我。”刘仲卿握住他完好的左手,那只手粗糙、坚硬,布满老茧和伤痕。
“对不住…昨晚内人不懂事,打扰了你们的宴会…”王师傅艰难地说,“她也是急了,孩子病了,我又…我又成了废人…”
“别这么说。”刘仲卿感到喉咙发紧,“王师傅,你的手…厂里会负责的。”
王师傅摇摇头,笑容苦涩:“刘公子,你别骗我了。我在刘家干了十五年,知道规矩。没培训就碰机器,出了事自己负责。是我贪心,想着多学点手艺,以后机器代替手工了,还能有口饭吃…没想到…”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那里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这就是命吧。我们这种人,就是被时代碾过去的尘土。机器来了,手艺没用了;进步来了,我们就该被淘汰了。”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在刘仲卿心上反复切割。他看着王师傅失去光彩的眼睛,看着王大嫂疲惫的脸,看着孩子病态的红晕,忽然明白了父亲昨晚说的“代价”是什么意思。
进步有代价,而这个代价,往往由最无力承受的人来支付。
离开医院时,已是上午十点。
阳光刺眼,车马喧嚣,上海依旧在正常运转。但刘仲卿感觉自己和这座城市之间有了一层隔膜——他刚刚从另一个上海回来,那个上海没有霓虹灯,没有爵士乐,只有疾病、贫穷和无助。
“你还好吗?”沈婉清轻声问。
刘仲卿摇摇头:“我不知道。婉清,你觉得…我们做的对吗?给钱,看望,说些安慰的话…但这能改变什么?王师傅的手不会长出来,他的工作不会回来,他们一家的困境不会消失。”
“但至少,”沈婉清说,“至少那个孩子能打上盘尼西林。至少他们知道,还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这虽然不能改变一切,但能改变一点点。”
“一点点够吗?”
“一点点不够,但总比没有好。”沈婉清看着他,“仲卿,你父亲说得对,你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但你可以改变你触手可及的那一小部分。对王师傅一家来说,你的‘一点点’,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刘仲卿沉默了。他想起经济学课上学过的“边际效应”——最后一单位投入带来的效用。对刘家来说,几十块大洋是边际;对王师傅一家来说,这几块大洋也是边际。但这两个边际,重量完全不同。
车子驶回刘公馆时,刘仲卿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表情严肃,目光警惕。
“家里来客人了。”司机说。
刘仲卿心中一紧。他认得那辆车——是青帮杜月笙手下人的车。
客厅里,气氛凝重。
刘启泰坐在主位,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那是杜月笙的得力助手,人称“六爷”。
沈婉清被刘夫人带回房间休息,刘仲卿则被要求留在客厅“旁听学习”。
“杜先生的意思是,”六爷的声音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上海丝业这块蛋糕,不能只让宁波帮和湖州帮分。我们青帮的兄弟也要有口饭吃。”
刘启泰面不改色:“六爷说得是。不过丝业是精细活,从蚕茧收购到缫丝织造,环环相扣,不是谁都能做的。”
“刘老板太小看我们了。”六爷笑了,露出两颗金牙,“杜先生在浦东有个仓库,想做蚕茧的中转生意。刘家的货,从湖州运到上海,可以走我们的渠道。安全,快捷,价格…也好商量。”
刘启泰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蚕茧运输一直是沈家负责,他们有专门的船队和镖局。”
“沈家?”六爷的笑容冷了一些,“听说刘老板要和沈家结亲了?那更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家的船队可以继续运,但每船货,我们要抽两成。”
两成!刘仲卿差点站起来。蚕茧运输的利润本来就不高,抽两成,等于是白干。
“六爷,”刘启泰缓缓说,“这个比例,恐怕沈家不会同意。”
“那就看刘老板怎么谈了。”六爷站起身,“杜先生说了,上海滩的生意,和气生财。但如果有人不给我们面子,我们也就没必要给对方面子。刘老板的新机器下周到港吧?码头上人多手杂,万一出点什么事…”
威胁不言而喻。
刘启泰的脸色终于变了:“六爷,有话好商量。”
“三天。”六爷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我来听答复。对了,听说刘公子下个月订婚?恭喜恭喜。到时候我们一定送份大礼。”
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留下客厅里凝重的沉默。
刘仲卿看着父亲。刘启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父亲…”
“你看到了?”刘启泰睁开眼睛,眼神疲惫,“这就是上海。法律、合同、规矩,在这里都要给权力让路。青帮要抽两成,我们给不给?”
