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三章:大数定律下的家族流散
1913年·冬至·香港西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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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是咸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海藻的味道,还有远处码头卸货的煤灰,一起黏在舌根上,怎么也咽不下去。林国栋靠在“广生隆”货栈二楼办公室的窗边,手里捏着半截熄灭的雪茄,看着窗外。
西环的黄昏是灰色的。不是柔和的水墨灰,是那种混杂了烟尘、水汽和疲惫的、肮脏的灰。密密麻麻的“唐楼”像一排排竖起来的棺材,阳台伸出竹竿,晾晒着永远干不透的衣物,在咸湿的风里僵硬地飘荡,像招魂的幡。狭窄的街道上,人力车夫拉着穿西装的洋人或穿绸衫的商人,在堆积的菜叶、污水和牲口粪便间艰难穿行,车铃叮当,混杂着小贩嘶哑的叫卖、婴儿啼哭和某处传来的、咿咿呀呀的粤剧唱腔。
这一切都和他熟悉的汀州不同。汀州的黄昏是暖的,有炊烟和米饭的香气,有梅江平缓的水声,有固园高墙内相对齐整的静谧。而这里,是彻头彻尾的、不加掩饰的混乱。一种充满暴烈生命力的混乱。
他来到香港三个月了。父亲林怀瑾在去年秋天的家族会议上,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收缩内地业务,将部分资金和精力转向香港和南洋。帝制崩塌,时局动荡,内地生意风险太大。香港是英国人的殖民地,相对稳定,又是转口贸易的枢纽。父亲说,这是给林家留一条“海上的退路”。
于是,他,林家长子,被派来了。带着有限的资金,两个老账房,和父亲“站稳脚跟、徐图发展”的嘱托。他们租下了西环这间临街的货栈,一楼存货,二楼办公兼住人。生意从最基础的做起:代理汀州老家的土纸、茶叶、香菇,换取香港的煤油、布匹、西药,再想办法卖到内地或南洋。
一切都要从头学。学广东话,学洋行的规矩,学殖民地那套复杂的法律和税务,学如何在三教九流、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码头上,找到一丝生存的缝隙。
累。比在梅江边造桥还累。造桥面对的是物理的困难,是图纸和计算,虽然复杂,但有逻辑可循。而在这里,面对的是人心的算计,是利益的纠葛,是瞬息万变的市场和完全陌生的规则。他像一枚被抛进湍急漩涡的铆钉,找不到可以固定的着力点。
办公室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浓的咸腥气。是账房老周,五十多岁,脸上永远带着谦卑而精明的笑。
“大少爷,‘永丰’洋行的那批布匹,验货时发现有三匹有水渍,怕是船上受潮了。洋行大班不认,说离港时是好的。”老周搓着手,语气为难。
又是麻烦。林国栋揉了揉太阳穴:“按规矩,怎么办?”
“按规矩……没有规矩。”老周苦笑,“这里是香港,洋人说了算。打官司我们打不起,也耗不起。只能……吃个哑巴亏。或者,找中间人说说情,看能不能扣点款。”
中间人。又是额外的开销,还不一定成。这就是无序的成本。系统在新环境中运行时,因为规则不清晰、信息不对称而产生的额外能量耗散。
“先扣着货,我再想想办法。”林国栋挥挥手。老周退了出去。
他重新点着雪茄,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暂时压下了喉头的咸涩。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简陋地图上。那是他手绘的,标记着林家如今分散的节点:汀州固园(父亲、母亲、部分田产商号)、上海(濒临倒闭的钱庄分行)、天津(尝试做但失败了的货栈)、新加坡(刚派去探路的远房堂弟)、还有这里,香港。
像一盘散落的棋子,被时代的大手胡乱扫过,各自滚向不同的角落。
他想起二弟国梁曾经在信里,用“大数定律”来形容家族的命运。说在足够多的样本和足够长的时间里,个体的随机性会被抹平,呈现出某种统计规律。林家的流散,或许就是这种“大数定律”的体现:在帝制崩塌、社会重组的大变局中,一个依赖旧秩序的家族,其成员的命运趋向“离散”,是一种概率上的必然。
当时他觉得国梁又在掉书袋。但现在,站在这陌生的、混乱的香港街头,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家族的离散是“必然”,那么他在这里的一切努力——适应、挣扎、试图建立新的秩序——又算什么?是徒劳地对抗统计规律吗?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煤气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让街道看起来更加模糊不清。远处海面上,轮船的汽笛低沉地拉响,像某种巨大海兽的呜咽。
