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国良/河北

天地有灵，品类殊姿。有雀栖蓬，不慕云逵；有鸟迁衡，逐暖追曦；有木含章，有花竞姿。其羽朴质，无凤彩之灼灼；其声清婉，有野趣之依依。非梧桐不栖之贵，非玉山禾不食之奇，惟托蓬蒿之荫，自安丘壑之宜，更衔捕害之功，悄济农桑之利，常逐四季花木，遍赏岁序芳姿。

 

春则逐芳，翅掠青芜露，身绕桃蹊李径。啄新蕊之粉，戏嫩萼之姿，伴海棠睡起，随柳眼舒眉。晨啄田畴之蠹，护禾苗之葱茏；暮捕蔬畦之虫，保菽麦之丰肥。翅掠芳丛，惊走螟蛾之匿，带起梨香满袖；声穿薄雾，衔去螽斯之微，唤得杏雨沾衣。不羡云衢之远，自安丘壑之怡，亦怀济世之隐，默助黔首之炊。梳羽则樱阴弄影，啁啾则兰际生姿，戏蕊则红瓣沾襟，逐香则蝶影相随。

 

夏则避炎，声穿绿篁扉，影落荷池榴榭。栖碧梧之荫，饮清荷之露，伴紫薇绽艳，随茉莉飘香。正午匿于槐荫，静听蝉鸣断续；薄暮翔于菊圃，闲看萤光明灭。晨捕禾间之蟊，免稼穑之伤；暮啄菜畦之螟，护蔬菽之肥。翅拂荷风，带起涟漪微动；声穿竹影，惊得夏虫暂息。无汲汲之扰，有悠悠之怡，既承暑气之烈，亦享花木之凉，身寄芳丛，心随清景。

 

秋则拾穗，坠蓬梢而不惊，身依桂苑菊篱。啄霜粒之实，嗅金桂之馨，伴篱菊傲霜，随丹枫流韵。晨沐朝晖，理羽于疏茅之侧，亦窥田垄之勤；暮栖寒枝，敛翅于残雪之湄，犹察稼穑之疲。翅掠菊丛，带起霜华点点；声穿桂影，散作暗香缕缕。不效候鸟之往复，惟守故土之朝夕，既耐秋霜之肃，亦赏秋花之媚，与木犀为伴，共秋光同醉。

 

冬则偎草，御寒风而不悲，影傍梅枝松畔。栖枯木之梢，啄落雪之粒，伴寒梅吐艳，随松叶凝霜。候鸟辞北，携云影而南渡；蓬雀留根，伴霜风而不移。对梅而鸣，韵和冰蕊暗香；依松而憩，态承翠色清寒。晨踏残雪寻食，偶啄梅瓣之粉；暮敛寒翅栖枝，静听风过松涛。无荣无辱之怀，有守土不移之志，兼得寒花之雅，更显坚韧之姿。

 

或嗤其狭，曰：“蓬蒿之境，何以自足？大鹏垂翼，直上九万；候鸟长飞，遍历天涯。尔身微力薄，囿于方寸，不亦陋乎？”

 

雀闻之，啁啾而答：“夫境无优劣，适性为贵；志无大小，心安为祺，功无显隐，利民为基，伴无四季，花木为怡。鹏有长风之托，故能凌虚；候鸟有时序之逐，故能远徙；我有蓬蒿之庇，故能自怡，更有捕虫之责，故能济时，兼得四季花荫，故能悦心。彼逐天涯，风霜劳其羽；我安林下，日月闲其姿，且护田畴之稔，慰百姓之期。候鸟迁飞，为避寒暑之苦；我守故土，为尽寸分之力，伴花赏木，为品四时清芬。食有蓬粒，不羡太仓之粟；居有茅檐，不慕高堂之辉，力虽微薄，愿济农时之需，情虽质朴，可寄花木之思。未见鸿鹄无困，未见大鹏无危，候鸟奔波，亦有风雨之阻，何如我栖蓬守拙，除害利人，守土不移，伴四季花木，无荣无辱，无喜无悲，亦有寸功可寄、清欢可依？”

 

盖物各有性，事各有宜。大非矜傲之资，小非卑贱之基。鹏展其志，是为天地之壮；候鸟循时，是为生存之智；花木四时，是为岁序之韵；雀安其居，亦是自然之奇，更效黔首之劳，同担生计之疲，兼承花木之雅，共蕴四时清和之气。何必以尺寸较格局，以远近论高低？

 

观夫蓬间雀，处微末而不怨，守寻常而自怡，捕虫害而不矜，伴耕夫而不欺，拒迁徙而守土，逐花木而栖迟。其性朴，其心宁，其功隐，其情雅，恰如尘寰中扎根故土、四时劳作之劳动者，不趋浮华，不逐喧嚣，于方寸之地安身，于平凡之中建业，默献微力，撑起烟火人间，亦能偷得浮生清欢，与草木相知、与岁序相融。斯非浅陋，实乃达观，更见赤诚。

 

噫！天地广矣，容得大鹏击水；长空远矣，任得候鸟翩跹；花木繁矣，可供雀鸟流连；蓬蒿浅矣，亦容雀鸟栖迟。各安其位，各得其乐，各尽其责，各赏其韵，便是造物之仁，自然之理，亦是人间之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