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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 诗：游吟香港
文｜黄亚洲
启德机场
我宁可漂亮的启德机场是个胖妇，乃至是一位大胃王
对启德机场我必须采用唐代的审美
我很愿意看见她的大嘴
吞吐一切货柜、箱笼、男女、山珍海味、五谷杂粮
愿意看见世界所有的经纬线都赶来撩拨她
而且每一条经纬线都宽如传送带，嗓门很大
改名香港国际机场之后，理应
视野与格局更加阔大
譬如，美洲与欧洲刚咬着起飞，非洲与大洋洲又接连降落
我愿意看见她的跑道，始终是
一团清晰的乱麻
今天我落机场，发现她有点瘦
燕雀固然众多
白鹭和灰鹅少见
只因我研究过《红楼梦》，最不忍看骨瘦如柴的林黛玉
自此种下心病
所以一见那些心仪的人像我一样逐年消瘦
脑海就一团乱麻了
香港中文大学
看见香港中文大学已是傍晚
岭南体育场的奔鹿和骏马已经携着各自的足球散去
大学门口的公交车站排起长队，此时
活蹦乱跳的男女才俊，已是最温顺的羊群
整个山头的楼群，全都是香港中文大学
树林和岩石是楼房中间的点缀
这座山看上去就是一个大脑
问这山啥名，路人皆摇头不知，说这就是大学
这座山其实并不文质彬彬
某些敏感时刻，楼群深处会出现弓弩和燃烧瓶
有些课本的书签，仔细看
是导火索
现在这所大学已经很安静，黄昏时分
年轻男女成群结队出校
一座高山，仿佛临时分解
香港的各个区域，钙质顿时上升
这座学校，世界大学排名第三十二
师资汇聚了诺贝尔奖、菲尔兹奖、图灵奖的得主
譬如杨振宁就在此授过课
大学的棱角如此尖锐，估计
这与它众多的学院筑在岩石上有关
大学于1963年的成立，或许是对大英殖民教育的一种反拨
但事情，往往复杂得多
在香港这种地方，不少时候
中文与英文的拼法，是一样的
中大的校巴
我想搭车，不被允许
他们朝我摆手，对我微笑
这是“港铁大学广场站”，靠前面的是2路的停泊
后面则是4路，是1A，鱼贯而来
衣着大方朴素的年轻男女上上下下
大约三成，头戴耳机
当然还有一些金发的、戴头巾的
大多沉默 ，少数悄声交流，音量比校园的山雀略低
终于惊喜地发现了“访客专线”，我因之盘旋而上
抵达山顶，忽然就志满意得
发现自己已居于所有知识与智慧的顶端，发现
所有学院都在视线下方
阳光、流云与教学大纲，把整个山包粘合在一起
忽然觉得自己真的非常荣耀，甚至
有一丝中大校长的感觉
你好，同学们
你好，文学院、工商学院、教育学院、工程学院
你好，医学院、理学院、神学院、法律学院、社科学院
感谢中大的校巴，让我在无知与愚昧中垂直上升
这真是一次开心的登顶
一次非常及时的灵魂安慰
我真不愿自己，在呜呼之后，才由雄鹰
带上九天
维多利亚港夜景
就在我们晚餐的时候，两岸的楼群渐次亮了
霓虹灯一片接一片睁开眼睛
餐厅的观光玻璃窗忽然变成了彩色玻璃
仿佛，我们不是在品尝蟹虾
我们自己成了缤纷龙宫里的虾兵蟹将
肯定是太阳落入海平线之后触到了总开关
维多利亚港瞬间触了电
仿佛，南海的龙宫从海底升起，分别
耸立在海水的两边，且连绵不绝
数不尽的珍珠、玛瑙、珊瑚山峦一样堆砌
叫你恍悟，人间竟如此富有
我们站在餐厅的大玻璃窗前目瞪口呆
白天藏着的宝贝，怎么到了夜晚
会全部露富？
东方与西方的冲撞，多么像电的正负极瞬间相触
时间到了
香港，不亮也难
坐“天星”轮渡穿行维多利亚港
穿越辉煌的如银河系般的维多利亚港
如一颗披头散发的普通流星
缓慢，沉着，沉默
偶尔小狗般地呜呜叫着，这小小的轮渡
这小小的渡轮“天星”号，不是为观赏，是为赶路
我与众多的香港居民一起坐着
舷窗外，焰火般璀璨的灯光仅是一种日常
甚至是香港的一种忙碌，一种疲惫，一种背景音乐
一种下班的沿途安慰
但作为访客，我还是有些兴奋的，虽然