“如果不给呢?”
“不给?”刘启泰苦笑,“机器可能‘意外’损坏,货物可能‘意外’丢失,工人可能‘意外’受伤。青帮有一万种方法让我们做不成生意。”
“那就报警!”
“报警?”刘启泰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怜悯,“警察局局长是杜月笙的拜把兄弟。租界的巡捕房,一大半的华人巡捕都拿青帮的孝敬。仲卿,你以为这里是圣约翰的课堂?可以讲道理,讲法律?”
刘仲卿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父亲每天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世界——那不是一个可以用书本理论解释的世界,而是一个丛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那…我们怎么办?”
刘启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两条路。第一,接受青帮的条件,每船货抽两成,把这部分成本转嫁给沈家——也就是压低蚕茧收购价。”
“那蚕农怎么办?”刘仲卿脱口而出,“收购价压低了,损失的是湖州的蚕农!”
“这就是代价。”刘启泰的声音没有起伏,“第二,我们和沈家分担这两成,我们出一成,沈家出一成。但这样一来,新工厂的利润就会大大减少,可能连银行贷款都还不上。”
两个选择,都有人要付出代价。要么是蚕农,要么是刘家和沈家。
“没有第三条路吗?”刘仲卿不甘心地问。
刘启泰转过身,眼神锐利:“有。我们联合上海其他丝厂,一起抵制青帮。但这样风险极大——谁先出头,谁就可能成为靶子。而且,其他丝厂未必愿意冒险。周老板的大华纺织,去年就因为没给青帮‘孝敬’,仓库失火,损失了十万大洋。”
又是代价。每一次选择,都有人要付出代价。
下午,刘启泰召集了紧急家庭会议。
除了刘家父子,沈世钧也被请来了。沈婉清作为“未来的刘家媳妇”,也被要求参加——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从今天起,她将被纳入家族决策的范畴。
“情况就是这样。”刘启泰把事情说了一遍,“青帮要抽两成,我们必须做个选择。”
沈世钧的脸色很难看:“两成?这是明抢!我们沈家的船队走运河几十年了,从来没交过这种钱!”
“这里是上海,不是湖州。”刘启泰说,“在上海,青帮就是半个政府。”
“那也不能任人宰割!”沈世钧拍案而起,“如果我们这次妥协了,下次他们就要三成、四成!贪心是没有止境的!”
