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一章 绝境援手
【一】
暴雨如注,漆黑的巷道如同肠道般扭曲湿滑,积水没过了脚踝,混杂着垃圾和泥泞。冯子安脚踝的剧痛随着每一次踩踏而尖锐一分,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脸上、身上的血污和汗水,却浇不灭心头那份焦灼和悲愤。石柱背着气息奄奄的栓子,沉重的身躯在泥水中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下溅起的哗啦水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重。水生紧紧抓着冯子安的衣角,小脸煞白,眼中噙满了恐惧和泪水,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快到了……就在前面……”石柱的声音嘶哑,他辨认着方向,终于在一扇极其不起眼、甚至有些歪斜的木门前停下。正是昨日木先生带他们来的那个僻静小院。
石柱用肩膀撞了撞门,又不敢太用力,怕惊动可能的追兵。冯子安上前,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急促而又有节奏地敲击着门板——这是昨日木先生送他们出来时,随口提过的一个联络暗号,说是若有急事,可如此叩门。
敲门声在暴雨中并不明显,但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泄出,映亮了门外几张狼狈不堪、血水模糊的脸。
开门的正是木先生。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色沉静,看到冯子安等人的惨状,尤其是石柱背上那个血染后背、昏迷不醒的汉子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低声道:“快进来。”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闪身而入。木先生迅速关好门,插上门栓。
小院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幽静,只有雨打竹叶和屋檐的哗啦声。正房透出的灯光,是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光源。
“把他放到东厢房。”木先生指了指左侧一间屋子,声音依旧平和,“你们也进来,把湿衣服换了,小心风寒。”
石柱依言,将栓子背进东厢房,小心地放在一张铺着干净草席的木榻上。冯子安和水生也跟了进来。东厢房比昨日施术的正房小一些,同样陈设简单,但很整洁,靠墙有一个简易的药柜。
木先生先检查了栓子的伤势。当看到后背那狰狞的枪伤和大量失血时,他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他迅速从药柜里取出剪刀、镊子、纱布、药瓶等物,动作麻利地剪开栓子湿透染血的上衣,露出伤口。
伤口在左肩胛下方,弹孔不大,但周围皮肉翻卷,呈暗红色,显然子弹还留在体内,并且伤及了肺叶,呼吸间有血沫从口鼻渗出,情况极其危急。
“枪伤……还很深。”木先生一边用温水清洗伤口周围,一边快速说道,“子弹必须取出来,否则必死无疑。但他失血太多,身体太虚,现在开刀取弹,风险极大。”
“木先生!求求您!一定要救救他!”冯子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他是为了救我们才……”
水生也跟着跪下,泪流满面。
石柱也红着眼眶,拱手躬身:“先生!求您施以妙手!需要什么,我去弄!”
木先生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和哭泣的童子,又看了看榻上命悬一线的壮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起来吧。医者仁心,我自当尽力。只是……需要一些特殊的药材,我这里备得不多。”
他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取出几个小瓷瓶和油纸包。“这是‘九转还阳散’,能吊住一口气,护住心脉。这是‘金疮灵’,止血生肌。但最关键的是‘参王续命汤’的主药——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我这里只有一点参须,不够。还需要‘血竭’和‘冰片’调和药性,防止伤口热毒攻心。”
百年老山参、血竭、冰片……都是珍贵难得的药材,尤其在深更半夜、暴雨倾盆的省城,去哪里找?
“我去找!”石柱立刻道,“告诉我药铺名字!”
木先生摇头:“寻常药铺,这个时辰早已关门,就算敲开,也未必有这等品质的药材。而且,你们正被追捕,出去太危险。”
“那怎么办?难道……”冯子安心如刀绞。
木先生沉吟着,目光在冯子安脸上停留了一下,忽然道:“你们……是不是招惹了‘影宗’?”
冯子安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木先生。他怎么会知道“影宗”?难道……
木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然道:“老夫在此隐居多年,省城三教九流、明暗势力,多少有些耳闻。‘影宗’近来活动频繁,行事诡秘阴毒,你们深夜被追杀,又受枪伤,除了他们,省城眼下怕是没有别的势力敢如此猖狂。”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影宗’在追杀你们,那普通的药铺确实去不得。不过……老夫倒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有这些药材,而且……可能与‘影宗’也有过节。”
“什么地方?”冯子安急问。
“城西‘济世堂’。”木先生缓缓道。
“济世堂?!”冯子安和水生同时惊呼。那不是父亲昨天想去试探、结果遭遇埋伏受伤的陈大夫的药铺吗?那里不是已经被“影宗”监视甚至控制了吗?
“不错。‘济世堂’的陈守仁陈大夫,医术精湛,为人耿直,坐堂多年,攒下不少好家底,尤其是各类珍稀药材。他与‘影宗’……似乎有些过节。”木先生目光深邃,“前几日,有‘影宗’的人想强买他珍藏的一株‘七叶赤灵芝’(也是续命奇药),被陈大夫严词拒绝,还斥责他们‘不走正道,必遭天谴’。双方闹得很不愉快。之后,‘济世堂’外就多了些生面孔。陈大夫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这几日药铺早早关门,深居简出。”
原来如此!陈大夫不仅可能知道冯家,还与“影宗”有直接冲突!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可是,‘济世堂’外面有‘影宗’的人监视,我们怎么进去?陈大夫又凭什么相信我们,把珍贵的药材给我们?”冯子安快速思考着。
木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色泽温润的羊脂玉佩,递给冯子安:“你拿着这个去见陈大夫。就说……是‘故人之后’,‘木居士’让你来的,急需‘参王’、‘血竭’、‘冰片’救命。他看到这玉佩,或许会信你几分。”
冯子安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有一个古篆的“木”字。这显然是木先生的信物。
“木先生,您……”冯子安看向这位神秘的老者,眼中充满了感激和疑惑。他不仅出手救治自己,此刻更是不避风险,拿出信物,指点他们去可能同样危险的地方求药。这位“木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如此相助?
