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章:方程的显现
银行保安老周发现沈悯生时,天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光像稀释过的墨汁,一点点渗进城市的轮廓里。老周像往常一样,五点起床,五点半从宿舍走到银行,手里拎着在便利店加热的饭团和豆浆。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动取款机外廊檐下那个蜷缩的人影,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总有人试图在这里过夜,尤其在冬天。老周通常的做法是上前叫醒,语气尽量平和但不容商量:“老师傅,这里不能睡,快起来吧,等会儿领导来了不好看。”大多数时候,那些人会默默起身,裹紧衣服,拖着脚步消失在清晨的寒风里。
但今天,老周走近了几步,就停下了。
太安静了。没有鼾声,没有因为寒冷而发出的细微哆嗦声,甚至连呼吸的白气都看不到。那个人蜷缩的姿势,有一种过于彻底的松驰,仿佛所有支撑骨骼的筋络都被抽走了。
老周的心沉了下去。他当过兵,见过生死,知道这种静默意味着什么。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左右看了看。街道空旷,只有早班公交车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驶过,车窗后是几张模糊的、睡眼惺忪的脸。环卫工人的扫帚声在另一个街区。
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然后,他走上前,弯下腰。
“喂,醒醒。”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没有回应。
老周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那人盖在脸上的薄棉絮。布料冰凉僵硬,带着露水的潮湿。他稍微用力,把棉絮往下拉了拉。
是沈悯生。老周认识他。这老头在这附近徘徊有两三个月了,总是很安静,不闹事,不主动乞讨,只是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那个白色的搪瓷碗。有时候老周值夜班,会把自己没吃完的盒饭放在他旁边,第二天碗就空了,洗得干干净净摆回原处。
此刻,沈悯生的脸暴露在清冷的天光下。脸色是蜡黄的,嘴唇泛着青紫,眼睑紧闭,眼窝深陷。脸上很平静,没有痛苦,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释然?老周不确定。他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
冰凉的皮肤下,没有任何脉动。
老周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掏出对讲机,按了几下,才想起还没到上班时间,值班室没人。他改成掏出手机,拨打了120。声音平静地报了地址和情况。挂掉电话后,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几步之外,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明明灭灭。
等待的间隙,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那个倒扣的碗上。
白色的搪瓷,边缘的黑色铁胚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碗倒扣着,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坟墓。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老周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没睡醒,或者晨雾造成了视觉扭曲。他看到,在那倒扣的碗底,原本空白的地方,似乎……有东西在浮现。
不是污渍,也不是划痕。是一种淡淡的、金色的痕迹,像用极细的笔触画上去的,又像是从碗的材质内部渗透出来的。那痕迹在蔓延,交错,逐渐构成一个……符号?
老周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眯起眼睛。
那符号越来越清晰。它像是一个拉长了的、扭曲的“S”,又像是一个数学里用的积分号“∫”。符号的线条并不连贯,而是由无数更加微小的、闪烁的光点组成,那些光点似乎在缓慢地流动、旋转。
老周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他甩了甩头,再定睛看去。
符号还在。不仅如此,在符号的下方,开始出现一些……字?不,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结构奇特的字符,同样由流动的金色光点构成。它们排列成一行,然后下方又出现新的字符,像是在书写某种公式。
\sum_{karma} (seed + choice + condition) = \text{current state}
老周当然看不懂。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可能只是反光,可能是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他想移开视线,但那碗底的金色微光却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些字符跳脱了碗底的束缚,漂浮到空中,围绕着沈悯生静止的身体缓缓旋转。字符之间延伸出淡金色的细线,彼此连接,构成一个立体的、复杂的网络。沈悯生躺在那网络的中心,像一个被无数丝线牵引的傀儡,又像一个沉睡在精密仪器核心的……标本。
老周猛地后退一步,踩灭了烟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见鬼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用力揉搓眼睛。
再睁开时,碗还是那个倒扣的碗,没有任何金光,没有任何字符。沈悯生也还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老周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定是眼花了。熬夜,早起,加上突然面对死亡,神经太紧张了。
医护人员迅速而专业地处理了现场。确认死亡,简单检查,询问老周几个问题,然后准备将遗体运走。在移动沈悯生时,那个倒扣的碗被碰了一下,翻了过来,滚到一边。
碗的内壁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一点粥渍,已经干涸发硬。
一个年轻的护士随手捡起碗,看了看:“这个……要留着吗?还是当垃圾处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那诡异的幻觉,心里一阵抵触。“扔了吧。”他说。
护士点点头,拿着碗走向旁边的垃圾桶。
就在她要松手将碗扔进去的瞬间——
“等等。”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老周。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旧夹克、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但背脊挺直,眼神异常清澈平静,正看着护士手里的碗。
“老先生,您有什么事吗?”医护人员问。
老人缓缓走过来,脚步很轻。他没有理会医护人员,目光直接落在那个搪瓷碗上。他的眼神很奇特,不是好奇,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审视。仿佛在观看一件极其重要、却又无比平常的物品。
“这个碗,”老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在清晨的寒气中格外清晰,“能给我吗?”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手里的旧碗,显然不明白这脏兮兮的乞丐遗物有什么值得要的。“这……这是死者的东西,如果您不是家属……”
“我不是家属。”老人平静地说,“但我认识这个碗。”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深意:“或者说,我认识它承载过的东西。”
老周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他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您哪位?怎么认识他?”