他离开窗边,坐到那张硬木书桌前。桌上摊着账本、货单、电报稿,还有一封今天刚收到的、从新加坡来的信。是堂弟林国铨写的,字迹潦草,充满年轻人的兴奋和不安:
“栋哥如晤:弟抵星洲已旬日,此处湿热更胜香港,然市面繁华,华洋杂处,机会甚多。闻橡胶园有招工头者,弟欲往一试。又见有同乡做侨批汇兑,似有利可图。然言语不通,举目无亲,一切尚在摸索。家中老父可有指示?盼复。”
摸索。所有人都在摸索。父亲在汀州摸索着与新政权的相处之道,他在香港摸索着殖民地生意的门道,堂弟在南洋摸索着完全陌生的生存方式。整个家族,像一个被炸开的蜂巢,工蜂们带着残存的蜜,飞向四面八方,试图在新的地方,重新筑巢。
这是一种被动的“开放”。旧系统(基于土地的乡土宗族体系)在外部冲击下崩溃,不得不与更广阔、也更混乱的外部环境(全球市场、殖民体系、移民社会)进行能量和物质交换。代价是原有的紧密结构变得松散,成员离散,内部秩序让位于外部适应。
他提起笔,开始给堂弟回信。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沙沙作响,每写一个字,都感到一种责任的重压。他是长子,是兄长,在父亲鞭长莫及的海外,他成了离散节点中相对中心的一个,需要给出指引,哪怕他自己也前途未卜。
“国铨弟:来信收悉。星洲机会虽多,风险亦大。橡胶园工头一事,需探明雇主信誉、工价几何、有无苛待。侨批汇兑涉及银钱,更须谨慎,初来乍到,勿轻信人言。可先寻同乡会馆安身,学习当地语言,观察市情,再图进取。资金若有短缺,可来信告知,兄当尽力筹措。家中父亲安好,惟时常挂念海外子弟。你我兄弟,当互相扶持,站稳脚跟,勿使父母忧心。兄国栋手书。”
写完,他封好信,叫来伙计明天寄出。然后,他又摊开一张纸,准备给父亲写报告。这已成惯例,每月一封,详细汇报香港的生意情况、收支盈亏、遇到的困难和下一步打算。
但今天,他对着空白信纸,久久没有落笔。
写什么呢?写这个月又亏了二百大洋?写被洋行欺负只能忍气吞声?写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关于内地更加混乱的传闻(二次革命失败,袁世凯加紧独裁,各地军阀割据萌芽)?
这些,只会让父亲更加忧心。父亲在汀州,想必也在面对类似的困境:田租难收,旧关系网失效,新税目繁多,还要应对地方上各种新旧势力的敲诈。固园那个系统,在内地更大的混乱环境中,恐怕也在艰难维持。
他最终没有写生意细节。而是写了些见闻,写了香港的繁华与混乱并存,写了这里华人的拼搏与无奈,写了海风吹拂下对故乡的思念。最后,他写道: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外一切尚好,生意虽艰,但渐有头绪。此地华洋杂处,规矩不同内地,儿每日所学甚多。想起父亲当年教导,‘算盘要活’,如今方知此言之重。世事如潮,涨落不定,儿唯牢记根本,步步为营。家中诸事,万望父亲保重身体,勿过于操劳。儿国栋谨上。”
“算盘要活”。父亲当年教他打算盘时说的,意思是不能死守教条,要懂得变通。现在,这成了他在这个离散、混乱的新世界里,唯一的行动指南。
夜更深了。窗外的市声渐渐低落,只剩下偶尔的车马声和海浪拍岸的永恒节奏。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方向,还有零星的轮船灯火,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短暂的光痕。
林国栋吹灭煤油灯,和衣躺在办公室角落那张硬板床上。床很窄,被褥单薄,带着一股去不掉的霉味。闭上眼睛,汀州固园的样子就清晰地浮现出来:藏书楼的安静,母亲佛堂的檀香,园中玉兰花开时的气息,还有大桥工地上钢铁碰撞的铿锵声……那些有序的、熟悉的、正在远去的世界。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听着陌生的海浪声,闻着陌生的气味,想着陌生的明天。
家族离散了。像一盘沙子,被时代的狂风吹散,落在香港、南洋、上海、天津……每一粒沙子都在新的位置上,承受着不同的压力,尝试着重新聚集,或者,就此被淹没。
大数定律也许是对的。在宏观上,离散是趋势。
但微观上,每一粒沙子,还在努力地寻找自己的位置,还在试图与周围的沙子建立新的连接,形成微小的、暂时的有序团块。
他,林国栋,就是这样一粒沙子。
也许他永远无法逆转家族离散的大趋势。
但他可以,在这片名为香港的沙滩上,努力地,把自己这颗沙子,埋得深一点,稳一点。
然后,等待下一粒沙子的到来。
等待在无序的潮汐中,形成一个小小的、属于林家的沙洲。
哪怕它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散。
带着这个疲惫而固执的念头,他终于在咸湿的海风里,沉沉睡去。
