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代数之债
第一章:积分的起点
沈悯生死时,碗中最后一口粥还未凉透。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北风像一把把淬过冰的刀子,从城市钢筋水泥的峡谷间呼啸而过,精准地刺入每一条缝隙。他蜷缩在银行自动取款机的外间里——那是他三个月前发现的宝地,玻璃门虽锁,但凹进去的廊檐能挡住八成风雪,地上还残留着白天人们鞋底带来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气。他的“床”是几块硬纸板,上面铺着捡来的旧报纸,最上面是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棉絮,硬得像晒干的海带。
碗是白色的搪瓷碗,边缘磕掉了好几处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胚,像豁了牙的嘴。碗里原本有小半碗稠粥,是傍晚“慈心粥铺”派发的。施粥的姑娘手稳,一勺下去,不多不少,刚好盖住碗底。他还记得那姑娘的眼神——不是怜悯,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专注的疏离,仿佛在完成一道工序。他接过碗时,指尖触到姑娘温热的手套边缘,那一瞬间的温差,让他哆嗦了一下。
现在,粥还剩最后一口,黏在碗底,已经凝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他盯着那口粥,知道自己应该吃掉它。热量,能量,活下去的基本单位。但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想节省。胃里其实不饿,而是一种空洞的麻木,像一口被淘尽了沙的井。
风又从玻璃门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尖啸。他缩了缩脖子,把棉絮往上拉了拉,盖住口鼻。棉絮上有股复杂的味道:尘土、汗酸、雨水沤烂的纸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过去的樟木箱气息。这气息让他恍惚了一下。
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困,是另一种剥离。他感觉自己的重量在消失,先是脚尖,然后是小腿,腹部,胸口……仿佛身体正在一层层褪去,像剥开一个过于陈旧、一碰就碎的洋葱。听觉却异常敏锐起来:远处街道上汽车压过减速带的闷响,更远处建筑工地夜间施工的隐约轰鸣,头顶路灯电流通过的滋滋声,甚至……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缓慢而黏稠的潮汐声。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一种更直接的“看见”。
在他意识悬浮的正前方,漆黑的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些光点。光点延伸成线,线条交错,构成一个复杂的、不断微微颤动的结构。它像一幅蓝图,又像一个三维的化学分子式,还像一个他绝对无法理解的数学图表。
在那结构的中央,是一个清晰的符号:∫。
沈悯生只念过初中。数学课上,他见过这个符号。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过,说这叫“积分号”,是“求和”的意思,把一点点微小的东西累积起来,得到整体。他当时没太明白,只觉得那符号长得像一根拉长了的、优雅的“S”,又像一条蜷缩起身子的蛇。
此刻,这个符号悬浮在虚空里,散发着淡金色的、冰冷的光。它不再是黑板上的粉笔迹,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存在。它似乎在呼吸,随着某种古老的节律微微膨胀、收缩。
符号的下方,开始流淌出一些字迹。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直接指向意义的流光:
\text{生命总量} = \int_{出生}^{死亡} ( \text{先天业力} + \text{选择变量} + \text{环境扰动} ) \, dt
沈悯生看不懂这些符号和字母,但他奇异地“理解”了它所表达的意思。就像婴儿天生知道吮吸,就像鸟儿天生知道南飞,此刻,某种直抵本质的“知晓”灌入了他的意识。
他的整个生命,从那个啼哭的清晨,到这个寒冷的午夜,每一刻,每一个念头,每一次举手投足,每一次沉默或言语,都在被这个巨大的积分号默默累加、求和。
那些他几乎遗忘的细微时刻,此刻清晰得刺眼:
七岁那年,他偷偷摘了邻居家篱笆上唯一一朵盛开的月季,送给生病的母亲。母亲笑了,邻居老太骂了三天。那朵花的香气和老太的骂声,被积分了。
十五岁,他因为一脚没踢准的足球,砸碎了教室玻璃。他逃跑了,另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被老师认定是凶手,罚站了一下午。男生始终没辩解,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被积分了。
三十岁,生意失败的那个雨夜,妻子抱着孩子离开,他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诅咒命运,也诅咒自己的无能。那诅咒里沸腾的恨意与绝望,被积分了。
五十五岁,流落街头的第一个冬天,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经过,把手里的半包饼干放进他的碗里,什么也没说,蹦跳着跑开,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那一刻他喉咙发紧,没敢抬头看女孩的眼睛。那半包饼干的重量和没敢抬头的羞愧,被积分了。
……
所有的一切,欢乐与痛苦,善念与恶念,慷慨与吝啬,勇敢与懦弱,爱与被爱,伤害与被伤害……全部被打碎成无限细微的粉末,投入这个名为“生命”的积分器中,不断累加。
而现在,积分似乎接近了尾声。
∫ 符号的光芒开始向内收缩,变得愈发凝实、沉重。它不再漂浮,而是缓缓下沉,仿佛要烙印在什么东西上。沈悯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牵引力,不是向下,不是向上,而是向着那个符号的核心——那里正形成一个微型的、旋转的漩涡。
碗里最后那口凝粥的凉意,透过搪瓷碗壁,隐约传递到他环抱着碗的指尖。
这是最后一点真实的触觉。
他想起了那口粥的味道。淡淡的米香,或许放了一点碱,有一点滑润的口感。如果吃下去,它会进入胃里,分解成葡萄糖,提供也许能支撑到天明的热量。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金色的积分号,沉入他意识的深渊,也沉入窗外无边的、寒冷的黑夜。
风停了。
万籁俱寂。
在绝对的寂静中,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
“咔哒。”
像是锁舌合拢。
像是算盘归位。
像是……等式两边,终于达到了某种暂定的平衡。
虚空中的光结构开始淡去,连同那个积分号,一起隐没在更深沉的黑暗里。但在完全消失前的一瞬,沈悯生瞥见了那结构下方,似乎还有一个更大的、更朦胧的轮廓在隐约显现,像是一张网的边缘,或者……一个正在缓缓展开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图形的一角。
来不及细看。
寒冷终于彻底浸透了他。
碗,从他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掉在硬纸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白色的搪瓷碗在昏暗的廊灯下转了半个圈,碗底朝天。
最后一口凝粥,终于彻底凉透了。
---
银行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红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记录下这个角落最后一帧静止的画面:一个蜷缩的人形,和一个倒扣的碗。
街道尽头,环卫工人开始清扫,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对于沈悯生,积分已完成,求和已得出。
新的运算——或者更准确地说,下一阶段的几何展开——其引理,已在无人知晓的深渊中,悄然写下了第一个坐标点。
(第一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