老人这才将目光转向老周,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老周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仿佛某种紧绷的东西被轻轻抚平了。“一个路过的老人罢了。”他说,“昨夜风大,我看见他在这里。本想给他送件衣服,来迟了一步。”他的目光又落回碗上,“这个碗,留在我这里,或许比扔进垃圾桶更有意义。毕竟,它陪伴了他最后一程。”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慈悲。护士犹豫了一下,征询地看向老周。老周是银行保安,算是现场的目击者和临时负责人。
老周看着老人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普普通通的旧碗。刚才的幻觉或许真是自己眼花了。一个老人的善意请求,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他点了点头。
“谢谢。”老人接过碗,动作很轻,仿佛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手指拂过碗沿磕掉漆的地方,在那个瞬间,老周似乎看到老人的指尖有极其微弱的金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老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对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和逐渐增多的车流人声中。
救护车也载着沈悯生的遗体离开了。银行门口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清洁工来拖走了硬纸板和旧棉絮,用消毒水清洗了地面。
老周回到保安室,热好的豆浆已经凉了。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那个奇怪的符号,那个神秘的老人,还有沈悯生平静的遗容,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团迷雾。
他拿起对讲机,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每日的例行报告,却鬼使神差地先问了一句:“监控室,昨晚ATM机外面的监控,调一下看看,尤其是凌晨到天亮这段时间。”
对讲机里传来同事带着睡意的回应:“老周,这么早查监控干嘛?出事了?”
“没什么,”老周说,“就是……看看。”
几分钟后,对讲机响了:“看了,没什么异常啊。那老头一直在那儿睡觉,一动不动。哦,大概凌晨四点左右吧,好像身体微微发了点光?估计是路灯反光或者摄像头噪点吧,画面质量就那样。然后就是天快亮时,他好像……呃,身体稍微扭曲了一下?幅度很小,也可能是姿势不舒服动了动。再然后就是你过来了。”
发光?扭曲?
老周握着对讲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城市彻底苏醒了。上班的人流车流开始涌动,喧嚣声浪一阵阵传来。
但在老周安静的保安室里,一种冰冷的、超越理解的东西,像那碗底曾短暂浮现的金色符号一样,悄然烙进了这个平凡的早晨。
那个碗,被带走了。
那个神秘的老人,消失了。
而沈悯生一生的积分,其总和——那个等号右边的答案,真的就是“死亡”吗?
还是说,死亡,仅仅是这个复杂方程中,一个必要的、被写定的常数?
老周不知道。他只是一遍遍回想沈悯生最后的表情。那不像解脱,更像……了悟。
了悟了什么?
无人知晓。
(第二章 终)
第三章:常量的重量
灰衣老人没有走远。
他离开银行门口,拐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尚未完全苏醒的老街。老街两侧是低矮的旧式骑楼,墙皮斑驳,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早点摊的炉火刚刚生起,白色的蒸汽混着油条的香气弥漫开来,给清冷的早晨增添了一丝人间的暖意。
老人走到一个卖豆浆油条的小摊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麻利地揉着面团。
“一碗甜豆浆,一根油条。”老人说,声音平和。
“好嘞,您里边坐。”妇人热情地招呼,指了指摆在骑楼廊柱下的简易小桌凳。
老人坐下,将那个白色的搪瓷碗轻轻放在桌上。碗与粗糙的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晨光斜斜地照在碗上,边缘磕掉漆的地方反射着黯淡的光。此刻的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没有任何异状。
妇人端来热腾腾的豆浆和刚出锅的、金黄酥脆的油条。豆浆盛在一个厚厚的瓷碗里,油条放在小竹篮中,垫着吸油纸。
“老师傅,您自己带了碗啊?”妇人瞥了一眼桌上的搪瓷碗,随口问道。
“嗯,用惯了。”老人微微一笑,拿起瓷碗,将滚烫的豆浆缓缓倒入那个白色搪瓷碗中。乳白色的液体注入碗内,热气升腾,模糊了碗壁上可能存在的任何细微痕迹。
老人没有立刻喝。他用枯瘦但稳定的手指拿起油条,掰下一小截,在豆浆里浸了浸,然后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的目光落在碗中微微晃动的豆浆表面。
平滑的液面,像一面暗淡的镜子。但在老人的眼中,那液面之下,倒映出的并非他自己的面容,也不是清晨骑楼的景象。他看到的是流动的光影,是交织的线条,是无数细微的、闪烁着不同色泽的光点,正从碗的深处——从那些看不见的、承载过无数次乞讨与施予的微观裂隙中——缓缓渗出,融入豆浆。
这些光点,是“残留”。
是沈悯生最后一次呼吸时,未能完全带走的生命信息的碎屑;是他临终前,意识触碰那个巨大积分号时,激荡起的因果涟漪的余波;更是这只碗,在漫长岁月里,盛放过无数口饭食、接收过无数枚硬币、感受过无数只手掌的温度后,所吸附的、极其微弱的“业力尘埃”。