“不必多问。”木先生摆了摆手,“时间紧迫。你伤势未愈,脚又有伤,不宜奔波。让这位石壮士去。他身手好,脚程快。你留在屋里,照看你这位兄弟,老夫先为他施针用药,稳住伤势。”
他看向石柱:“石壮士,你可敢去?”
石柱毫不犹豫:“敢!只要能救栓子哥,刀山火海我也去!”
“好。”木先生拿出一张纸,快速写下“参王、血竭、冰片”几个字,又画了一个简略的“济世堂”位置示意图和几条可能的潜入路径(显然他对那里也很熟悉),“‘济世堂’后巷有一处矮墙,墙内有棵老槐树,可从那里翻入后院。陈大夫通常住在后院东厢。小心暗处的眼线,‘影宗’的人可能还在监视。若被发现,不要硬拼,立刻撤回。若见到陈大夫,出示玉佩,说明来意即可,不要多说其他。”
石柱接过纸条和示意图,仔细看了一遍,牢牢记住,然后将纸条就着油灯烧掉。“先生放心,我记下了!”
“事不宜迟,快去吧。”木先生道,“记住,无论成败,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你这位兄弟……撑不了太久。”
石柱重重点头,对着冯子安和水生道:“少爷,水生,你们照顾好栓子哥,等我回来!”说完,他再次冲入暴雨之中,身影迅速消失。
木先生则开始为栓子施针。他取出几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在酒精灯上消毒后,手法极快地刺入栓子头顶、胸口、后背的几处穴位。银针微微颤动,栓子原本微弱紊乱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接着,木先生又取出“九转还阳散”和“金疮灵”,小心地给栓子服下和外敷。
冯子安和水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不断祈祷。
时间在暴雨声和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冯子安看着栓子惨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愤怒。若不是为了救他们,栓子怎么会……还有父亲,父亲去“清风观”至今未归,会不会也遭遇了不测?客栈暴露,说明他们的行踪很可能早就被“影宗”掌握了。父亲那边……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左臂的伤和脚踝的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恐惧和沉重的责任感。
必须挺住!必须等石柱带回药材,救活栓子!必须……找到父亲!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二】
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急,仿佛天穹漏了个窟窿。城西“济世堂”所在的那片街区,在漆黑的雨夜中死寂一片,只有雨水冲刷屋瓦和地面的哗哗声响。偶尔有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瞬间照亮湿漉漉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石柱如同一个幽灵,贴着墙根,在雨幕和阴影的掩护下,快速穿行。他牢记着木先生画出的路线,避开可能有岗哨的大路,专走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的小巷。作为经验丰富的猎人和山民,他对于潜行、追踪和反追踪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雨水虽然增加了行进的难度,但也极大地干扰了视线和听力,对他这样的潜行者来说,未必不是一种掩护。
距离“济世堂”还有两条街时,他放慢了速度,更加谨慎。木先生说过,“影宗”的人可能还在监视。他攀上一处废弃房屋的矮墙,借着一次闪电的亮光,远远望向“济世堂”的方向。
那是一座临街的两层楼建筑,黑灯瞎火,大门紧闭。门前的街面上空无一人,但石柱敏锐地察觉到,在街对面一处屋檐下的阴影里,似乎有火星忽明忽灭——那是有人在抽烟!而在“济世堂”斜对角的一个巷口,似乎也有个模糊的人影靠着墙,一动不动。
果然有暗哨!而且不止一个!
石柱心中一凛。硬闯肯定不行。他必须从后巷绕过去。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矮墙,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济世堂”的后巷。后巷比前街更加狭窄肮脏,堆放着不少杂物和垃圾。雨水在这里汇成浑浊的小溪,流淌过坑洼的地面。
按照木先生的示意图,后巷有一处矮墙,墙内有棵老槐树。石柱很快找到了那处矮墙——确实不高,但墙头插着些破碎的瓷片(防贼)。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暗哨盯着这里(或许“影宗”的人也觉得后巷难以潜入,或者人手不够),便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右脚在湿滑的墙面上一蹬,双手猛地扒住墙头边缘,身体向上一引,同时巧妙地避开了那些瓷片,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
墙内是一个不大的后院,果然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暴雨中剧烈摇晃。树下是泥泞的土地和一些杂物。正房和东西厢房都黑着灯,只有正房屋檐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曳,发出昏黄微弱的光。
石柱蹲在墙头,仔细倾听、观察了片刻。除了风雨声,后院一片寂静,似乎没有人。他轻轻跳下,落在松软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记得木先生说陈大夫通常住在后院东厢。他猫着腰,贴着墙根,迅速移动到东厢房的窗下。窗户紧闭,里面漆黑一片。他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里面有人!而且还没睡!
石柱心中一喜,但又有些犹豫。该如何叫门而不惊动可能前院的监视者?直接敲窗?会不会吓到里面的人,或者引起不必要的动静?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枚羊脂玉佩,又找了块小石子,用布条将玉佩小心地缠在石子上。然后,他轻轻叩击了几下窗棂,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中应该能传入室内。
里面的咳嗽声和翻书声戛然而止。过了几秒钟,一个警惕而苍老的声音隔着窗纸低声问道:“谁?”