我的邻座们都在看手机
有几个甚至在打盹
这夜，他们超时加班，已经为香港服务得太累
我们如一粒疲惫的披头散发的流星
我们是陈旧的“天星”小渡轮
我们在璀璨的星河里默默行走
在两岸的激情之间，有一声
七分钟的
不长不短的哈欠
在太平山顶，观香港之夜
我这是第二次从夜空，把整条银河系拉下来
铺在大地上了
这是天和地之间，一条光与火的环状物，这是
地球上的人类与文明，每一夜的准时燃烧
也就是说，这是我第二次登上太平山的山顶了
二十年前，山顶还没有像样的观景台，而现在
可以手扶栏杆，观看
十万只安静而有序喷发的火山口了
香港是不睡觉的
尽管白天，香港的浪花、车流、航船、地铁、人
穿梭得又精神又疲惫
但晚上，还是不闭眼睛
与一整条降落的银河交错在一起，等待次日
又精神又疲惫的太阳
我一会儿就要下山睡觉去了
但我还是流下眼泪
香港人啊
你们就是用这条银河
把东方与西方缝合在一起的
把黑夜与白天缝合在一起的
把维多利亚港成排的不眠的海浪
与一个旅港游人的两串细细的眼泪
缝合在一起的
香港文化中心
可惜，早来了一天，明天这里就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
尖沙咀的海浪，将一轮轮
推高男女主角的唱腔，让我再度为爱情流泪
可惜，擦肩而过
刚刚演过的还有《睡美人》《仙履奇缘》
辛苦的香港人有福了，他们经常
在海浪与汗水的中间，顺利觅得一个艺术的座位
听维多利亚海湾的另一种轰鸣
至于音乐厅，有中学专场《超越时空的乐器》
孩子们快活得像一群群海鸥
各个楼层都有艺术的展示，人们携着海风进进出出
许多艺术都是从海上来的
抽象派、立体派、后印象派
它们与本土的粤剧相撞的时候，浪花会越过海堤
确实，艺术经常表现为台风，这是常识
可惜，早来了一天，未能偕罗密欧与朱丽叶同行
没有亲耳听见这幢辉煌的建筑
成为香港的音箱
没有亲眼看见辛苦的香港人，掏出手绢
为可歌可泣的爱情，揩去脸上
成排的
维多利亚港海浪
香港电影金像奖女神像
以胶片作为内衣，仿佛是一种象征
她背靠万船穿梭的维多利亚港，应该也是一种象征
她高高踮起的脚跟，更是一种象征
追求高度与宽度
追求流动与曲线
追求风、自由、闪电、海的轰鸣
香港电影——女神高高托起的一个名词，一个由
李小龙、喜剧、成龙、林青霞、金庸、无厘头、市井生活
混杂而成的金光闪闪的名词
一个我们内地观众也同样忽而爆笑忽而流泪的名词
今天我把脸高高扬起，也做一个追求风与自由的姿势
我愿意用这样的姿势与女神合影
也愿意把胶片作为我隐秘的内衣，只因为
这样的金像奖
我这辈子是得不到了
在风与自由面前
我只能摆个姿势
维多利亚海岸的星光大道
在这个下午漫步尖沙咀，我能握住
气场、强大与浪漫
我伸出右手，握住维多利亚海湾一排又一排的海浪
伸出左手，依次按在堤栏上，长长一排
香港明星的掌模
我听见大海的轰鸣
我看见胶片与光影在翻腾
这些男女明星的手掌与我的差不多大小
我能感受到他们此刻的冰凉与他们当年的热辣
这些导演，这些演员，这些制片人
这些把我们的脑海与维多利亚海湾拼接在一起的
风暴、霹雳与闪电
李小龙、成龙、林青霞、张曼玉、蔡楚生、洪金宝
梅艳芳、周润发、张国荣、周星驰、梁家辉
海浪轰鸣，轮流喊着
他们的名字，与一张又一张电影海报
海鸥飞过海面，叼起
他们不慎掉落的发夹与烟斗
白云也贴近海面，绷带一样
包扎每次武打之后必然出现的青淤与伤痛
我一直伸着左手，依次
握住他们手心冰凉的火焰，并且试图
与他们一生的成就，悄悄重叠
我知道对每个人而言，这世界
都是一幅短暂的银幕
他们留下了自己深刻的身影，犹如
维多利亚湾的波浪在海面的永留
那么，我也需规划一下自己
哪怕，只做一只短暂的鸥鸟
——在汹涌的人生里，短促而尖锐地
叫上一声
文学讲座，在香港教大图书馆多用途区进行