常人看不见,感觉不到。
但老人看得见。
他小口啜饮着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与此同时,那些融入豆浆的光点,也随着液体进入他的身体。没有不适,反而像一股极其细微、清凉的溪流,流过他意识中某个专门用于“阅读”和“解析”的区域。
碎片化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被风吹散的书页,在他意识的暗室里纷纷扬扬:
——一个寒冷的冬夜,少年沈悯生(那时他还叫沈富贵)躲在破庙里,啃着偷来的半块硬窝头,庙外野狗吠叫。窝头的碎渣掉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吹掉灰尘,放进嘴里。(变量:生存的挣扎。常量:贫困的出身。)
——二十岁的沈悯生在码头扛包,汗水浸透粗布衫。工头克扣工钱,他捏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最终低头接过那少得可怜的几个铜板。转身时,看见一个更瘦弱的老工友晕倒在地,他犹豫了一下,将怀里仅有的一个冷馒头塞进老工友手里。(变量:隐忍与瞬间的善念。常量:被压迫的境遇。)
——三十岁,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小铺面,卖些针头线脑。邻居是个寡妇,带着生病的孩子,赊账越来越多。年关讨债时,他看着寡妇枯槁的脸和孩子渴求的眼睛,默默撕掉了账本的那一页。当晚,他蹲在店铺后门,抽了一整袋旱烟。(变量:艰难的慷慨。常量:小本生意的脆弱。)
——四十岁,生意做大,成了“沈老板”。酒桌上,他为了拿到一单生意,笑着灌下竞争对手敬来的烈酒,胃里翻江倒海,脸上笑容不变。回家后吐得天昏地暗,对着镜子,看见一张陌生的、油滑而疲惫的脸。(变量:被环境塑造的圆滑。常量:商业社会的规则。)
——五十岁,一切崩塌。合伙人卷款潜逃,货船遇风浪沉没,债主堵门。妻子抱着孩子哭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带着家里最后一点细软和孩子的换洗衣服,离开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安静得可怕。他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真空般的虚无。(变量:命运的无常重击。常量:人性在绝境中的选择倾向。)
——然后就是流浪。尊严一层层剥落,像老树褪皮。最初还会难堪,会躲闪别人的目光。后来渐渐麻木,只盯着眼前的地面,和那个越来越破旧的碗。碗里有时是冰冷的硬币,有时是半块面包,有时是路人匆忙间扔下的、带着怜悯或厌恶的一瞥。(变量:接受施舍时微妙的心态变化。常量:社会底层生存的固定模式。)
……
这些碎片并不连贯,也没有严格的时间顺序。它们只是“残留”,是沈悯生生命积分式中,那些被求和了的“被积函数” f(t) 在无数个微小时间切片上的值。有些值很亮(强烈的善念或恶念),有些值很暗(麻木的日常),大部分是混沌的灰色(无法简单定义的选择)。
老人静静地“阅读”着。
他在寻找那个方程。
不是沈悯生生命的总方程(那已经随着他的死亡而闭合),而是构成这个总方程的基础形式,那个隐藏在无数具体选择之下、决定他生命走向基本模式的模板。
每个人的生命,在因果的视角下,都可以看作一个复杂的微分方程。出生条件、前世业力(如果有)、家族能量场等等,构成了这个方程的初始条件和某些常系数。而这个人一生的选择、遭遇、心念波动,则是方程的变量和驱动函数。
沈悯生的方程,其核心结构正在老人的意识中逐渐清晰:
\frac{d(\text{福报})}{dt} = \alpha \cdot (\text{先天根基}) + \beta \cdot (\text{善念选择}) - \gamma \cdot (\text{恶念选择}) - \delta \cdot (\text{环境消耗}) + \epsilon(t)
其中:
· \alpha, \beta, \gamma, \delta 是常数,由他的出身、禀赋、前世积累等因素决定。沈悯生的 \alpha(先天根基)很低,\delta(环境消耗,指生存所需基本福报)却很高,这决定了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福报”的临界线附近挣扎。
· \epsilon(t) 是随机扰动项,代表无法预料的外界偶然事件(如遇到那位施粥的姑娘、那个给饼干的小女孩,或者合伙人卷款逃跑)。
· 善念选择和恶念选择是唯一的、他可以主动影响的变量。
老人看到,在沈悯生的大部分生命时间里,\beta \cdot (\text{善念选择}) 这一项,虽然绝对值不大(受限于他的能力和处境),但出现的频率和稳定性却出奇地高。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虫,光芒微弱,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而 \gamma \cdot (\text{恶念选择}) 这一项,在重大挫折时(如生意失败后诅咒命运)会剧烈爆发,但总体来看,其累积积分,并未压倒那持续闪烁的微光。
这就是为什么,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当积分完成,等号两边达成一种脆弱的、濒临破产的平衡时,他的意识能够触碰到那个象征宇宙求和法则的积分号“∫”,并感受到一种了悟般的平静。
他的一生,常数不利,变量艰辛,扰动残酷。但他尽可能地,在那个狭窄的、由常量划定的生存通道里,保持了“善念选择”这一变量的微弱但持续的正向输出。
所以,他的方程没有在负无穷大处爆发(彻底堕落),也没有在某个负值处陷入停滞(行尸走肉),而是挣扎着,维持着一个接近零的、岌岌可危的平衡,直到时间 t 走向终点。
死亡,是这个微分方程的边界条件。
而死亡瞬间的意识状态(了悟或迷茫),则是这个方程在边界处的解值。
沈悯生的解值,是“平静的了悟”。这本身,就是对他一生方程的某种肯定。