而窗外,香港的夜,还在继续它永不停止的、混乱而蓬勃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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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南洋·热带的记忆耗散
1915年·芒种·新加坡牛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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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不是香港那种黏稠的、带着水汽的闷热,是南洋赤裸裸的、仿佛能把人晒化的干热。阳光像融化的白金,从铁皮屋顶的边缘流泻下来,砸在“林记杂货”店门前的石板路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热浪。
林国铨坐在店堂里那把咯吱作响的藤椅上,赤着上身,只穿一条宽大的纱笼,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黝黑的胸膛、脊背流淌下来,在藤椅坐垫上洇出深色的、不规则的图案。他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风是热的,带着街对面印度香料铺飘来的、浓烈到呛人的咖喱味和不知名香料的混合气息。
店堂里光线昏暗,货架上凌乱地堆放着来自中国、印度、马来亚的各种杂货:景德镇的粗瓷碗碟已经蒙上灰尘,潮州的功夫茶具缺了口,印度的花布颜色褪得模糊,还有铁皮罐头、煤油灯、针线、廉价的玻璃珠子……像一座微型的、混乱的文明废墟。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香料和隔壁“亚答屋”飘来的、煮椰浆饭的甜腻气息。
他来到这里两年了。从最初充满兴奋和惶恐的“摸索”,到如今麻木而坚韧的“生存”。橡胶园工头的差事没干成——人家嫌他没有经验,语言又不通。侨批汇兑的念头也打消了——那需要庞大的信誉网络和雄厚的资金,他一样都没有。最后,用从香港国栋哥那里借来的、加上自己带来的最后一点本钱,在牛车水这间最便宜的铺面,开了这间杂货店。
生意勉强糊口。顾客主要是附近的华人苦力、马来小贩和偶尔来买新奇玩意儿的“峇峇娘惹”(土生华人)。他学会了基本的马来语和几种方言,能用生硬的词汇讨价还价,辨别各种钱币的真伪,也知道哪些货物容易销,哪些会砸在手里。
但更多的时候,是坐着。像现在这样,在令人昏昏欲睡的热带午后,看着街上的人流。肤色各异的面孔——黄皮肤的华人、棕皮肤的马来人、黑皮肤的印度人、还有趾高气扬的白人殖民者——像一股浑浊的、永不停歇的河流,从他店门前流过。各种语言、口音、服饰、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
而在这喧嚣的中心,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香港国栋哥那种身处异乡、肩负责任的沉重,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存在”的迷失。在这里,他谁也不是。不是汀州林家的少爷(尽管在老家他也只是旁支),不是固园系统里的一个角色,甚至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他只是牛车水无数挣扎求生的移民中,一个模糊的面孔,一个为了几个铜板可以和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小店主。
记忆,在这热带的高温高湿中,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耗散”。
刚来时,他还能清晰地梦见固园:藏书楼的静谧,祠堂的肃穆,梅江上的渡船,清明时祭祖的仪式细节。但现在,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像褪色的照片。取而代之的,是橡胶园无边无际的、整齐划一的树列,是码头苦力古铜色背脊上滚落的汗珠,是热带暴雨倾盆而下时铁皮屋顶震耳欲聋的轰鸣,是夜里回荡在街头的、忧伤的“南音”曲调。
故乡的“有序”(宗族、礼仪、季节轮回),正在被南洋的“无序”(种族混杂、气候混沌、生存竞争)覆盖、稀释、最终可能取代。
他甚至开始忘记一些中文词汇。在讨价还价时,会下意识地先冒出马来语的数字。看到月亮,想起的不再是“举头望明月”,而是“bulan”(马来语:月亮)这个词的发音。这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文化熵增。他的精神世界,这个曾经被四书五经和乡土记忆建构的、相对有序的系统,正在被异质的、混乱的信息流冲刷、重构。