石柱压低声音,快速说道:“陈大夫莫惊,是‘木居士’让我来的。有故人之后重伤,急需‘参王’、‘血竭’、‘冰片’救命。信物在此。”说完,他将缠着玉佩的石子,从窗户缝隙中轻轻塞了进去。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油灯被点亮了,昏黄的光晕透出窗纸。接着,窗户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伸了出来,捡起了那枚石子,解下上面的玉佩,凑到灯下仔细观看。
过了一会儿,窗户被彻底推开,露出一张清瘦矍铄、带着深深忧色和警惕的老者的脸,正是陈守仁大夫。他看了看石柱那张被雨水冲刷、但依旧能看出忠厚坚毅之色的脸,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低声道:“进来吧。”
石柱心中一松,连忙从窗户翻身而入。陈大夫迅速关好窗户,拉上窗帘。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靠墙是顶天立地的药柜,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桌上摊开着一本医书,旁边还放着笔墨。陈大夫穿着一身半旧的寝衣,外罩一件长衫,显然刚才确实在看书。
“木居士……他还好吗?”陈大夫将玉佩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石柱,“你说的故人之后……是谁?伤得如何?”
石柱知道时间紧迫,言简意赅:“木先生无恙。受伤的是我家兄弟,枪伤,子弹还在体内,伤及肺腑,失血过多,木先生用了‘九转还阳散’和‘金疮灵’暂时稳住,但急需‘参王续命汤’的主药。木先生说,只有您这里有上好的药材。”
他没有提及冯子安的身份,只说是“自家兄弟”。
陈大夫听到“枪伤”、“子弹在体内”、“伤及肺腑”,眉头紧紧皱起:“枪伤?你们……惹上兵痞了?还是……”
“是‘影宗’。”石柱沉声道,同时仔细观察着陈大夫的反应。
听到“影宗”二字,陈大夫的身体明显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愤怒和厌恶,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果然是这群魑魅魍魉!”他咬牙低骂了一句,随即看向石柱,“木居士让你来找我……他知道我与‘影宗’有过节。他也知道……我与冯家的渊源吧?”
石柱心中一震,没想到陈大夫如此直接地点破了冯家。他沉默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木先生说,您医者仁心,且与‘影宗’不睦,或可相助。求陈大夫救命!”
陈大夫深深看了石柱一眼,没有再追问。他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层一个带锁的抽屉,用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几个精致的木盒和瓷瓶。
“这是五十年份的野山参,虽不足百年,但已是老夫珍藏中最好的了。这是上好的麒麟血竭,这是真品龙脑冰片。”他将药材一一拿出,又从一个瓷瓶里倒出几粒赤红色的丹丸,“这是‘参茸保心丸’,配合使用,效果更佳。”他快速将药材包好,递给石柱,叮嘱道:“参王切片,与血竭、冰片各取三钱,加无根水煎煮,武火三沸,文火慢熬半个时辰,取汁与‘参茸保心丸’一并服下。外敷金疮灵需配合‘生肌散’(又从另一个瓶子倒出些粉末),每日一换。记住,伤者失血过多,汤药需温热缓服,切忌急躁。”
石柱接过药材,如同接过千斤重担,郑重地放入怀中贴身藏好,对着陈大夫深深一揖:“陈大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陈大夫摆了摆手,面色凝重:“不必谢我。老夫与冯家……与木居士皆有旧谊,救死扶伤亦是本分。只是……”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低声道,“‘影宗’势大,耳目众多。你们拿了药,速速离开。我这边……恐怕也不安全了。他们对我手中的药材觊觎已久,上次被我拒绝,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这一来,只怕更会刺激他们。”
石柱心中一沉:“陈大夫,那您……”
“老夫自有分寸。”陈大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走!从后窗原路返回,小心暗哨。若……若日后有机会,替老夫向木居士和……冯家故人问好。”
石柱知道不能再耽搁,再次行礼,然后推开后窗,敏捷地翻了出去,消失在雨夜之中。
陈大夫站在窗前,看着石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温润的“木”字玉佩,苍老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喃喃低语:“木兄……冯家……这省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小心地收好玉佩,吹熄了油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暴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倾泻着。
石柱拿到药材,心中稍定,但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沿着来时的路线,更加小心地潜行返回。雨势依然猛烈,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一个时辰的约定时间快到了,他必须尽快赶回木先生的小院。
然而,就在他即将穿过最后一条小巷,接近木先生小院所在的胡同时,前方巷口,忽然出现了两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持步枪的身影!他们显然不是普通的更夫或巡逻兵,那站姿和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神,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暗哨或搜查者!
是“影宗”的人?还是孙殿英的兵?他们怎么搜索到这里来了?是循着血迹?还是扩大了搜索范围?
石柱心中一惊,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放破筐烂桶的角落里,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怀中的药材,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那两个身影在巷口停留了片刻,低声交谈了几句(雨声太大,听不清),然后似乎达成了共识,留下一个人守在巷口,另一个则端着枪,朝着巷内缓缓走来!他走得很慢,很警惕,枪口随着视线移动,不断扫视着巷子两侧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
石柱的心脏狂跳起来。对方正在逼近!这个角落并不隐蔽,只要对方走到近前,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一旦被发现,必然爆发冲突,枪声一响,就会引来更多敌人!他死不足惜,但怀里的药材和木先生小院里的栓子、少爷他们……
不能硬拼!必须想办法引开他,或者……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他!