“我知道。”刘启泰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们要想一个既能应付眼前,又不至于被长期勒索的办法。”
沈婉清坐在角落里,听着长辈们的争论,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了医院里的王师傅,想起了那些将要被机器取代的工人,现在又加上被青帮勒索的蚕农。似乎每一个“进步”,每一次“发展”,都要以牺牲一些人为代价。
而她的家族,她未来的家族,正是这些“代价”的决定者之一。
“我有个想法。”刘仲卿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青帮要的,无非是钱。”刘仲卿说得很慢,显然在边想边说,“如果我们能在其他地方给他们创造价值,也许可以降低这个比例。”
“什么意思?”刘启泰问。
“青帮控制着上海的码头、仓库、运输。但他们不懂丝业,不懂技术。”刘仲卿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上海地图前,“我们可以提议合作——我们出技术,他们出场地和人力,在浦东建一个小型的缫丝加工厂。利润分成,而不是简单抽成。”
沈世钧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思路。把对手变成合伙人。”
“但这是与虎谋皮。”刘启泰皱眉,“青帮那些人,讲的是江湖规矩,不是商业契约。今天合作,明天可能就把我们踢开。”
“所以要绑紧。”刘仲卿说,“用技术绑紧。最核心的机器调试、工艺配方,只掌握在我们手里。他们离了我们,厂子就转不起来。”
客厅里陷入沉思。沈婉清看着刘仲卿,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那个在信里迷茫困惑的年轻人,此刻展现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果断和谋略。这是商场磨砺出的另一面,是她还不熟悉的一面。
“风险很大。”刘启泰最终说,“但如果成功,不仅能解决眼前的勒索,还能借助青帮的势力扩大市场。杜月笙的触角伸到各行各业,有他做靠山,在上海滩会好走很多。”
“但代价呢?”沈婉清忍不住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但还是坚持说下去:“和青帮合作,等于是默认了他们的勒索逻辑。而且,他们的钱…干净吗?他们的势力…正当吗?”
这些问题很天真,但也很本质。刘启泰和沈世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婉清说得对。”沈世钧叹了口气,“这是饮鸩止渴。但如果不喝这杯毒酒,我们现在就可能渴死。”
“商场就是这样。”刘启泰说,“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代价最小的选择。和青帮合作,代价是玷污名声,但能保住生意;不合作,代价可能是倾家荡产。”
他看向儿子:“仲卿,这个提议是你提的。如果真要实施,你要负责和青帮对接。你准备好了吗?”
刘仲卿感到一阵窒息。他提出这个建议时,更多是理论上的推演,没想到父亲真的要他负责实施。和青帮打交道,意味着要进入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要学习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我…”他犹豫了。
“如果你没准备好,现在还来得及退出。”刘启泰说,“但你要明白,这是刘家继承人必须面对的一课。在上海滩做生意,黑白两道都要打交道,良心和现实都要权衡。”
良心和现实。刘仲卿想起医院里的王师傅,想起那个生病的孩子。如果他选择和青帮合作,用这种方式“保住生意”,那他的良心该如何安放?
但如果他不选择,青帮的威胁就在眼前,那些依赖刘家吃饭的工人、蚕农、职员,都可能失去生计。
这就是父亲说的“代价的重量”。每一个选择,都要背负代价,而那个做选择的人的良心,就要承受所有的重量。
“我…试试。”刘仲卿最终说,声音干涩。
“好。”刘启泰点头,“明天我约六爷,你跟我一起去谈。婉清也去,学习学习。”
沈婉清的心一紧。她也要去?去参与这场“与虎谋皮”的谈判?
“伯父,我…”
“你是刘家未来的媳妇,这些事迟早要面对。”刘启泰的语气不容置疑,“早点学,早点懂,以后才能帮衬仲卿。”
沈婉清看向刘仲卿。他的眼神里有歉疚,也有求助。她忽然明白了——在这场婚姻里,她不只是妻子,还是盟友,是同伴,是要和他一起承担所有选择、所有代价的人。
“是,伯父。”她低声说。
深夜,沈婉清在房间里无法入眠。
她推开窗户,看着上海的夜空。今晚无月,只有几颗暗淡的星星。远处外滩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像淤血的颜色。
敲门声轻轻响起。
“谁?”
“是我。”刘仲卿的声音。
沈婉清打开门。刘仲卿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我睡不着。”他说。
“我也是。”
两人在窗前坐下,久久无言。
“对不起。”刘仲卿忽然说。
“为什么道歉?”