他有时候会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粗糙、更实际、更善于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人。这是环境选择的结果,是生存必需的“适应”。但这种适应,是以牺牲部分旧有的“自我”为代价的。
“阿铨!又发呆!”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阿彩。隔壁“广府凉茶铺”的女儿,十八九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亮,梳着一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广府口音。她端着一碗黑褐色的凉茶走进来,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天时热,饮碗凉茶下火啦。”阿彩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毫不避嫌地看着他汗津津的上身,“看你这副样子,生意唔好做?”
林国铨有些尴尬地抓过一件汗衫套上,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回甘。“就那样。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慢慢来啦。”阿彩摆摆手,眼睛扫过货架上那些蒙尘的货物,“你这些唐山的货,这里的人不一定中意。要多入些本地人用的东西啦。我阿爸讲,做生意,要睇人落碟。”
看人下菜碟。这是阿彩父亲,那个精明的老凉茶铺老板教给他的第一课。也是他在南洋学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放弃固有的标准,根据环境的需求,调整自己。
“你阿爸今日冇开铺?”林国铨岔开话题。
“去‘同济医院’捐钱啦。”阿彩撇撇嘴,“那些‘公司’的大佬又号召捐款,话要支持唐山‘讨袁’。我阿爸话,隔山买牛,知冇知到?但系唔捐又唔得,怕人话唔爱国。”
讨袁。袁世凯称帝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洋。这里的华人社群分裂成两派:支持共和的“革命党”派和观望的保守派。各种“公司”“会馆”都在募捐,气氛紧张。林国铨也捐了一点,不多,只是表示个意思。他对政治懵懵懂懂,只觉得那离牛车水这个为生计挣扎的小世界太遥远。祖国对他来说,正在变成一个越来越抽象的概念,一个混合着童年记忆、家族责任和遥远乡愁的模糊影子。
而捐款,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试图与那个正在剧烈变动、却已无法真正触及的故土,保持一点点脆弱连接的仪式。一种对抗记忆完全耗散的努力。
“你话,唐山那边,现在係点样?”阿彩忽然问,眼神里有一丝好奇,也有一丝茫然。她是在南洋出生的“侨生”,从未去过“唐山”。她对“祖国”的认知,来自父母的讲述、会馆的戏剧、还有偶尔传来的、支离破碎的消息。
林国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他离开时,大清刚亡,民国初建。现在呢?袁世凯称帝,军阀割据,家乡怎么样了?固园怎么样了?父亲、国栋哥、安生他们怎么样了?他只能从偶尔接到的、辗转数月才到的家信中,窥见一鳞半爪。那些信息是滞后的、片面的,像经过漫长旅途后已经失真的回声。
“大概……很乱吧。”他最终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阿彩“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追问。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我返去帮手啦。你记得饮完茶。”
她走了,留下一阵淡淡的、清凉的草药香气,混合在店堂浑浊的空气里。
林国铨喝完凉茶,苦味在舌尖久久不散。他走到店门口,倚着门框,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一个印度苦力拉着一车沉重的麻袋,艰难地走过,汗水在他深棕色的皮肤上闪着油光。几个穿着纱笼的马来妇女,头顶着竹篮,步履轻盈地穿梭。几个穿着短衫、叼着烟卷的华人青年,聚在街角大声说笑,用的是他听得半懂不懂的闽南语和马来语混合的“峇峇马来语”。
这就是他的现在。一个混杂的、流动的、充满了生存压力的现在。故乡的过去,正在这现在中,被一点一点地磨蚀、覆盖。
他想起离家前,父亲(他的亲生父亲,固园的旁支)对他的叮嘱:“阿铨,出去闯闯也好。记住,你姓林。走到天边,根还在汀州。”
根。那个以固园为中心的、清晰的根。现在,这根系正在被漫长的时间和遥远的空间拉伸、变得纤细、脆弱。他在这里扎下的,是新的、浅表的、为了汲取生存养分的“气根”。