石柱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猎刀。刀身在雨水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巷口的另一个身影,似乎也在关注着巷内的情况。
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在石柱的心上。
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那搜查者即将走到石柱藏身的破筐堆前,目光已经扫向这个角落的瞬间——
石柱动了!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阴影中暴起!不是扑向那个近在咫尺的搜查者,而是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块湿滑的碎瓦片,用尽全力,掷向了巷口那个留守的身影!
碎瓦片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巷口那人持枪的手臂上!
“啊!”巷口那人发出一声痛呼,手臂一麻,步枪差点脱手!
巷内正在搜查的士兵听到同伴的痛呼,下意识地转身,枪口指向巷口方向!
就是现在!
石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扑出,猎刀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狠狠抹向了那转身士兵的脖颈!
“噗嗤!”
利刃割断喉管的轻微声响,被巨大的雨声完美掩盖。那士兵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手中的步枪无力地滑落,被石柱眼疾手快地接住,同时扶住他软倒的尸体,轻轻放倒在积水里。
巷口那个被瓦片砸中的士兵,此时也回过神来,看到了同伴倒下,又惊又怒,举起枪就要射击!
石柱早已预料,在放倒第一个的同时,已经将夺来的步枪调转,枪口对准了巷口!他没有开枪(枪声会暴露),而是将枪当作投掷武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巷口那人猛掷过去!
沉重的步枪如同标枪般呼啸飞出!巷口的士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攻击,仓促间想要躲闪,但湿滑的地面和沉重的蓑衣影响了他的动作!
“砰!” 步枪的枪托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石柱没有丝毫停顿,在掷出步枪的同时,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巷口!猎刀再次扬起!
巷口的士兵挣扎着想要举枪,但胸口的剧痛让他动作迟滞。他看到黑暗中扑来的、如同杀神般的石柱,眼中闪过绝望。
刀光再闪!
第二个士兵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雨声和几声短促的闷哼,几乎没有其他声响。
石柱站在两个尸体之间,剧烈地喘息着,雨水混合着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顺着下巴滴落。他检查了一下两人,确认都已毙命,然后将他们的尸体拖到更隐蔽的角落,用破筐烂桶简单掩盖了一下。又将两把步枪捡起,拆下枪栓,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做完这些,他不敢久留,确认没有惊动其他敌人后,再次朝着木先生的小院狂奔而去。
当他终于敲响那扇熟悉的木门,被木先生快速迎进去时,约定的一个时辰,刚刚过去。
“药材拿到了!”石柱将怀中被油纸和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药材递给木先生,声音带着疲惫和后怕,“路上遇到了两个哨兵,解决了。陈大夫说,用无根水煎煮,武火三沸,文火半个时辰……”
木先生接过药材,看了一眼石柱身上新添的血迹和泥泞,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先去换身干衣服,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
他拿着药材,快步走进东厢房。
冯子安和水生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石柱平安回来,都松了一口气。但当他们看到石柱身上的血迹和疲惫的神情时,心又提了起来。
“石柱哥,你受伤了?”冯子安急问。
“不是我的血。”石柱摇摇头,简单说了路上的遭遇。
冯子安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对石柱的果敢和身手更加敬佩。他知道,今晚若不是石柱,他们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东厢房里,木先生已经开始煎药。他将那支五十年份的野山参小心地切下三钱薄片,又取了等量的血竭和冰片,放入一个干净的陶罐中,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用干净瓦盆接的雨水(无根水),放在炭炉上。炭火被他调整得恰到好处,很快,陶罐内的水便沸腾起来,浓郁而奇异的药香开始弥漫。
按照陈大夫的嘱咐,武火三沸后,转为文火慢熬。木先生守在炉边,目不转睛,仿佛在炼制什么灵丹妙药。
时间在药香和众人的期盼中,再次缓慢流逝。
半个时辰后,药终于熬好了。木先生将药汁滤出,盛在一个小碗里,又取出一粒“参茸保心丸”化入其中。药汁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颜色,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苦涩与奇香混合的气息。
木先生扶起依旧昏迷的栓子,用特制的竹勺,极其缓慢、小心地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入栓子口中。
一碗药喂完,栓子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也似乎有力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昏迷,但那股濒死的灰败之气,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药力起效了。”木先生仔细诊了脉,微微颔首,“能否熬过来,就看接下来几个时辰了。若能退烧,伤口不再恶化,便有生机。”
众人都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
木先生又为栓子换了外敷的药(配合生肌散),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冯子安:“你的脚怎么样?”
冯子安这才感觉到右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之前因为紧张和担忧,几乎忽略了。他尝试动了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应该是扭伤了,可能伤到了筋骨。”木先生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冯子安的脚踝,手法熟练地按揉了几下,疼得冯子安龇牙咧嘴。“问题不大,但需要固定休息,不能再受力。”
他找来两块木板和布条,为冯子安固定好脚踝。
“木先生,大恩不言谢。”冯子安看着这位神秘而慈祥的老者,心中充满了感激,“今夜若无先生相助,我们几人恐怕……”
木先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医者本分,不必挂怀。倒是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影宗’既然已经盯上了你们,还动了枪,说明他们志在必得,绝不会轻易罢手。这省城,你们怕是待不下去了。”
冯子安神色黯然。是啊,客栈暴露,栓子重伤,父亲下落不明,他们自身也伤痕累累,如何还能在省城立足?又如何去完成阻止“影宗”、寻找父亲、乃至为冯家和北山乡亲复仇的使命?
绝望,如同窗外的夜色,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栓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栓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地睁开了!