“把你卷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些事…这些肮脏的交易,这些良心的挣扎,本不该让你承受。”
沈婉清摇头:“这不是你的错。就像我父亲说的,嫁到刘家,这些都是迟早要面对的。”
“但你可以选择不接受。”刘仲卿看着她,“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婚事…可以取消。”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沈婉清愣住了。取消婚事?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无数次,但从未如此真切地被摆到面前。
如果取消婚事,她会回到湖州,回到那个相对单纯的世界,继续养蚕、读书、过平静的生活。不必面对青帮的威胁,不必参与肮脏的交易,不必在良心和现实之间挣扎。
但那样的话,刘仲卿就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他要独自和青帮周旋,独自承担所有的压力,独自在良心的拷问下煎熬。
而且…而且她发现,自己并不想离开。不是因为爱上了他(那还太早),而是因为,她看见了真实的他——那个会为工人流泪的他,那个在医院里不知所措的他,那个在现实压力下依然试图寻找第三条路的他。这样的人,值得她留下来,和他一起面对。
“我不后悔。”沈婉清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说过,落子之姿、行棋之气,仍在弈者。既然这盘棋已经开始,那我就要下完。而且要下得漂亮。”
刘仲卿的眼睛湿润了。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谢谢你,婉清。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下这盘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彼此,也像两个战士在出征前的盟誓。
窗外,上海依旧在沉睡,或者假装沉睡。这座不夜城有着光鲜的外表和黑暗的里子,有着文明的秩序和野蛮的丛林法则。而他们,两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即将踏入这个复杂的世界,试图在夹缝中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那条路一定很难走。
会有妥协,会有出卖,会有良心的煎熬。
但他们约定了——要一起走,要相互扶持,要记得为什么出发。
即使会弄脏手,也要尽量保持心的干净。
即使要做出违背良心的事,也要记住那是为了更大的良心——为了那些依赖他们的人的生计,为了在残酷现实中活下去的可能。
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
但他们会努力。
因为这是他们选择的棋局,这是他们决定要下的棋。
第二天上午,刘公馆书房。
六爷如约而至,这次带了四个手下,个个精悍。
谈判进行了三个小时。刘仲卿负责讲解合作方案,沈婉清负责记录和端茶倒水——这是一个微妙的角色,既参与又不突兀。
六爷一开始很不耐烦:“什么合作办厂?麻烦!直接给钱多干脆!”
但刘启泰耐心解释:“六爷,钱是一次性的,但厂子是持续下金蛋的鹅。而且,有了自己的厂,青帮在丝业就有了根基,这比收保护费长远多了。”
刘仲卿补充:“我们可以先建一个小型示范厂,如果效益好,再扩大。技术我们负责,管理可以双方共同参与。”
六爷抽着雪茄,眯着眼睛听。最后,他笑了:“刘老板,你儿子有点意思。行,就按你们说的办。不过,分成比例要重新谈。”
又是一番拉锯。最终达成协议:刘家和青帮合资建厂,刘家出技术和管理,占股六成;青帮出场地和“安保”,占股四成。同时,刘家现有的货物运输,青帮只抽一成作为“通道费”。
“合作愉快。”六爷伸出手。
刘启泰握住那只手,脸上是完美的笑容。
送走六爷后,书房里一片死寂。刘启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刘仲卿和沈婉清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刘启泰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们知道吗?我父亲,也就是你们爷爷,当年从宁波来上海,就是因为被地主逼得活不下去。他说,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仗势欺人的人。可现在,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却要和最大的恶势力合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这就是生活。为了活下去,有时候不得不做自己最痛恨的事。这就是…代价。”
刘仲卿和沈婉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苦和迷茫。
他们刚刚完成了人生第一次“良心出卖”。为了生存,为了家族,他们选择了妥协,选择了与黑暗合作。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选择。
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选择。
至少现在如此。
至少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他们用这种方式,暂时保护了那些依赖他们的人。
但良心上的那个污点,已经留下了。
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他们:成长,就是不断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做选择,然后承担所有选择的重量。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未来的日子里,尽量让良心的天平,不要倾斜得太厉害。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
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棋局还要继续。
他们只能继续走下去,在黑暗中,寻找那一点微弱的光。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