也许,这就是离散的必然:旧的秩序(根)在远离源头的地方,必然弱化;新的适应(气根)成为生存的主导。记忆和文化,就像那些从唐山运来的瓷器,在热带高温高湿的船舱里,在牛车水这间闷热的杂货店中,慢慢失去光泽,出现裂纹,最终可能破碎。
但,只要瓷器还没完全碎掉,只要上面的花纹还能辨认,就还有人记得,它来自哪里。
林国铨转身回到店里,从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线装的《三字经》,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角磨损。这是他离开汀州时,母亲塞给他的,说“识字断文,不忘根本”。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人之初,性本善……”熟悉的字句,用毛笔工整地誊写。墨色已经暗淡。他低声读出来,用的是汀州乡音。声音在闷热的店堂里显得古怪而微弱,立刻被街上的喧嚣淹没。
但他读着。一字一句。像在进行一场小小的、私密的仪式。
对抗热带高温对记忆的蒸发。
对抗异质文化对身份的稀释。
对抗那无可避免的、精神世界的熵增。
读完一页,他合上书,重新包好,放回抽屉。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货架前,开始整理那些凌乱的货物。把蒙尘的瓷器擦亮,把歪斜的布匹摆正,把过期的罐头挑出来。
即使这间小店是混乱的,即使这生活是粗糙的,即使故乡正在远去。
但他还可以,在这南洋午后的热浪里,维持这一点点微小的、局部的秩序。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对抗耗散。
哪怕只是延缓,
一页书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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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纽约·博弈论餐桌上的晚餐
1917年·感恩节·曼哈顿中城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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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气开得太足。干燥的热气从铸铁散热片里咝咝地冒出来,混合着烤火鸡的油腻香味、烤南瓜派的甜腻气息,还有雪茄烟雾和陈年威士忌的酒气,在铺着波斯地毯、摆放着维多利亚风格家具的客厅里,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过度饱和的暖意。
林安生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他坐在长餐桌的末端,面前锃亮的银质餐具在枝形水晶吊灯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餐桌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中央摆放着巨大的、烤成金棕色、点缀着香料的火鸡,周围是蔓越莓酱、土豆泥、青豆、玉米面包……典型的美国感恩节晚餐,丰盛,标准化,充满仪式感。
围坐在餐桌旁的,是八个肤色、口音、背景各异的人。除了他,还有:他的房东兼导师,哥伦比亚大学工程学教授哈罗德·威尔逊,一个秃顶、红鼻头、说话喜欢挥舞叉子的苏格兰裔美国人;威尔逊太太,一个笑容得体但眼神略显疲惫的妇人;他们的两个正在读中学的儿子,精力旺盛,对食物更感兴趣;以及另外三位客人:一位是威尔逊教授的同事,德国裔的数学教授施密特博士,表情严肃,用餐姿势一丝不苟;一位是来自波士顿的银行家之子,查理,油头粉面,言语间充满对家族生意的优越感;最后一位,是林安生在哥大读书时认识的,来自上海、家境优渥的留学生顾维明。
话题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节日的温馨。先是威尔逊教授和施密特博士争论起正在欧洲进行的那场“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的最新战况——索姆河战役的惨烈,凡尔登的绞肉机,美国是否应该更早参战。威尔逊教授认为美国参战是捍卫民主,施密特博士则保持着德国人特有的克制和隐约的尴尬,只是用精确的数据指出双方消耗的惊人。
然后,话题不知怎么转向了经济学。银行家之子查理开始高谈阔论“战后重建的巨大商机”和“国际资本流动的新趋势”,言语间充满了对数字和模型的自信。顾维明则用带着上海口音的英语,谨慎地谈起远东的局势,日本对中国的“二十一条”,以及中国-民族工业的微弱萌芽。
