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河入海口
钟灵
暮光模糊最后的天色
暗流仍在河床的磨刀石上
反复擦拭骨骼
水与水相逢，需交换名姓
需交出全部的浑浊清澈
与沿途的荒凉与繁华
像两位解甲的将军
在暗处交换佩剑与虎符
又像两个跋涉半生的旅人
在异乡交出最后的乡音
而交汇处持续的角力
多像两把生锈的钥匙
卡在黑暗的锁孔，慢慢
转动大地的关节
桥头叙事
河水澄澈。天空晴明
钢索把斜拉桥的疑问
拉成笔直的沉默
柳条，在小幅度摇摆
风，吹一吹，停一停
他坐在摇椅上，摇来晃去
像签筒里最后一只
不肯跳出的卦签
仿佛这样，就能把谁的命数
暗暗翻到未知的另一面
阳光缓慢西移
把他的影子钉进地板
一个故事的开端已经完成
而结局，仍悬在那根最细的柳枝上
等待揭晓
历 史
笔锋悬在纸上游移
像未落下的铡刀
等待一个朝代
在砚台里断气
墨迹是干涸的血迹
字句是未冷的骨灰
历史在装订时
总有一页
会割破手指
铁的一生
先是锋芒毕露的剑
而后是卷刃的柴刀
最后成为沉静的磨刀石
在岁月里慢慢弯了腰
这多像我父亲的一生
从钢，变成铁，再成为石头
却把锋芒
悄悄藏进我的骨头
喊一声“虎门”
这一声，一定会惊动
这里喑哑的炮管与破败的沉船
那些未冷却的血液与愤怒
仿佛钢索，扼住了谁的咽喉
虎父无犬子
虎门亦然
销烟池边，林则徐仍目光炯炯
看千万个沸腾的太阳被卤水摁熄
不远处，被火吻过的炮管
吐出最后一口暗红
炮膛深处，民族的脊梁
与老榕树的气根，一起成长
硝烟散去，虎门大桥像一支绣花针
正试图将两岸的绿意缝合在一起
春，一触即发。当我们数到三
白兰花，就会盛开
春到可园
青砖与灰瓦仍在沉睡
雨滴将落未落
锦鲤游过
俯仰错落的庭院变得轻盈
阳光穿过树叶
照在一小截被时光腌渍过的窗棂
墨色渐淡处，一句粤剧慢板
接住坠落的飞檐
游廊转角处，绿意汹涌
杜鹃用一句“可以可以”
把整个春天的气息，缓缓折进
它的尾翼
这里最宽容，万事皆可
可楼，可轩，可堂，可洲
白兰花落下时
东莞，才轻轻“啊”了一声
【作者简介】
钟 灵
本名屈金华，陕西潼关人，现居咸阳。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在《世界诗歌》《延河》《星星》等纸刊发表诗作。曾获“超人杯”世界华语诗歌大赛银奖。出版诗集《阳光的孔隙》《等待叫醒的人》，合著《鸟哺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