虽然眼神依旧涣散、茫然,充满了疲惫和痛苦,但他确实醒了!
“栓子哥!”水生惊喜地叫道。
栓子的目光缓缓移动,先是看到了水生,又看到了冯子安和石柱,最后落在了木先生的脸上。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别说话,好好休息。”木先生温和地说道,“你伤得很重,刚用了猛药,需要静养。”
栓子似乎听懂了,不再试图说话,只是眼神中充满了询问和担忧,看向冯子安。
冯子安明白他的意思,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低声道:“栓子哥,我们没事。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栓子似乎松了口气,眼神中的担忧稍减,但疲惫感再次袭来,眼皮渐渐沉重,又陷入了昏睡之中,但这一次的呼吸,明显比之前平稳有力了许多。
看到栓子真的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众人心中都燃起了希望。木先生的医术,果然神乎其技!
“木先生,”冯子安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位似乎无所不能的老者,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晚辈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可否应允?”
木先生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说无妨。”
冯子安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晚辈想拜先生为师,学习医术,更学习……自保和济世之道!求先生收留!”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太弱小了。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身边的人,想要对抗“影宗”这样的庞然大物,光靠勇猛和仇恨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精深的知识,更广阔的视野。而眼前这位神秘的木先生,显然就是能带给他这些的、可遇不可求的“高人”!
木先生似乎对冯子安的请求并不意外,他沉默地看着冯子安,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的灵魂深处。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学医,可救死扶伤,亦可洞悉人体奥秘,明辨阴阳气血,对抗邪毒侵体。学道,可修身养性,亦可感悟天地自然,借势而为,趋吉避凶。然,此二者,皆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心性纯正,意志坚韧,耐得住寂寞,受得了苦楚。你……可做得到?”
“晚辈能做到!”冯子安毫不犹豫,目光坚定,“家仇未报,恶敌未除,亲人离散,百姓蒙难。晚辈身负重任,岂敢有丝毫懈怠?愿受一切苦楚,只求先生传授真本事,让晚辈有力量去完成该做之事!”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重与决绝。
木先生看着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中混合着仇恨、责任、悲伤,却也有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和向善的本心。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也罢。你与老夫,也算有缘。你身上所负,非寻常恩怨,或关乎更大劫数。老夫隐居于此,本不欲再理俗世纷争,但……或许天意如此。我可以暂时收留你们,传授你一些医术和防身之道。但拜师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你先养好伤,处理好眼前危局,再谈其他。”
虽然没有立刻正式拜师,但木先生答应收留和传授,已经是天大的喜讯!这意味着他们有了一个相对安全、且有高人庇护的落脚点!
“多谢先生!”冯子安激动地就要下床行礼,被木先生按住。
“先养伤。至于你们那位冯老爷……”木先生看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夜,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清风观’那边……恐怕也不太平。明日若雨停,老夫亲自去探一探。”
冯子安心中又是一紧。父亲……
但眼下,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等待栓子脱离危险,等待父亲的消息,等待……雨过天晴,等待反击时机的到来。
小院之外,暴雨肆虐,暗流汹涌。小院之内,药香弥漫,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正在这绝境之中,悄然孕育。
(第五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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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孤身探观
【一】
暴雨肆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才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最终,在破晓的第一缕微光挣扎着穿透厚重云层时,彻底停歇。省城仿佛被洗刷过一遍,街道上积水成洼,空气清冽潮湿,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也掩盖不住昨夜那场追杀与逃亡留下的、无形无质却沉重压抑的血腥味。
木先生的小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东厢房里,栓子在“参王续命汤”和木先生后续施针用药的调理下,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有力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一些血色,高烧也退了,显然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冯子安的脚踝经过固定和木先生的推拿敷药,疼痛大为缓解,虽然依旧不能下地行走,但已无大碍。水生蜷缩在床边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泪痕。石柱则守在门边,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竖着,警惕着外面的任何动静。
木先生一夜未眠,除了照料伤员,便是坐在正房内,对着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默默沉思。当晨光透过窗纸,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淡淡光影时,他才缓缓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道袍,将几样必要的东西(银针、药瓶、一小包干粮、水囊)装入一个不起眼的布囊,又取出一柄长约二尺、通体黝黑、非金非木的短杖(昨日并未见他用过),挂在腰间。
他来到东厢房,对刚刚醒来的冯子安低声道:“我去‘清风观’走一趟,看看能否打探到冯老爷的消息。你们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出门。院门我已从内锁好,若有人强行闯入,石柱知道后院有一处隐秘的地窖,可暂时藏身。”
冯子安挣扎着坐起,眼中满是担忧:“木先生,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清风观’外必有‘影宗’的监视,昨夜他们刚在客栈动了手,今日肯定更加警惕……”
“无妨。”木先生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去赴一个寻常的约,“老夫在此地隐居多年,对‘清风观’及周边地形了如指掌,自有办法避开耳目。况且,玄真道长与我也算旧识,即便真遇到‘影宗’的人,他们也未必敢在道观内公然对我如何。”他顿了顿,看向冯子安,“你的伤需要静养,栓子也离不开人。安心等待便是。”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冯子安知道劝阻无用,而且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郑重道:“先生,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请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木先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出了东厢房,很快,院子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开门关门声,他已然离去。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偶尔从屋檐滴落的积水声,和栓子平稳的呼吸声。冯子安靠在床头,心中却无法平静。父亲生死未卜,木先生孤身犯险,栓子重伤未醒,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藏身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晨光逐渐变得明亮,透过窗纸,将房间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水生醒来了,默默地去厨房烧了热水,为冯子安和栓子擦洗,又熬了些清粥。
石柱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回到屋里,低声道:“少爷,外面很安静,没有异常。木先生……应该能顺利到达‘清风观’吧?”