老人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碗空了。
碗底,那些被他用意识“阅读”时扰动起的残留光点,此刻已经彻底消散,融入了豆浆,也融入了他的认知。碗恢复了彻底的平凡,只是一件粗糙的、有年头的搪瓷制品。
他拿起碗,走到早点摊旁的公共水龙头下,仔细地冲洗。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碗壁,带走油渍和最后一点粥痕。洗净后,他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擦干碗,然后将其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深蓝色布兜里。
妇人过来收碗筷,好奇地问:“老师傅,这旧碗您还留着啊?看您挺珍惜的。”
老人将布兜的带子系好,抬头,目光越过妇人的肩膀,看向老街尽头逐渐明亮的天空。
“每一只碗,都盛过一段人生。”老人缓缓说,声音里有一种悠远的意味,“洗干净了,空了,才能盛放下一样东西。但碗壁上沾过的东西,那些味道,那些温度,那些拿过它的手留下的印记……是洗不掉的。它们成了碗的一部分。”
妇人似懂非懂,笑了笑:“您说话真有学问。就是个碗嘛。”
“是啊,”老人也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难以捉摸的东西,“就是个碗。”
他付了钱,提起布兜,转身再次走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在他的布兜里,那只白色的搪瓷碗静静地躺着。它不再承载沈悯生的残留意念,但它本身,已经成了一个微型的“记录介质”,一个沈悯生生命方程的物理载体。老人带走它,并非出于慈悲,更像一个研究员带走了一份珍贵的、即将消散的观测数据。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殡仪馆里,沈悯生的遗体正等待着最后的处理。他的物质身体即将化为灰烬,融入大地。他一生挣扎求解的方程,其纸面形式已经随着意识的消散而湮灭。
但方程的解——那个“了悟”的边界值——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还是说,它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水面终将平静,但石子带来的扰动,已经改变了整个水体的能量状态,并会以某种极其微妙的方式,影响下一次投石的落点和水波的形状?
老人走在人群中,步伐稳定。
他知道,沈悯生的故事,远未结束。
死亡只是一次求和的完成。
而新的展开,新的几何轨迹,往往始于旧方程闭合时释放出的那一丝……无法被积分掉的、自由的“余量”。
那点余量,微弱如风中之烛,却蕴含着打破一切既有模式的可能性。
它现在在哪里?
老人不知道具体位置。
但他知道,它已经离开了那只碗,离开了那具冰冷的身体,像一颗没有质量的种子,飘散在城市的空气里,飘散在因果的织网上,等待着……与下一个生命方程,发生奇异的耦合。
(第三章 终)
第四章:变量的耦合
赵世璋在晨跑。
这是他从三十五岁起就雷打不动的习惯。清晨五点四十五分,准时从位于城市黄金地段顶层公寓的床上醒来,不赖床,不犹豫。十分钟冷水澡,换上昂贵的、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运动服和最新款的缓震跑鞋。五点五十五分,私人电梯直达地下车库,他的专职司机兼保镖阿程已经将一辆低调的黑色越野车发动好。
六点整,车辆驶入清晨微曦的街道,二十分钟后,抵达市郊的湿地公园。这里是他的私人跑步路线,公园管理方与他有协议,这个时间段不对外开放。阿程会将车停在指定位置,然后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守在公园入口。
赵世璋喜欢这种绝对的掌控感。时间、空间、路径,甚至呼吸的节奏和心跳的频率,都在他的规划和监测之下。他手腕上戴着能监测数十项生理数据的专业运动手表,耳中是精心挑选的、能激发 alpha 脑波的古典音乐。每一步踏在特制的塑胶跑道上,反馈回清晰而柔韧的触感。
世界是安静的,有序的,属于他一个人的。
通常,他的大脑会在这个时段高速运转,梳理前一天的工作,规划当天的议程,思考某个并购案的关节点,或者评估某个潜在对手的动向。他的思维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紧密,运转高效。
但今天,有些不对劲。
跑过三公里标志牌时,一股毫无来由的烦躁感,像水底暗涌,突然冲破了他平静的心湖表面。音乐变得刺耳,手腕上心率数据的跳动似乎也失去了平日的规律。他甚至觉得清晨的空气也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感?像是从某个封闭多年的仓库里吹出来的风,夹杂着灰尘和霉变的气味。
他试图集中精神,思考今天上午九点那个至关重要的董事会——关于收购“长青科技”的最终表决。长青科技掌握着一种新型电池隔膜材料的关键专利,收购成功,他的“世璋新能源”将在下一个十年占据绝对制高点。为此,他布局了两年,扫清了几乎所有障碍。今天的会议,按说只是走个形式。
但此刻,那些熟悉的财务报表、技术参数、股权结构图,在他脑海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
——一只白色的、边缘磕掉漆的搪瓷碗,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转动。
——一张蜡黄的、平静的老年人的脸,眼睑紧闭。
——一根金黄色的、酥脆的油条,被浸入乳白色的豆浆中。
——一个穿着灰旧夹克的、背影挺直的老人,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这些画面没有任何意义。赵世璋确信自己从未见过那只碗,那张脸,那个吃早点的老人。也许是昨晚睡眠质量不佳?或者是潜意识对今天会议某种不可名状的焦虑的扭曲投射?