这是多用途区，这个概念跟文学的多用途相符
于是，历史、地理、思想、细节、概念
开始捉对打架，在听众面前
碎裂成众多的道路
不同的指路牌，各异的沿途风景
灌木、乔木、野花、沼泽
红红绿绿
有的地方容易摔跤，有的地方柳暗花明
这就是众多的研究生今天集聚在此的原因
他们要在文学的多用途里
看见自己，以及看见
自己未来所拥有的一波又一波的学生
确实，在座的，都是未来的老师
说实话，也都是我这个讲座者的老师
他们的掌声、微笑，以及茫然、多疑的眼神
都是教鞭
其实，我今天架起的黑板上
全都是他们的笔迹
他们竖起的路标，才是我的
正确的道路
听香港教育大学的校长夸人
我跟他接触时间不长，一顿饭和一次会议
还短暂地陪我走了一下校园
但十分之九的时间，我都听他在夸人
他眼里，满校园都是花
他常当面夸人，譬如他会指着一朵樱花说
这人可太了不起啦，博导，让一个学院风生水起
譬如把一朵紫荆介绍给我
说别看这孩子还在读研，评上香港杰出女性啦
我知道，当面夸奖，是一种莫大的激励
他还背后夸人，比如指着一个背影悄声说
要是没有他，我好多工作做不好
后来知道，这背影
是他的副校长
香港教育大学花事繁盛
这些苗木长大后，将去四面八方撑起绿荫
而夸奖，便是一种日常的浇灌
做校长的，夸奖他的团队，夸奖他的学生
因为这是他的园林，他知道绿色对于时代的重要
他经常笑，他的笑纹是浇水的弧度
他突然手指着我夸我
说这个作家写过很多东西，可了不得
我顿时就知道，我该加倍努力了
我是这个学校一天的访问学者，是一株临时的苗木
校长还是用他的甘霖浇了我一头，没有丝毫犹豫
最后，我也必须夸夸校长
他从来没有节假日，他同时要干六份实职工作
他兼着两个大学的法人代表
他提水四面八方浇灌的时候，他是跑着步的
他跑着步的时候还在笑，还在不断夸人
他的笑纹是坚韧的绳子，他把一切积极力量
都捆在了一起
我必须写下这首诗歌，因为
他把我也捆住了
香港教大：蒙民伟图书馆
这家图书馆的研讨区，真有情商
专门布置了一个个小小的私密空间
锐利的玻璃，把明亮的阅读大厅切成了好几块
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
可以喋喋不休
但须事先预约，密闭的玻璃门必会为你
及时打开心扉
现在我就隔着玻璃，见两位少女谈得起劲
或是在谈贝多芬，或是谈英法典，或是
仅仅是讨论恋爱秘籍
她俩刚刚阅读完一部长篇，里面有情变与人性
谁都听不见她们，包括小小玻璃门门外
所有的阅读者，包括
挤坐在书架上的巴尔扎克、博尔赫斯、艾略特、泰戈尔
也包括鲁迅，他手指没夹香烟
在众多的大师中间，他要显示文明
图书馆有这么高的情商，我很少见到
思想的碰撞获得了保证
大嗓门与泪水获得了袒护
少女们，少男们，你们想吐露什么就吐露什么吧
坐在书架上的先哲们即便没听见一句，但也
早已心领神会
图书馆的功能就是这样，从眼睛进去
从心和嘴出来
香港教育大学的学子就是这样
做学生的时候就开始训练
以后，在天下的讲台上
手执教鞭，喋喋不休
香港丽泽中学
我喜欢这样的交流，你看这孩子
一直尾随着我，轻声说
老师，还有一个私密的问题我想问您，所以刚才
公开提问，我没举手
我喜欢这样坦荡的交流
两股清水，亲密汇流
虽然我已是老泉，滴滴答答
他是山溪，叮叮咚咚
确实，这个中学选取丽泽两字
让我感动莫名
丽泽，说的就是两道相逢的清泉
这个优美的词汇是从《易经》中走出的
是《易经》里的“兑卦”：
“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这个优美的画面，说的正是
两泽相丽，相互滋养，相互欣悦，相互帮助
说的正是相处之道，正是人际关系，正是
这个世界之所以存在的最根本的道理
说的，正是这个男孩此时的怯生生以及坚持