冯子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只能相信木先生的能力和判断。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日头已经升高,接近午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三长两短、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不是木先生!木先生离开时说过,他回来会用另一种暗号!这是……父亲?还是……其他人?
石柱和冯子安瞬间警惕起来!石柱示意冯子安和水生不要出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侧耳倾听。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依旧是三长两短,不急不缓。
石柱从门缝向外窥视,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破旧棉袄、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脸上满是污垢的老乞丐,正拄着根木棍,似乎是在乞讨。
但石柱敏锐地注意到,这“老乞丐”的眼神并不浑浊,反而在看似随意的扫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而且,他的站姿虽然佝偻,但下盘很稳。
是伪装!石柱立刻做出了判断。他不敢轻易开门,只是隔着门板,用沙哑的声音模仿着老人的腔调问道:“谁呀?讨饭去别家,这里没吃的。”
门外的“老乞丐”听到回应,似乎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用只有门内人能勉强听清的音量说道:“天王盖地虎。”
暗号!这是冯守业与冯子安约定的、在极端情况下的紧急联络暗号!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和极少数绝对信任的人知道!
是父亲!父亲回来了!
石柱心中狂喜,但依旧保持警惕,迅速对上了下半句:“宝塔镇河妖。”然后才轻轻拉开门栓,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的“老乞丐”闪身而入,石柱立刻关好门。
“老乞丐”直起身,虽然脸上污垢难辨,但那熟悉的眼神和身形,不是冯守业又是谁?只是他看起来比昨夜离开时更加疲惫憔悴,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深深的忧虑,身上似乎还带着伤,走路时左腿有些微跛。
“爹!”冯子安看到父亲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激动地想要下床,却被冯守业快步上前按住。
“别动,小心脚伤。”冯守业的声音沙哑干涩,他先是快速扫视了一眼屋内,看到床上的栓子,眉头一皱,“栓子怎么了?”
冯子安简要将昨夜客栈遇袭、栓子为救他们中枪、木先生施救、石柱冒险取药等事快速说了一遍。
冯守业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中杀意和痛惜交织。他走到栓子床边,看了看栓子的气色和包扎,又探了探脉息,脸色才稍微缓和一些:“木先生医术通神,栓子脉象虽弱,但已无性命之忧,好生调理便是。”他转身,对着石柱深深一揖:“石柱兄弟,辛苦你了!救命之恩,冯某铭记于心!”
石柱连忙还礼:“老爷言重了!保护少爷和您,是栓子哥和我的本分!”
冯守业又看向水生,摸了摸他的头:“水生,你也受惊了。”
水生眼眶又红了,用力摇头:“老爷平安回来就好!”
寒暄过后,冯守业脸色重新变得凝重,他坐到桌边,灌了几大口凉水,才沉声道:“‘清风观’……出事了。”
【二】
冯守业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夜奔波的疲惫和惊魂未定的余悸:
“昨夜暴雨,我趁乱潜到了‘清风观’附近。观外确实有‘影宗’的暗哨,但因为雨太大,看守有所松懈。我绕到后山,那里是悬崖峭壁,防守薄弱,费了好大劲才攀爬上去,从一处废弃的偏殿破窗进入了观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观内……一片死寂!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平日豢养的看门狗都不见了。我摸到主殿和厢房,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桌椅翻倒,经书散落一地,有明显打斗和挣扎的痕迹!香炉倾倒,贡品狼藉……玄真道长和他座下的几个弟子,全都不见了!”
“不见了?是被‘影宗’抓走了?”冯子安心头一紧。
“很可能。”冯守业点头,“我在偏殿神像后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非皮非革、颜色暗黄、边缘有烧灼痕迹的布片,上面用血迹(已经发黑)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老君山,镇龙台,血祭,速离!”
字迹潦草仓促,显然是情急之下所留,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像是“玄”字的半边。
“这是玄真道长留下的!”冯守业指着布片,“他可能预感到‘影宗’会对他不利,或者发现了‘影宗’在‘老君山’的图谋,匆忙留下了警示。‘血祭’……看来‘影宗’果然要用人命来举行邪恶仪式,加速打通‘镇龙台’!”
血祭!又是血祭!昨夜石柱打探时也听到了这个词!冯子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玄真道长他们……”冯子安声音发涩。
“凶多吉少。”冯守业脸色铁青,“‘影宗’抓走玄真道长,很可能不仅仅是为了灭口,更可能是看中了他的道法修为,想用他作为‘血祭’的主祭品或者……某种仪式的关键媒介!那样,效果会更恐怖!”
用有道行的高功法师作为祭品……这“影宗”的行事,简直丧心病狂!
“我在观内搜寻线索时,不小心触动了某个残留的机关,惊动了外面留守的暗哨。”冯守业继续道,“他们追了进来,我与他们交手,打伤了两人,自己也挨了一下(指了指微跛的左腿),拼死才从后山悬崖原路逃了下来。下山途中,听到观内传来喧哗和……惨叫声,恐怕留守的道童或者杂役也遭了毒手。”
他的叙述虽然简略,但其中蕴含的凶险,足以让听者心惊。冯守业能孤身从“影宗”的包围和追捕中逃脱,除了暴雨的掩护,自身的能力和运气也至关重要。
“爹,您的腿伤……”冯子安担忧地看着父亲。
“皮肉伤,骨头没事,敷了药,不碍事。”冯守业摆了摆手,眉头紧锁,“现在的问题是,‘影宗’已经控制了‘清风观’,抓走了玄真道长,他们在‘老君山’的‘血祭’仪式恐怕很快就会举行!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阻止他们!”