他加快了步伐,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驱散这些杂念。心率上升到165,呼吸变得粗重。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落在运动服的领口。
跑过一片人工湖时,异变突生。
毫无征兆地,他的左脚踝传来一阵剧烈的、钻心的刺痛!不是肌肉拉伤,不是关节错位,那感觉……更像是被一根极细、极冷的钢针,从脚踝的骨缝里狠狠刺了进去!
“呃——!”赵世璋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踉跄扑倒!
就在他即将重重摔在坚硬跑道上的瞬间,旁边的阿程如同猎豹般窜出,一双铁臂稳稳地扶住了他。
“赵总!”阿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他跟随赵世璋十年,从未见过他在跑步中出事。赵世璋的身体素质和管理能力一样出色。
赵世璋靠在阿程身上,脸色发白,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的冷汗,不仅仅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荒谬的既视感。
这疼痛……这摔倒的姿势……这被扶住的感觉……
他好像……经历过?
不是类似的运动损伤,而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他甚至能“预知”到接下来一秒会发生什么:阿程会小心地将他扶到旁边的长椅上,会蹲下身检查他的脚踝,会说出“可能是韧带拉伤,需要立刻冰敷”这句话。
而这一切,果然发生了。
阿程将他扶到湖边的一张长椅坐下,蹲下身,动作专业地轻轻触碰他的左脚踝。“赵总,可能是韧带拉伤,需要立刻冰敷,最好去医院拍个片。”阿程的语气、用词,甚至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和赵世璋脑中闪过的“预知”分毫不差!
赵世璋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恐惧。这不合理!绝对不合理!
“阿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刚才……我摔倒前,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
阿程愣了一下,抬头,困惑地看着他:“异常?没有。您跑得好好的,突然就趔趄了一下。”他想了想,补充道,“哦,好像您摔倒前,旁边的湖面上……反光有点奇怪?就是那种,好像有金色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可能是我眼花了。今天早上雾有点大。”
金色的闪光?
赵世璋猛地转头看向人工湖。清晨的湖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岸边萧瑟的树影,哪里有什么金光?
但他的左脚踝,那尖锐的刺痛感正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冷的酸胀感。他挽起裤腿,看向脚踝。皮肤表面没有任何红肿或淤青,看起来完好无损。可那酸胀感是如此真实,仿佛有冰块在骨头里慢慢融化。
“先回去。”赵世璋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语气。
阿程立刻联系司机将车开到最近入口,搀扶着赵世璋上车。回程的路上,赵世璋闭目靠在宽敞的后座真皮座椅上,一言不发。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幻觉?不可能。他的精神从未出过问题,体检各项指标优秀。意外?单纯的扭伤不会伴随如此强烈的既视感和诡异的金色闪光联想。
那是什么?
他想起了那些破碎的画面:白碗,老人的脸,油条豆浆,灰衣老人……
这些画面,和刚才的意外,有没有关联?
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思维:难道……这些画面,和脚踝的刺痛,是某种……信息?来自某个未知源头的信息?或者……是某种同步?
他想起了不久前读过的一篇关于量子纠缠和意识关联的艰涩论文,当时只当作前沿科学猜想一扫而过。此刻,那些术语却无比清晰地蹦了出来:“非定域性关联”、“意识场的耦合”、“因果序的扰动”……
不,这太疯狂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归理性。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精神高度紧张导致的某种罕见的感知失调。他需要休息,需要让最专业的医生和心理咨询师进行评估。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阿程小心地扶他下车,走向专属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赵世璋略显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就在电梯即将到达顶层的瞬间——
“叮。”
轻微的提示音。
赵世璋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电梯内显示的楼层数字。
在他的瞳孔中,那红色的数字“48”(他的楼层)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急速流动、变幻的、淡金色的……符号!
