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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年晚秋时节,受第三届黄柏塬金秋诗会举办方之邀,与来自陕、甘、宁、青、粤五省的文友同道相聚太白县黄柏塬,共赴一场2025年黄柏塬“金秋时光 诗润乡野”红叶诗会盛典。
我们一行30余人,从宝鸡市区集结出发,经过近四个小时的山路车程,来到了如诗如画的黄柏塬小镇。吃过午饭后,在黄柏塬管委会副主任王子方的陪同下,沿着因今年夏秋季被连阴雨冲毁、刚刚恢复通行的黄核公路东行。山道弯弯,而且大多是直角转弯,路面仅能容两辆小车会车通过,道路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路上车马如龙,尽管车窗外风景如画,满山红遍,层林尽染,我因缺乏山路行车经验,只得凝神驾驶,同车人也提心吊胆,任那醉人美景兀自绽放。我们车队一行小心翼翼地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来到了黄柏塬核桃坪景区。
下车后,清冽山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落叶与泥土的气息。众人舒展筋骨,目光随即被漫山遍野的红叶所攫取,仿佛大地燃起了层层火焰。王子方先生侃侃而谈:“核桃坪景区地处秦岭第二高峰鳌山脚下,是秦岭核心生态保护区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原始森林景观和独特水文地貌著称,兼具自然探险与生态研学双重价值。”接着,他带领我们沿狭窄而弯曲的山路开始上山,边走边讲解当地生态保护与文旅融合的发展历程,如数家珍,语调沉稳而自豪。脚下的溪流潺潺,映着斑斓树影,偶有红叶飘落肩头,恍若诗意悄然降临。

我们一行沿着残存的石板路,时而经过台阶,时而走过缓坡。黄柏塬原始森林核桃坪景区的深秋最是撩人的时节,槭树的红、桦树的白、松枝的绿,在峡谷间铺展开来,竟比春日的繁华更显浓烈。走了二十多分钟后,大家有点气喘吁吁。王子方先生说:“谁知道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古道叫什么?”我不假思索地第一个回答:“傥骆古道。”王先生带着赞许的口吻说:“回答非常正确!”其实,我是在来黄柏塬的前一天晚上做了相关功课的。王先生接着说:“秦岭通往巴蜀的南北向古驿道,由西向东主要有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这四条古道。这四条驿道是连接巴蜀地区与中原王朝的核心交通线,统称‘蜀道’中的北线路网,它们穿越秦岭、大巴山等险要地形,历史悠久,功能多元,是军事、商贸、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我们现在所走的这条傥骆道,南起洋县傥水,北到周至骆峪,所以命名为傥骆道,核桃坪是此道的必经之地。这条古道直线距离120多公里,实际通行200多公里,是秦岭诸道中最短却最险的线路,至少要比其他路线近一半多路程,有‘终南捷径’一说。”

我们继续沿傥骆古道残迹而行,它的妙处在于“残”。没有修葺一新的仿古建筑,只有满目呈现的原始古意。道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险,两旁山势陡峭,林木遮天蔽日,脚下碎石松动,稍有不慎便可能滑坠。间或可见古人凿石为阶的痕迹,仿佛穿越时空,亲历当年行旅之艰,一股岁月的沧桑感扑面而来。

我边走边和王子方先生交谈,谈论着傥骆道的前世今生。从历史来看,傥骆道以“最便捷”“最险峻”著称,沿途山高谷深,人烟稀少,道路崎岖艰险,供给困难,古代常有野兽、毒虫、毒树出没,使人谈之色变,难怪大诗人李白发出“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绝唱,这正是对该道的真实写照,它还有一个“逃亡通道”的名号。正因为便捷,所以险峻;也正因为便捷,它成为古代皇室避乱、亡命天涯的要犯躲避官府追查时慌不择路的首选通道。
民间流传已久的“周亶王凿石门”的故事,可见西周早期已着手开辟傥骆道了,周亶王是周文王的祖父,即古公亶父,有“入泥峪,凿石门”一说,在茫茫秦岭大山中开辟傥骆道,形成了黄柏驿。古道在秦汉时初步形成,三国时期已成为正式官道,因短捷险要,很快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曹爽、姜维、钟会等三国名将均在此出兵交锋,把此道的军事价值体现得淋漓尽致。硝烟散去,到了隋唐,尤其在盛唐时期,南北交通不断融合,傥骆道也得到修整拓宽,还在北口设置了骆谷关,沿途设置了驿站,在华阳镇等处驻扎军队,负责维护道路安全,古道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官员赴任、使臣往来、商旅马帮、因公因私,多取此道。蜀地的粮食、蜀锦、茶叶经此道运往长安,中原的丝绸、铁器、典籍也通过此道传入巴蜀。古道上,商旅驼铃,不绝于耳;戎卒驿夫,马不停蹄;平民显贵,来去不断;文人墨客,并不鲜见,他们或为生计或为理想或为家国,在这条崎岖而又繁华的栈道上艰难跋涉,古道曾承载了多少繁华,也记载着多少失意。
傥骆道的兴盛,不只有远方,也不乏诗意,它吸引了众多文人骚客进京赶考或寄情山水、在栈道题咏,如岑参在《酬成少尹骆谷行见呈》中以“飞雪缩马毛,烈风擘我肤”的诗句,生动描绘出穿行傥骆道时风雪扑面、寒风刺骨的艰险。当我们走到一块写有“通往周至老县城”的路标指示牌前时,我突然想起当年白居易任周至县尉时,曾在骆口驿壁题下“石拥百泉合,云破千峰开”的名句。后来大诗人元稹路过此处时,又提笔和诗,二人的深情唱和成为古道上一段诗文佳话,留存于历史的长河中。而诗圣杜甫则写下“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描绘出流民惨状,道尽了普通百姓为避安史之乱,在逃亡古道上的血泪与悲哀。所谓盛极而衰,安史之乱之后,唐德宗避朱泚之乱,唐僖宗躲黄巢起义,正是因为此道便捷、逃亡速度更快,所以选择此道作为“救命通道”。于是,傥骆道便有了“逃亡通道”的叫法,它也见证了不可一世的大唐皇室在落难时如同老百姓般落魄流离的窘态。民间还盛传安史之乱中杨贵妃经此道远遁日本,更添古道神秘色彩。五代以后傥骆道“渐成荒塞”。国都东迁,政治、经济重心东移南迁,关中的国之中心地位不复往昔,巴蜀的政治、经济地位也因此有所下降。到了宋代,尤其南宋以来,中国政治经济南移,傥骆道除偶作军事通道外,因地势险峻、盗匪出没,其官道驿路的作用逐渐被褒斜道取代。元朝以后,傥骆道彻底退出驿道体系,仅用于少量民间商旅往来。