“可是……我们怎么阻止?”石柱沉声道,“他们人多势众,还有枪。栓子哥重伤,少爷和老爷您都有伤在身,木先生虽然医术高明,但毕竟年事已高……我们加起来,能动手的也就两三个人。”
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硬闯“老君山”,无异于飞蛾扑火。
冯守业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座隐藏着邪恶与危机的山峦。“硬拼自然不行。但‘影宗’举行‘血祭’仪式,必然有特定的时辰、地点和步骤,不能被打扰。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混进去,或者从外部破坏他们的仪轨,制造混乱。”
混进去?破坏仪轨?这听起来比硬闯更加困难,更需要详细的情报和精密的计划。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冯子安冷静分析,“‘血祭’的具体时间?地点在‘老君山’哪个确切位置?仪轨如何进行?有多少守卫?玄真道长他们被关押在哪里?还有……‘镇龙台’的具体情况,它原本的镇压机制是什么?如果我们能设法恢复或者加强镇压,或许比单纯破坏‘血祭’更有效。”
冯守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儿子在危难中迅速成长,思路清晰。“你说得对。但这些情报,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玄真道长留下的布片只给了我们警告,没有细节。陈大夫那里或许知道一些关于‘老君山’的传说,但他自身难保,而且未必知道‘影宗’的具体安排。”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敲门声!这一次,是木先生约定的暗号!
石柱连忙开门,木先生闪身而入,身上道袍下摆沾了些泥点,但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中带着一丝凝重。他看到屋内的冯守业,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冯老爷平安归来,甚好。”
“木先生!‘清风观’那边……”冯子安急问。
木先生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贫道去看了。观内已空,有打斗痕迹和血迹,玄真道友及其弟子恐已遭不测。观外监视仍在,但似乎换了一批人,更加警惕。贫道未能深入,但在观外一处隐秘的石缝中,发现了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灰色的玉符,玉符上刻着复杂的云雷纹,中心是一个小小的八卦图案。
“这是玄真道友的‘青云雷纹佩’,是他随身携带、用以施展雷法、震慑邪祟的法器之一。玉符上有裂痕,灵力已失,但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玄真道友的神魂印记。”木先生将玉符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裂痕,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他将此物藏在石缝中,或许是想留下线索,或者……是最后的求救信号。”
冯守业看着那枚裂开的玉符,脸色更加难看。连随身法器都遗落了,玄真道长的情况恐怕极其糟糕。
“木先生,您可曾探听到‘老君山’那边的动静?”冯守业问道。
木先生点了点头,神色更加凝重:“贫道回来时,绕路从‘老君山’附近经过。虽然无法靠近,但能感觉到,山中的‘浊气’泄露比昨日更加明显了!空气中那股甜腥锈蚀的味道,即使在山脚下也能隐约闻到。而且,山中隐约有鼓乐和诵经声传来,声音邪异,绝非正道所为,恐怕……‘血祭’仪式,已经开始了!”
已经开始?!众人心中俱是一沉!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冯守业霍然站起,牵扯到腿伤,眉头一皱,但语气斩钉截铁,“绝不能让他们完成仪式!”
“如何行动?”木先生看向他,目光平静却锐利,“冯老爷,你我皆知敌我力量悬殊。盲目冲上去,只是送死。”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为祸苍生?”冯守业激动道。
木先生摇了摇头:“自然不是。贫道有一计,或许可行,但……风险极大,且需要冯老爷和令郎的配合,更需要……运气。”
“先生请讲!”冯子安和冯守业同时道。
木先生缓缓说道:“‘影宗’举行‘血祭’,目的是引动‘镇龙台’下的‘浊气’或邪力,加以控制和炼化。仪式必然需要一处‘阵眼’,作为能量汇聚和释放的焦点。这个‘阵眼’,很可能就是挖掘现场的中心,或者……就是‘镇龙台’原本的镇压核心所在。”
“我们要做的,不是正面攻击守卫,而是想办法潜入仪式现场,找到并破坏这个‘阵眼’!”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阵眼’一旦被破坏,仪式能量失控,‘浊气’暴走,首当其冲的便是主持仪式的‘影宗’之人!他们要么被反噬重创,要么被迫中断仪式,仓促应对混乱。届时,或许就有机会救出玄真道友他们,甚至……彻底毁掉他们的图谋!”
破坏阵眼!这个思路与冯守业之前想的“干扰仪轨”不谋而合,但更加具体,也更需要精准的情报和时机。
“可是,我们不知道‘阵眼’在哪里,也不知道仪式的具体步骤和守卫布置。”冯子安指出了关键难点。
“贫道或许能推断出一二。”木先生沉吟道,“‘镇龙台’乃上古镇压水脉(或凶物)之节点,其阵法核心,必与地脉走向、五行方位有关。‘老君山’属金(山石),‘镇龙台’镇压的‘浊气’属水(阴寒),金生水,故而阵法核心很可能位于山体阴面、靠近水脉或低洼之处。‘影宗’挖掘的大坑,很可能就在这个位置附近。至于‘阵眼’具体形态……可能是某种特殊的祭坛、法器、或者……被选为‘主祭品’的人或物!”
主祭品!玄真道长!