那些符号和他晨跑幻觉中、阿程提到的湖面金光一样,结构奇特,不断流动重组。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数字,而像是……数理方程的一角!
他看到了一个微分符号“d”,一个分数线的雏形,几个他无法辨认的、类似希腊字母的字符,还有……一个积分号“∫”的局部!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连半秒都不到,电梯显示就恢复了正常的“48”。但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却比脚踝的刺痛更加猛烈地击中了他!
这不是幻觉!
至少,不是纯粹生理或心理原因产生的幻觉!有什么东西……客观存在的东西……正在尝试与他建立联系?或者说,正在入侵他高度秩序化的现实感知?
电梯门开了。阿程扶着他走进奢华而冷峻的公寓客厅。
赵世璋摆了摆手,示意阿程可以离开。“叫陈医生过来一趟,再联系一下李博士(他的私人心理咨询师)。今天上午的董事会,推迟到下午。通知王秘书。”
他的声音稳定,不容置疑。阿程点头领命,悄然退下。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赵世璋一人。他慢慢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逐渐苏醒、车流如织的城市。这里是他的王国,他耗费半生心血构建的、稳固而强大的商业帝国之巅。
但此刻,他第一次感到,脚下这座看似坚固的“山峰”,地基深处似乎传来了细微的、不祥的碎裂声。
那种碎裂感,和他脚踝深处的阴冷酸胀感,隐隐共鸣。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显示着多项数据。他的目光落在“心率变异性(HRV)”这一项上。这项指标反映自主神经系统的平衡和抗压能力,他一直保持在高位,这是他引以为傲的“身心强大”的证明之一。
此刻,HRV 数值正在剧烈地、无规律地波动,曲线像是一个受惊的心脏在疯狂抽搐。
而在这混乱的曲线背景上,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淡金色的、流动的符号的幻影。它们不再是外部的视觉干扰,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从他混乱的生理节律中,隐隐透射出来。
赵世璋猛地扯下手表,狠狠摔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精密的电子元件碎裂,屏幕暗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微微喘息。
这不是压力。不是疾病。
这是某种……更本质的……干扰。
他想起了那只白碗,那张平静的死人脸。
一个乞丐的死亡。
一个帝国掌舵者清晨的意外。
这两者之间,可能存在联系吗?
理性告诉他,绝无可能。两者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如同宇宙中两颗永不相交的尘埃。
但直觉,或者说,那来自脚踝深处、来自混乱生理数据的“感知”,却在低语:有联系。你们被同一个东西……触动了。那个东西,可能是一个方程,一个符号,或者一种……状态。
赵世璋缓缓直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恐惧已经被他强行压制,转化为一种冰冷的探究欲。
无论这是什么,他必须弄清楚。
如果这是一种攻击,他要找到源头并摧毁它。
如果这是一种启示……他更要掌握它,控制它,让它为己所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很少动用的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被称为“信息捕手”的神秘人物,专门为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却又至关重要的信息调查。
“是我。”赵世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查两件事。第一,今天清晨,在XX银行自动取款机外,死了一个老乞丐。我要他所有的信息,从出生到死亡,越详细越好。特别是他死时身边的物品,去向。”
“第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毫无外伤却隐隐作痛的脚踝上,“查一查,今天清晨,这座城市里,有没有发生其他……不同寻常的事件。尤其是涉及‘金色闪光’、‘奇怪符号’这类描述的。任何线索,无论多荒诞,我都要知道。”
挂掉电话,赵世璋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纯麦威士忌,没有加冰,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熟悉的掌控感。
他看向窗外。城市依旧运转,他的帝国依旧稳固。
但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一个乞丐的死亡,像一个微小的初始扰动。
而他赵世璋,这个庞大系统的中心节点,已经感受到了那扰动传来的、第一道细微的波纹。
这波纹会消散,还是会被放大,最终演变成席卷一切的浪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生命方程中,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可能极其危险的变量,已经被引入了。
而这个变量,似乎与另一个已经闭合的方程——沈悯生的方程——的“残余波动”,发生了神秘的耦合。
(第四章 终)
第五章:初始扰动
林婉清在镜子前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控制在露出八颗牙齿的程度,既显亲切又不失端庄。眼尾要弯,但不能挤出鱼尾纹。呼吸要平稳,不能有丝毫颤抖或急促。整个面部肌肉的调动,必须看起来浑然天成,仿佛这笑容是从心底满溢出来的喜悦。
她练了三个月。从决定接受陈浩的求婚那天起,每天早晚各二十分钟,雷打不动。
镜中的女人很美。三十二岁,正是褪去青涩、沉淀风韵的年纪。皮肤保养得宜,在柔和的化妆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此刻盛满了练习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幸福光彩。身上穿着定制的高级婚纱,蕾丝与缎面在灯光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勾勒出窈窕的身姿。
明天,就是婚礼。
她将嫁给陈浩,那个追了她五年、家世显赫、年轻有为的男人。在所有人眼中,包括她的父母、朋友、甚至她自己大部分时候的认知里,这都是她人生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一步棋,是童话般的结局。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镜子里的笑容,有多空洞。
不是不爱陈浩。陈浩很好,英俊,体贴,尊重她,近乎无条件地满足她的一切要求。他望向她的眼神里,永远燃烧着炽热而专注的爱意,像永不熄灭的火焰。被这样的火焰包裹,起初是温暖,是安全感,是虚荣心的极大满足。但时间久了,那火焰的温度,开始让她感到一种隐约的……灼烧感。太亮了,太热了,几乎让她无法喘息,无法拥有自己的阴影。