林安生沉默地切着盘子里那块过于干燥的火鸡肉,味同嚼蜡。他的思绪飘得很远。离开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后,他听从父亲的建议(和资助),来到美国,进入哥伦比亚大学攻读硕士学位。父亲说,要学就学最好的,要看就看最先进的。美国,现在是世界上最强大、最有活力的国家。
他学到了很多。先进的工程理论,最新的建筑材料科学,更精密的计算方法。但他也看到了更多。纽约,这个世界之都,是另一种极致的“开放系统”:财富、人才、信息、野心,从全球各地涌入,在这里碰撞、竞争、融合、创造,也在这里产生巨大的贫富差距、种族冲突和文化隔阂。这是一个比香港、新加坡更复杂、更动态、也更冷酷的博弈场。
而此刻餐桌上的谈话,就是这种博弈的缩影。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掌握的信息、知识、立场,进行着话语权的争夺,试图在无形的“意义市场”上,为自己的观点争取更高的“估值”。威尔逊教授代表美国的主流价值(民主、进步),施密特博士代表旧大陆的理性和困境,查理代表资本的逻辑,顾维明代表一个古老文明在现代化压力下的挣扎和希望。
而他,林安生,代表什么?一个来自遥远东方、正在学习西方技术、却背负着传统家族责任和复杂国族情感的年轻学生?一个试图理解这一切,却时常感到疏离和困惑的观察者?
“林,”威尔逊教授突然把话题抛向他,手里举着酒杯,脸色因为酒精和争论而发红,“说说你的看法。你是从东方来的,你觉得这场战争,对世界,特别是对你们中国,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林安生感到一阵紧张。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尽量让声音平稳:“教授,我认为,这场战争……揭示了现代工业文明的巨大力量,也暴露了其破坏性的一面。对于中国来说……”他斟酌着词句,“或许是一次深刻的警示,也是一次被迫重新审视自身与世界关系的机会。”
很外交辞令的回答。施密特博士微微点头,似乎赞赏他的谨慎。查理则挑了挑眉,显然觉得不够“有料”。顾维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重新审视?”威尔逊教授追问,“具体点呢?你们是要更积极地融入世界,还是……关起门来?”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林安生想起了父亲剪辫子时的挣扎,想起了大哥在香港的艰辛,想起了堂哥在南洋的迷失,也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东京和纽约的所见所闻。中国,固园,他的家族,都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是进一步开放,承受更大的冲击和不确定性,还是收缩自保,但可能错失发展的时机?
他想起了在哥大选修的一门课——“博弈论初步”。教授用数学模型分析冲突与合作,指出在多次重复博弈中,基于互惠的“合作”可能是更优策略,但前提是双方都有长远的眼光和可信的承诺。而在单次或有限次博弈中,“背叛”往往是理性选择。
当前的世界,对于积贫积弱的中国来说,像是一场与多个强大对手进行的、规则不平等、信息不对称的复杂博弈。盲目开放(完全合作)可能被吞噬,彻底封闭(背叛所有人)则可能被孤立。需要的是精密的计算、有限的合作、建立信誉、并不断提升自己的“实力”(谈判筹码)。
“我想,”林安生缓缓地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需要的不是简单的‘融入’或‘关门’,而是……学习游戏的规则,提升自身的能力,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合作方式和时机。就像下棋,不能只看一步,要看很多步,还要了解对手的风格和可能的反应。”
“博弈论!”施密特博士眼睛一亮,用德语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向林安生,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年轻人,你说到了关键。国际政治,本质就是一场巨大的、非零和博弈。但问题在于,规则由强者制定,而‘信誉’的建立需要时间,弱者往往没有这个时间。”
没有时间。林安生心里一沉。他想起了国内混乱的政局,想起了父亲信中越来越频繁的忧虑,想起了那座依然没有完工、不知何时才能复工的梅江大桥。中国,他的家族,都在与时间赛跑。在内部熵增(腐败、低效、分裂)和外部压力(列强环伺)的双重作用下,系统维持有序的窗口期可能正在关闭。
“但总要开始。”顾维明忽然插话,声音不大,但清晰,“不能因为难,就不做。从最小的、最具体的合作开始。比如实业,比如教育。”他看向林安生,“安生兄学成归国,不就是为了用所学,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吗?”
