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明记》
文/昆良
一、幕布
一九八九年冬,我三十岁,野外测绘的尘土尚未从肩头掸净。我带回家的不只有风霜,还有一只沉重的纸箱——里面装着那个年代对一个家庭的全部想象:一台“单枪三束”直角平面彩电。它静立于斗室,像一扇承诺了全新世界的黑色窗户。
通电,等待。然而,世界并未如期洞开。屏幕上只有混沌旋转的色团,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油彩。五岁的儿子趴在一旁,鼻尖几乎贴上玻璃,他轻声问:“爸爸,是话剧还没开幕吗?”
我怔住了。孩子的话,天真而精准。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的故障,而是我们与世界约定的“幕布”,未能升起。
二、地图
县城里所有修理铺的师傅,面对这台“洋机器”,都如面对天书,摇头如钟摆。他们眼中流露的并非推诿,而是一种面对未知疆域的本能退却。我忽然理解了他们:没有地图,何人敢闯陌生的山河?
地图在我手中。是随机的电路图,更是我多年与导线、焊点、逻辑门对话所构建的内心图景。我将其铺开,对儿子说:“看,这就是电视机里的城市。”供电是心脏,信号是信使,解码是翻译官,而最终,高压包将信息化为雷霆万钧的电子束,击打在屏幕的荧光粉上,点亮乾坤——这套能量的征途,与我测绘山河、解析大地,何其神似。
三、密钥
故障,是系统沉默的抗议。它只说结果:“冷机混沌,热机清明。”这八个字,是谜面。我的思维开始飞舞,如鹰隼掠过技术的山峦。
“预热恢复”,这指向一个会随着温度变化的物理状态。是某个节点冷缩而接触不良?还是某处元件老化,需热量唤醒?最可能的,是一处连接,因潮湿生了锈蚀,电阻大增;温度上升后,热胀力微微弥合了缝隙。
开盖。内部是规整的金属森林与阡陌纵横的线路。目之所及,并无烽火。我如老吏断案,循着“能量流”的踪迹追溯。直至高压包后,那个连接显像管的阳极插口——一枚铜片,已泛起一层黯淡的绿锈。就是它了,秩序的破坏者,光的拦路虎。
四、重生
寻遍县城,并无此型号铜片。这难不住一个曾用最原始零件组装过整台电视机的人。《道德经》有言:“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没有“利”(标准件),便创造“用”(代用品)。我从工具箱里寻得一截铜丝,截面相仿,筋骨犹在。
烙铁烧热,松香的白烟袅袅升起。儿子在一旁屏息,眼睛瞪得溜圆,看那银亮的锡如何在高温下驯服地流淌,将新旧两个生命焊接为一体。此刻,我传授给他的,并非技艺,而是一种信念:万物皆可连接,只要找到对的频率与温度。这信念,适用于电路,又何尝不适用于人心,于世情?
装上后盖,复位螺丝。再次按下开关的刹那,如同仪式。光,纯净、锐利、磅礴的光,伴随着熟悉的音乐与画面,轰然而至。妻子笑了,儿子跳了起来。那不仅仅是一幅图像,那是被我们亲手夺回的完整世界。
五、通路
此事过后,我常思忖:我修复的究竟是什么?
绝非仅仅一台机器。我修复的,是一套认知世界的方法:当面对任何复杂系统的梗阻(无论是电路还是世事),皆可将其拆解为模块,追溯能量与信息的流径,于无声处聆听故障的密语,最终在约束条件中创造连接。
这条从具象故障抽象而出的“通路”,后来成为我人生的万能钥匙。它让我在测绘时理解大地的褶皱,在协调矛盾时找到各方的“最大公约数”。所有看似不相干的知识——电子的湍流、法律的纹路、人心的幽微——在此刻融会贯通。
原来,故乡从未远离。当“五识”不再被外物牵着乱转,而是随心深潜,专注于一事一物的道理时,那条漫长的“云路”便不再是漂泊,而是通向精神原乡的归途。
足音所至,心乡渐显。所谓“复明”,是屏幕之光,更是心中之道,豁然开朗。
乙巳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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