更深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巨大的恐慌。仿佛一旦踏入这场被无数人祝福的婚姻,某个真实的、脆弱的、尚未被命名的“自我”,就将被彻底覆盖、埋葬,成为“陈太太”这个完美头衔下一道无声的注脚。
所以她要练习微笑。用精准控制的表情,来掩盖内心那片茫然失措的荒原。
练习结束,她缓缓收起笑容。镜中的脸瞬间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漠。那是一种卸下伪装后的真实疲惫。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夜景。这里是陈浩为她准备的婚房,位于顶层,视野极佳。璀璨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车流是其中缓缓移动的光带。繁华,喧嚣,却又无比遥远。
她忽然想起了沈悯生。
不是想,是记忆自动跳了出来。昨天下午,她最后一次去“慈心粥铺”做义工——这是她坚持了两年多的“善举”,也是她逃离社交场、寻求内心片刻宁静的一种方式。在那里,她给一个沉默的、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尽量干净的老乞丐打过粥。就是那个死在银行门口的老人。
新闻很小,藏在社会版不起眼的角落。她无意中看到,心里微微一刺,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许只是因为那双接过粥碗时,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通透的眼睛,给她留下了模糊的印象。又或许,是老人身上那种彻底的、放弃挣扎的安宁,与她内心隐秘的焦躁形成了某种对比。
一个卑微生命的消逝,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连涟漪都算不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那老人,还是为自己。
转身,准备去浴室卸妆。婚纱的裙摆很长,她小心地提起。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她胸口正中央猛地炸开!
那不是生理性的心脏疼痛,而是一种……情感层面的爆炸!仿佛一颗埋藏已久、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感地雷,被猝不及防地引爆!
剧烈的悲伤、绝望、不甘、怨愤、还有深入骨髓的爱恋……无数种极端情绪混合成的黑暗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她甚至无法分辨这些情绪的来源,它们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切,就像是从她灵魂最底层的废墟里翻涌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毯上。
婚纱的缎面摩擦着皮肤,昂贵的蕾丝被压皱。她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仿佛想按住那里正在喷涌的无形伤口。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的奔流。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为什么这么痛?
为什么这么绝望?
她爱陈浩吗?爱。但这份爱,值得如此毁天灭地的悲伤吗?
不,这悲伤不属于她对陈浩的感情。
这悲伤……属于谁?
混乱的思绪中,闪过一些破碎而清晰的画面:
——一双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正握着一支毛笔,在宣纸上挥洒。笔迹遒劲潇洒。那双手……不是陈浩的。
——一面铜镜,映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目如画,却满脸泪痕,眼中是死寂般的绝望。那张脸……隐约有她自己的影子,却又截然不同。
——一座古老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月上中天。桥上,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背对她,渐行渐远,一次也没有回头。她的心,就在那个背影消失的瞬间,碎成了齑粉。
这些画面带着鲜明的时代感(民国?),强烈的情感冲击,以及……一种致命的熟悉感。仿佛是她亲身经历过、却被迫遗忘的前尘往事。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当这些画面涌现时,她感觉到自己身体周围,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荡漾。梳妆台上,她刚刚放下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芒中,似乎也夹杂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流转的金色细丝,如同有生命的微尘,在空中缓缓飘浮,然后……试图渗入她的皮肤?
不,不是试图渗入。是她的身体,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正在主动吸收这些金色微光!
随着金光的渗入,胸口的剧痛和情感的狂潮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具象!她“看到”更多:民国街道,学堂,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一封封滚烫的情书,一次次幽会,然后是背叛,是流言,是家族的压力,是那决绝的、永不回头的背影……最后,是冰冷的河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和沉入黑暗前,那刻骨铭心的恨与悔!
“负心人……我恨你……生生世世……”
一个凄厉的、充满怨毒的女声,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嘶喊出来!那声音,像她自己,又完全不是她自己!
林婉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物。她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摆脱这可怕的附体般的体验,但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只有眼泪和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证明她还活着。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那股狂暴的情绪洪流开始缓缓退去,如同潮水收归大海。胸口的剧痛减弱,变成一种沉闷的、持久的隐痛。金色微光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瘫软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离水的鱼。华丽的婚纱被眼泪、汗水弄得一塌糊涂,脸上的妆容早已晕染开,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皮肤和惊魂未定的眼神。
发生了什么?