王先生还介绍说:“再往前行走一个多小时,就能见到老君岭垭口。它是南北气候的分水岭,海拔两千多米,岭北霜叶满枝,岭南残花犹存,一步之隔,竟是两季风光。”我感慨道:“秦岭不愧是南北方的分水岭啊!”王先生还说:“二十多年前,著名作家叶广芩挂职周至县委副书记期间,对傥骆道也是情有独钟。她曾六次进入傥骆道访古考察,终于写成《老县城》一书。”我急忙应答:“是啊,去年10月,叶老师来凤翔时,我们还见了面,聊了许多文学话题,我现在手头还有一本叶老师给我的签名版长篇纪实散文集《老县城》。记得叶老师当时还对我说,有机会走走傥骆道,很有意思的。这次我总算来到了傥骆道!”
我们继续气喘吁吁地向古道深处行进,人迹渐罕,连手机信号也没有了。王先生说:“傥骆道还是一条红色之道。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红军转战川陕的过程中,曾三次经过此道,留下了许多动人故事。”走到一个叫血岭子的地方时,王先生带领我们瞻仰了两座无名红军墓。他介绍说,红二十五军在长征途中沿秦岭北麓西进黄柏塬,两名红军战士在战斗中负伤牺牲,当地农民冒着危险,趁夜色将遗体掩埋,并垒砌石墓。该地原名“雪岭子”,后改名为“血岭子”。怀着对先烈的敬仰,我们一行人还向长眠于此的两名无名战士三鞠躬。
如今的傥骆道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只有栈道遗址可供游人参观,但原始风貌千年未变,是唯一一条没有被现代公路替代的现存古道。在人们崇尚自然、保护生态的今天,徒步旅游、寻幽探险成了首选的方式。而另外三条秦岭古蜀道已被高速公路覆盖替代。但时至今日,从古都西安飞往汉中的空中航线,仍然是沿着傥骆古道线路飞行的,可见古道在历史的长河中仍未消失,而是化身航线“飞上青天”。

作家叶广芩女士说:“虽然六次前往傥骆道,可因为路险,没有一次走完全程。”我们也一样,虽然有熟悉路线的王先生作向导,但只徒步走了不到两小时。一是时间关系,二是大家体力也渐渐不支,我们只好原路返回了。
“这条景致奇美的古道凝聚了太多的历史,隐藏了太多的故事。有不少人把目光投向这里,可古道却从来没有敞开胸怀拥抱容纳过众人。它不愿意将自己的真实面目示人,也不愿融入喧闹浮华的世俗。”叶广芩女士在《老县城》中动情地写道。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在考察了傥骆道后感叹说:“傥骆道是可以和万里长城、大运河齐名的中国古代伟大工程。”是啊,傥骆古道是伟大的,它把自己藏于深山之中,不让世人所见,但却从未远离尘世。
秦岭不语,古道无声。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傥骆道由繁华的“国道”而沦为人迹罕至的乡野小径,如今变得如此落寞、清冷,似乎也符合世间大道。它没有长城的雄伟,没有运河的壮阔,却以自己的方式见证了历史的变迁,承载了秦蜀两地的文明传承,也藏着太白县最本真的地域风情。这次古道行走,没有惊天动地的感悟,只有内心的平静与安然。或许,怀古不必追求宏大的叙事,有时,只有在一条古道上静静走走,听听时光的回响,感受风的呜咽,水的长鸣,于隐秘处寻踪,于沉寂中看看沿途的草木与人文,便已足够。
【作者简介】:

杨舟平:陕西凤翔人,高级法官,中国法官文联理事,中国散文学会、陕西省作家协会、省柳青文学研究会、省国学会会员,民盟省政府文学院副院长,宝鸡市作家协会理事、市苏轼研究会监事长、凤翔区文联常务副主席、凤翔区作家协会主席,获市以上文学奖项数十次,首届中国丝路散文奖、第三届“六维”宝鸡市作家协会文学奖得主,《雍州文学》编委会主任、《凤翔作家》总编、《一览文学》杂志主编、《都市文苑》副主编、《今日头条》等数家平台专栏作家,陕西省“百姓学习之星”。出版有散文集《情关风月》《一城烟雨》《一树花开》等。作品多篇入选省级中学语文辅导教材、成为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作品多次被《人民文摘》《海外文摘》《中国妇女》《人民日报》《人民政协报》《法制日报》《中国纪检监察报》《人民法院报》《陕西日报》《散文选刊》《美文》《学习强国·学习平台》《凤凰网》《腾讯网》《中国作家网》等平面、网络媒体发表或转载,共计150余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