林安生点点头。这是他的初衷,也是父亲对他的期望。用新的技术知识,去完成那座桥,去振兴家业,在可能的范围内,为那个古老而疲惫的系统,注入一点新的、有序的能量。这是一个具体而微的“逆熵”计划。
“可是,林,”查理摇晃着酒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你学这些工程技术,回到中国……真的有用吗?我的意思是,那里的基础,制度,人的观念……跟得上吗?会不会像把一台最新式的发动机,装在一辆破马车上?”
问题很刻薄,但直指核心。技术移植需要配套的“系统环境”。没有相应的管理、资本、市场、甚至社会观念的支持,再先进的技术也可能失效,甚至引发新的混乱。这就是为什么父亲当年引入机器缫丝会遇到那么大的阻力。
“也许一开始会不匹配。”林安生承认,“但发动机可以推动马车改造马车本身。技术本身,就是一种改变观念和制度的力量。而且……”他顿了顿,想起固园藏书楼里那些被蠹虫啃噬、但依然被精心保存的古籍,“我们也有自己的‘马车’,虽然旧,但结构未必全坏。需要的是找到合适的连接方式。”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继续。甜点上来了,是威尔逊太太亲手烤的南瓜派,甜得发腻。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校园生活和纽约的娱乐。但林安生的思绪已经不在餐桌上了。
他看向窗外。纽约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种暗红色,看不到星星。远处,哈德逊河上船只的灯光像流动的珠宝。这座充满了博弈、计算、野心和奇迹的城市,与他记忆中宁静的固园、奔流的梅江,隔着整个太平洋和六年的时光。
他在这里,学习最先进的“造桥”知识。但他要回去“连接”的,是一个正在断裂、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他所学的博弈论、结构力学、材料科学,能否帮助他在那片更复杂的“湍流”中,找到打下桥墩的位置?
他不知道。
晚餐结束后,客人们陆续告辞。林安生帮着威尔逊太太收拾餐具,在水槽边冲洗盘碟。热水冲刷着油污,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威尔逊太太轻声说:“林,别太在意查理的话。他从小就待在镀金的笼子里,不懂外面世界的艰难。”
“谢谢您,威尔逊太太。”林安生感激地说。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但整洁的阁楼房间,他脱掉正式的西装,换上舒适的睡衣。书桌上摊开着他的硕士论文草稿,题目是《大跨度钢桁桥在复杂水文条件下的动力响应分析》。旁边,放着父亲最近的一封来信,信纸很薄,字迹有些颤抖:
“安生吾儿:见字如面。国内时局愈艰,南北对峙,战祸频仍。大桥复工无期,款项屡被挪用。家中生意勉力维持,然旧债未清,新税又增。汝兄国栋在香港亦不易,南洋国铨久无音讯。汝当专心学业,勿以家事为念。学成之日,或正是国家需才之时。父年渐高,唯望汝等兄弟,能于风雨飘摇中,为林家撑起一片屋檐。父怀瑾手书。”
撑起一片屋檐。父亲把家族离散后重建秩序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冰冷干燥的纽约冬夜空气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的暖气。远处,帝国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那是人类技术和雄心的最新象征。
而他,林安生,一个来自中国闽西山区的年轻人,站在曼哈顿这间小小的阁楼里,手里握着最先进的工程图纸,心里装着最古老的家族责任,眼前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博弈场。
他将要带着在这里学到的一切——技术、理论、博弈的思维——回到那片正在熵增的故土。
去进行一场也许注定艰难,但无法回避的,
逆熵的实践。
窗外,纽约永不眠。
而他的故乡,在遥远的东方,
正等待着,
一枚来自西方的,
试图连接断裂地带的,
新的铆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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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