丽泽中学，就地理而言，是九龙公园的一部分
有树，有花，有草，有泽
有近千名热爱刨根问底的孩子
一切，圆融无间
他们那位校长的笑容，是这所学校的酒窝
学校大门前的维多利亚港湾
隐喻着更广阔的圆融
我是今天下午两点以后欣然融入的
四个孩子在讲课后举手，一个孩子尾随着我
没有问题，我们就这样圆融无间
虽然我是老泉，滴滴答答
他们是山溪，叮叮咚咚
走进香港童子军总会大楼
走进了这栋大楼你们一定要视我为童年
要看我一脸稚气
要把我与蝴蝶、蜻蜓、松鼠、蹦蹦跳跳这些词汇放在一起
你们不要喊我黄老师、黄老以及一切关乎老字的叫法
走进这栋大楼，我就像一缕满带花粉的风
扑进了墙上的海报与照片
——恐龙探险、水火箭制作、古洞水塘生态游
——亲子独木舟、四格漫画同乐、穿营火袍的营火晚会
请把我看作这些活动里跑得最欢的那一个
请把我与“老”字分开
请喊我小黄童、黄口小子、黄髫小儿
这栋大楼是一部旋转滑梯
这栋大楼是一架秋千
这栋大楼是一个藏满珍珠的溶洞
这栋大楼是南海龙宫
我甚至在这座大楼的餐厅吃了饭
因去丽泽中学讲课，才有资格进入这内部餐厅
眼下，虽然时间已过去好多天，但
自从在此吃了龙宫里的虾蛤与花树上的甜果之后
我人生路上最后一段的打拼，忽然
有了蹦蹦跳跳的特质
我本想写一部非常高大上的作品
写出来一看，却是
一首童诗
中八会馆，文学聚会
“中八”是香港中环八号码头的缩写
因此诗人们在此聚会的时候
窗外总见巨轮携着灯火进进出出
仿佛一栋栋移动的大厦，忽而从左到右，忽而从右到左
时刻提醒我，这是一座有动感的都城
窗外，还有维多利亚港的海鸥与波浪
这也提醒我，香港是个岛，与四大洋相通
那些鸥鸟尖锐的叫声
是英语、葡语、日语、印地语的混合
因此我们研讨的诗歌与小说
必须与动感结合，叫声必须尖锐与多元
因此我们碰杯的时候
四大洋的海浪必须一起晃荡
因此我谢谢香港朋友对我写作的一些赞扬，一些批评
还有一些期许
因此我站到麦克风前面的时候，仿佛
餐厅也移动起来
我内心所有的灯窗都开始前进
一支麦克风成为桅杆
我发出海鸥的叫声
香港，粤剧文物馆
这应该是我很熟悉的声音，为什么
现在陌生了？
这应该是我的乡音，这些背旗，这些马鞭、绣花鞋
花旦头上漂亮的渔家络
这都是我祖先日常的穿戴，为什么
我现在才有感觉？
在这里可以听七状纸、大闹青竹寺、平贵别窑
你只须按下按钮
你可以怀想祖宗们最正宗的悲欢离合
这里雕花的剑鞘里，可以拔出
我的肋骨
我看见吴君丽《梁红玉击鼓退金兵》的剧照
她俊俏的扮相，应该是
我祖奶奶的祖奶奶
我血管里，应该有一小部分
是她的奶水
这是最正宗的中原汉家声音，这些声音
被历史的狼牙棒逼着，一次次南渡
至今，在中国岭南地区的戏台上，包括香港
还完整地唱响着华夏祖音
父辈们的中国，坚持用唱做念打，介绍自己
为什么我血管里的节奏
与粤调这么相近？
为什么我在粤剧文物馆里看到的那个小生
是我自己？
为什么我在戏台上几乎哭晕的模样，是我
此刻的沉默？
徐展堂中国艺术馆：唐卡展览
徐展堂把西藏驮到了香港，不能不
感谢徐老先生，让我在热气腾腾的香港
再一次，吹到了雪域的凉风
让我能沿着这些唐卡精细的纹路，开始爬行叩头
感谢把大日如来、弥勒佛驮来香港
把白度母、绿度母驮来香港
把金刚总持、金刚萨埵驮来香港
徐展堂，你是怀着对香港这片热土的挚爱，才在生前
如此吃力地把另一块圣洁的土地
叠盖在上面
感谢徐先生，我在你珍藏的《九宫八卦图》中
看见了自己的属相——老牛
我惭愧我的肩胛骨不厚，这辈子没驮起什么
但你驮起了财富，驮起了责任，还驮起了
对香港的无偿贡献，甚至
还咬着牙，驮起了海拔最高的雪域
你在唐卡的一缕精细的纹路里给我指明了
牛的道路，让我今天
匍匐前行
再一次，校准了此生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