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文明的更迭,思想的长河,大约是那冬日里的星河罢。寒夜里,独自徘徊于水边,抬眼望去,一片深邃无垠的墨蓝上,疏疏落落地悬着些光点。有的极亮,是不远处或天际初生的明星,光芒锐利,像刚擦亮的银器,逼得人眼发眩;有的却朦胧,隔着千年万里的云翳,悠悠地、淡然地透出些微光来,仿佛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它们彼此远远地照着,不相交涉,却又共同织成一张光网,将仰望者的魂魄都兜了进去。是了,我们的思想,大约也是这样一幅景致。有些光芒,亮得太近,便只见其辉,不觉其暖;有些,又太渺远了,只留下一缕清冷的遐想。我便要在这虚实明暗之间,寻那千年心魂相接的灯火。
于是,我闭上眼,让自己沉下去,沉到一片混沌而又清明的所在去。这大约便是所谓“思接千载”罢。
耳畔先听见的不是人声,是水声。不是江海的怒涛,是山涧的幽咽,清冷冷的,有些固执。这里该是漆园了。我看见那株硕大无比的樗树,枝叶向四面八方漫开去,像一个挣脱了形骸的梦。庄子便卧在树下,枕着一段朽木,目光却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直望向那无极的天穹。他的声音飘飘忽忽的,比涧水还凉:“吾丧我……吾丧我……”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泯灭了一切的自由。当“我”的界限如冰般消融,宇宙的风便无阻无碍地吹拂过这具躯壳,吹向永恒。这自由是冰冷的,却又是至大的。我感到自己的魂灵,似乎也要被这风吹散了,化作一粒微尘,落入他的“无何有之乡”。
正自恍惚间,一阵温暖而浑厚的气息,将这寒意驱散了些。这气息里有新翻的泥土味,有禾苗的青涩气,还有一种沉稳的、如大地般的心跳。我睁眼,是泗水之滨。春风已吹得人骨酥,舞雩台上,丝竹声稀稀疏疏地飘着。孔夫子与几位弟子闲坐着,他刚说了句“各言尔志”,自己便先微微笑着,目光投向远处劳作的人群。那眼神,不像庄周那样飞向虚空,而是沉沉地、温润地落在这片厚实的土地上,落在那些躬身的身影上。他说的“志”,不在九霄云外,就在这“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的朴素人伦里。这与漆园的风,是何等不同!一个是向上、向外的超脱,散入太虚;一个是向下、向内的安顿,根植尘寰。一冷一暖,一虚一实,竟在我胸中激荡起来,成了冰火相搏的战场。
然而,这战场并不宁静。忽然间,一股峻急的风自西北吹来,带着铁与血的腥气,还有法令竹简互相磕碰的、硬邦邦的声响。商鞅、韩非的影子,像峭拔的孤峰,压在天际。他们的“法”,是规矩,是绳墨,是斩断一切温情与犹疑的利剑。要将散漫的、恣意的人心,收束到一个严整的、高效的秩序里。这秩序凛然生威,却让人的脊背有些发凉。儒家的暖意,在这里被凝成了威严的仪轨;道家的逍遥,在这里被视为必须剔除的赘疣。这铁一般的意志,是要在人的心原上,筑起一座不容逾越的城池。
正当这几种力在我心中拉扯得紧时,一种全新的、柔韧而坚韧的东西,像藤蔓般生长起来。它起初是无声的,如春雨渗入大地。待我发觉时,它已开出了满眼的莲花。这是释家的东来了。达摩面壁的影子,慧能顿悟的偈语,像清凉的露水,滴在儒的“此岸”、道的“彼岸”、法的“规岸”之上。它不讲超脱尘世,却讲在尘世中明心见性;它不讲建立秩序,却讲在秩序里看破执著;它甚至不讲血脉人伦,却讲那遍及众生的大悲。这智慧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便将先前那紧张的、对抗的局面,悄然化开了一层。它像一道桥梁,又像一面镜子,让此岸与彼岸,执著与放下,有了对话与映照的可能。
我独自在思想的星河下走得太久了,从漆园的冷风,走到泗水的春阳,从峻法的峭壁,走到禅林的幽涧。心中塞满了珠玉,也塞满了矛盾;感到了丰盈,也感到了沉重。他们各说各话,各放各的光,将我这后世的魂灵,照得斑驳陆离。我几乎要迷失在这辉煌的迷宫之中了。
直至我走到一处水潭边,夜已深极,星子倒映在水里,被微风吹皱,碎成一片流淌的光河。我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摇曳的、模糊的面影,一个念头,像水底的卵石,被冲涮得清晰起来:
我何尝真正见过庄子、孔子、韩非或慧能?我所见的,不过是他们留在语言与思想中的“光迹”,是经过我自己的眼与心折射后的“星影”。那“吾丧我”的绝唱,是庄子在尘网中的挣扎与梦想;那“各言尔志”的温语,是孔子在乱世里的担当与情怀;那冷峻的法令条文后,又何尝没有一颗求治图强的炽热心肠?便是那空灵的禅悟,也是高僧们在具体人生烦恼中磨洗出的智慧。
我恍然大悟。他们所争的、所论的、所执的,并非僵死的教条,而是各自生命经验在时代巨幕上,用全部热力与痛楚投射出的光。他们不是在建造一座供后人栖息的、完美的思想宫殿,而是在点燃一盏盏灯。灯的光色或有冷暖,灯焰或有明暗,但它们共同驱赶着人类精神世界的蒙昧与黑暗。那光芒交错、甚至彼此遮蔽的所在,正是思想最富生命力的场域。后人要做的,不是跪拜在哪一盏灯下,而是借着这交错的辉光,看清自己脚下的路,然后,点燃属于自己的那一盏。
这么想着,我胸中的冰火之争、虚实之辩,渐渐平息了。它们不再是非此即彼的敌人,而成了我血脉里奔流的不同养分。当我再抬头望向那星河时,疏密明暗依旧,但我的眼中心底,已是一片澄明与平和。千万颗星辰,不论如何辽远,此刻都静静地、温柔地,照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前路仍幽暗,但心灯已不灭。
我整了整衣衫,转身离开水边。风似乎暖了一些,大约是春天真的来了。背后,那片思想的星河,依旧无声地、璀璨地,横亘在历史的苍穹之上。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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