精神崩溃?婚前焦虑的极端表现?
还是……更可怕的、无法用现代医学解释的东西?
那些画面,那些情感,那个女声……真实得可怕。尤其是“生生世世”那四个字,像淬毒的冰锥,钉进了她的意识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狼狈不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迷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怨毒。那怨毒的眼神,像极了刚才脑海中闪现的、铜镜里那个民国女子的眼神!
林婉清猛地捂住脸,不敢再看。
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是陈浩。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亲爱的”三个字和那张阳光灿烂的照片,第一次感到了强烈的抵触和……一丝冰冷的恨意?
这恨意毫无道理。陈浩从未伤害过她。
但这恨意如此真实,仿佛来自她体内另一个沉睡的灵魂。
她颤抖着手,没有接听。
电话响了一会儿,停了。紧接着,一条微信进来:“婉清,在忙吗?明天就是我们的big day了,好紧张,也好期待!早点休息,做个最美的新娘。爱你。”
文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爱心和亲吻表情。
往常,这样的信息会让她感到甜蜜和安心。
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阵反胃和更深的恐惧。
她不是“最美的新娘”。
她是一个被未知的过去、被可怕的怨念、被刚才那诡异金光污染了的容器。
明天的婚礼?
她还能站在那个圣坛前,对着陈浩,对着所有人,露出练习了三个月的、完美的微笑吗?
她还能说出“我愿意”这三个字,而不被脑海中那个凄厉的“生生世世”的诅咒所吞噬吗?
林婉清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梳妆台,蜷起双腿,将脸埋在膝盖间。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庆祝着无数的悲欢离合。
窗内,一个本该沉浸在幸福中的准新娘,正被来自时间彼岸的寒流,冻得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经历这场精神风暴的同时:
——城市的另一端,赵世璋刚刚摔碎了他的运动手表,正试图理解他脚踝的疼痛和电梯里的金色符号。
——更早一些时候,一个灰衣老人,正用一碗豆浆,“阅读”着一个死去乞丐的一生方程。
——而那个乞丐,沈悯生,他生命积分完成时释放出的那一点点“自由的余量”,那颗没有质量的种子,已经在因果的织网上,触碰到了两个极其重要的节点。
赵世璋。林婉清。
两个看似与沈悯生毫无瓜葛、生活在云端的人。
两个正在自己生命轨迹上高速运行、拥有庞大能量场的人。
沈悯生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余量”,在消散前最后的波动,就像一颗投入多维空间的小石子,其激起的涟漪,恰好穿过了赵世璋晨跑路径和林婉清婚前情绪场的……脆弱点。
于是,耦合发生了。
扰动产生了。
变量被引入了。
赵世璋的秩序被打破了。
林婉清的幸福被侵蚀了。
而这,仅仅是开始。
三个方程,三个生命,以死亡、以意外、以精神创伤为媒介,被一条看不见的、由“残余因果”和“未解情绪”构成的丝线,悄然串联了起来。
命运的织机,开始编织一张更加复杂、更加庞大的网。
而几何的图形,将在这些人不自知的情况下,悄然改变其展开的轨迹。
林婉清在地毯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冷麻木。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狼狈的自己。
眼神里的恐惧和迷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决心所取代。
不管刚才那是什么——是幻觉,是精神疾病,还是真的有鬼魂作祟——她不能让它毁掉明天!不能毁掉她苦心经营多年、即将到手的一切!
她扶着梳妆台,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冷水,狠狠地冲洗着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她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苍白的脸,开始重新整理妆容,动作缓慢而坚定。
口红涂上,遮瑕膏盖住眼下的青黑,粉底让肤色恢复光洁。
婚纱上的皱褶,小心抚平。
练习了三个月的微笑,再次浮现在脸上。这一次,笑容背后,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钢铁般的、不顾一切的意志。
她拿起手机,给陈浩回信息:“刚在试妆,没听到。我也好期待明天。爱你,晚安。”
发送。
然后,她走到窗前,再次看向外面的灯火。
胸口的隐痛还在。
脑海深处,那个民国女子怨毒的低语,似乎也还在隐隐回荡。
但林婉清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是压力产生的幻听。明天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成为陈太太,只要站到那个位置上,她就有足够的力量和资源,去搞清楚这一切,去治疗自己,去……镇压任何试图破坏她生活的东西。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无法再被轻易镇压。
有些债,一旦被触及,就必须偿还。
有些几何图形,一旦开始扭曲,就会朝着无法预测的方向,狂野地生长下去。
她的生命方程,因为沈悯生“余量”的扰动,因为赵世璋那边同步发生的“耦合”,已经悄然增加了一个极其不稳定、且与另一个时空的情感债务紧密关联的高阶变量。
而这个变量的系数,很可能……是负无穷大。
婚礼的钟声,即将敲响。
但那究竟是幸福的序曲,还是……一场盛大偿还仪式的开场铃?
(第五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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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