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五里一徘徊
黄浦江的水在2023年的秋夜泛着一种奇异的金属光泽。外滩万国建筑博览群的灯光秀刚刚结束,江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却依然不眠不休地闪烁着——东方明珠塔、上海中心、环球金融中心,它们像一群冰冷的数字巨人,俯视着这座城市的百年沧桑。
兰芝坐在轮椅上,被外孙推着,沿着滨江步道缓缓前行。她一百零三岁了,时间在她身上堆积成一层又一层透明的茧,让她看世界的目光都隔着一层薄雾。但今晚,江面的风带着熟悉的咸腥味,让那薄雾裂开了一道缝隙。
“外婆,冷吗?要不要回去?”外孙俯身问道,声音隔着助听器传来,有些失真。
兰芝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她年轻时在织布机上养成的节奏。哒,哒哒,哒哒哒…就像心跳,就像时光的脚步。
江面上忽然驶过一艘游轮,船身灯光勾勒出一只巨大的孔雀开屏图案——那是某个奢侈品牌的广告。孔雀的尾羽在黑暗中伸展、旋转,流光溢彩,美得近乎妖异。
兰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孔雀…”她喃喃自语。
“什么,外婆?”
“孔雀东南飞。”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望向东南方的天空。那里是浦东机场的方向,夜航班机的指示灯如流星般划过。但在一百零三岁的兰芝眼中,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片天空,另一个时代,另一只孔雀。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线性的,而是立体的、同时的、多重曝光的——
她看见1927年的湖州,桑园里的春蚕正在吐丝;看见1937年南京沦陷前的最后一班渡轮;看见1949年上海解放时满街的红旗;看见1966年儿子戴着红卫兵袖章砸碎家传的青瓷花瓶;看见1978年她第一次踏上深圳土地时飞扬的尘土;看见1997年香港回归夜家族在太平山顶的合影;看见2008年汶川地震后她捐出毕生积蓄的转账单;看见2020年疫情封城时空荡荡的南京路…
所有这些画面中,都有一只孔雀的影子。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有时是绣在旗袍上的图案,有时是画在搪瓷杯上的商标,有时是投影在摩天大楼玻璃幕墙上的幻影,有时——只是她心跳的节奏。
“五里一徘徊。”她继续低语。
《孔雀东南飞》原诗里的这句话,她背了一辈子。那只离别的孔雀,每飞五里就要回头徘徊,不是因为它犹豫,而是因为它记得。记得来路,记得爱人,记得自己曾是囚笼中的金丝雀,也记得飞翔时羽翼划破空气的疼痛。
“外婆,你在背诗吗?”外孙蹲下来,握住她枯枝般的手。
兰芝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越了时空,落在了1927年的那个春天。那时她十七岁,还不叫兰芝,叫沈婉清。婉约清扬,是父亲从《诗经》里取的名字。但很快,这个名字就会消失,像无数中国女子一样,在婚姻中变成一个符号——刘兰芝。
“推我去那边。”她指了指江边的一处观景平台。
平台上游人如织,情侣们在拍照,孩子们在奔跑,直播的主人们在声嘶力竭地叫卖。但兰芝的眼睛只盯着江面。在灯光与倒影的缝隙间,她仿佛看到了一条时光的通道。
“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孔雀其实不会飞很远。”
外孙疑惑地看着她。
“它们能飞,但不喜欢飞。只有在不得不飞的时候——遇到危险,或者寻找新的栖息地。”兰芝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的石子,“我们这个家族,这一百年,就像那只孔雀。一次又一次地东南飞,不是因为喜欢迁徙,而是因为…不得不飞。”
她停顿了一下,江风吹起她银白的发丝。
“但每一次飞翔,我们都带着一些东西。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有些很重,有些很轻。最重的那个东西,叫良心。”
说到“良心”两个字时,她的手指突然收紧,抓住了外孙的手。那是一百零三岁老人的手,皮肤薄如蝉翼,青筋如地图上的河流,但力量却出奇地大。
“我要讲一个故事。”兰芝说,目光如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关于我们家族,关于这只孔雀,关于这一百年中国人心里最重也最轻的那个东西。”
“现在吗?外婆,天晚了,您该休息了…”
“现在。”兰芝的语气不容置疑,“因为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但这个故事必须传下去。它不是家史,不是回忆录,是…一面镜子。让后来的人照一照,自己在飞翔的时候,有没有忘记为什么出发。”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个简单的动作花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东南方的夜空。那里,一颗人造卫星正缓缓划过,像一枚银色的针,缝合着时间的裂缝。
“故事要从1927年春天说起。那一年,我十七岁,在湖州老家的桑园里,第一次听说了‘孔雀东南飞’…”
黄浦江的波光在她眼中荡漾,倒映出一个世纪的烟云。在她身后,上海这座城市正在以光速奔向未来;在她面前,时光的河流正逆流而上,将她带回到一切的起点。
游轮上的孔雀广告再次亮起,这一次,那光影构成的孔雀似乎真的展开了翅膀,向着东南方向,向着无尽的时间深处,开始了它漫长而徘徊的飞行。
五里一徘徊。
十里一回头。
百年一弹指。
而良心,是那根贯穿始终的线,将所有的飞翔与徘徊、离别与重逢、罪与赎、遗忘与记忆,串成了一串沉重的珍珠项链,挂在时间的脖颈上,在每一次呼吸间,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撞击声。
兰芝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眼中已不再是百岁老人的浑浊,而是十七岁少女的清澈。她开始讲述,声音很轻,却盖过了黄浦江的涛声、城市的喧嚣、时代的轰鸣。
故事开始了。
孔雀东南飞。
五里一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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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