众人的心再次揪紧。
“我们如何潜入?守卫那么严。”石柱问道。
“贫道观察,‘影宗’的人手虽然多,但主要集中在挖掘坑口和上山的主要路径。后山悬崖因为地势险要,防守相对薄弱,昨夜冯老爷便是从那里潜入‘清风观’的。‘老君山’后山同样险峻,或许也有可乘之机。”木先生分析道,“而且,今夜子时,乃是阴气最盛之时,也是举行这类邪异仪式的最佳时辰。‘影宗’很可能会在子时正式启动‘血祭’。届时,他们的注意力必然高度集中在仪式核心区域,对于外围,尤其是后山这类‘绝地’的防备,可能会有所松懈。这,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子时!也就是今晚深夜!
时间紧迫到了极点!
“我们需要有人引开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制造混乱,为潜入者创造条件。”木先生继续道,“冯老爷腿上有伤,不宜攀爬险地,可在外围策应,制造动静。石壮士身手矫健,熟悉山林,可负责探路和接应。而潜入仪式核心、寻找并破坏‘阵眼’的任务……”他的目光,落在了冯子安身上。
冯子安迎上木先生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充满了坚定:“我去!”
“少爷!您的伤……”石柱急道。
“我的左臂和脚踝已经好多了,不影响攀爬和潜行。而且,‘阵眼’可能与冯家传承或者‘守陵令’、‘破障锥’有关,我去最合适。”冯子安冷静地分析,“爹,木先生,请将这个任务交给我!”
冯守业看着儿子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心中充满了矛盾。既为儿子的担当和勇气感到骄傲,又为他即将面对的极度危险而心痛担忧。但他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而且,在这种绝境下,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好。”冯守业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沙哑,“子安,小心!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木先生也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便分头准备。冯老爷,您和石壮士商量一下,如何在外围制造有效的混乱,但要确保自身安全,一击即走,不可恋战。子安,你随我来,贫道有些东西要交给你,并告知你一些关于阵法、‘浊气’以及自救的要点。”
计划在紧张的气氛中迅速敲定。虽然依旧充满变数和危险,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和行动方向。
夜幕,再次悄然降临。省城华灯初上,表面的繁华掩盖着暗处的激流。而在城西这处僻静的小院里,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冒险,即将拉开序幕。
木先生将冯子安叫到正房,从柜子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个装着几枚淡金色药丸的小瓷瓶:“这是‘清心辟秽丹’,含在舌下,可抵御‘浊气’侵蚀,清醒神智,效果大约一个时辰。”;一张画着简略山形和几个特殊标记的粗糙地图(显然是凭记忆画的);还有一根不起眼的、一头削尖、浸过药液的黑色木刺:“此物名‘破煞锥’,虽不如你家的‘破障锥’神异,但对阴邪能量亦有干扰破坏之效,关键时刻或可一用。”
他又详细讲解了“浊气”的特性、可能出现的幻觉、以及几种简单的、利用地形和物品制造混乱、摆脱追踪的小技巧。冯子安听得极为认真,将这些保命的知识牢牢记在心中。
冯守业和石柱也在紧张地准备着。他们计划在子时前,于“老君山”前山另一侧,制造一起“山火”或者“爆炸”,吸引守卫的注意力。冯守业从木先生这里要了些特制的、燃烧缓慢但烟雾很大的药粉,石柱则准备了几捆浸了油的干柴。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子时,越来越近。
小院之内,众人默默检查着装备,调整着呼吸。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眼神中传递的信任与决绝。
栓子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水生被安排留下来照看栓子,并守着这个小院最后的退路——地窖。
当时辰的指针终于指向子时前一刻,冯守业、石柱与冯子安、木先生在小院中最后对视一眼。
“保重!”
“小心!”
简短的话语,蕴含着千言万语。
冯守业和石柱率先出发,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朝着“老君山”前山方向而去。
木先生看着冯子安,最后叮嘱道:“记住,潜入为先,破坏为要,保全自身。若事不可为,立刻按我教你的路线撤回。贫道会在后山接应点等你。”
冯子安重重点头,将“清心辟秽丹”含入口中,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弥漫。他紧了紧身上的夜行衣(木先生提供的),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守陵令”和“破障锥”贴身藏着,地图和“破煞锥”在怀中,短刀在靴筒。
然后,他对着木先生深深一揖,转身,毅然走出了小院,融入了无边的黑暗,朝着那危机四伏、邪气弥漫的“老君山”后山,孤身而去。
今夜,他将独自面对龙潭虎穴,为了一线渺茫的希望,为了父亲,为了栓子,为了玄真道长,也为了那可能遭受荼毒的无数生灵。
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在夜色中,如同投向深渊的一粒火种。
【三】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老君山”庞大的山影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压抑。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甜腥锈蚀的“浊气”便越是明显,令人作呕,即便含着“清心辟秽丹”,冯子安也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和寒意顺着皮肤往里钻。
他按照木先生地图的指引,绕到了“老君山”的后山。这里果然地势险峻,多是悬崖峭壁和茂密的原始树林,根本没有像样的路。前山隐约传来的、邪异的鼓乐诵经声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但那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邪恶威压,却仿佛笼罩着整座山脉。
冯子安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抛开,开始攀爬。他的左臂伤势未愈,不敢过于用力,主要依靠右手和双腿。脚踝的固定让他行动有些不便,但好在木先生的药和包扎十分有效,疼痛尚可忍受。他如同猿猴般,在湿滑的岩石和纠缠的藤蔓间寻找着落脚点和攀援处,一点点向上挪动。
黑暗中,视觉受到极大限制,他更多依靠触觉和听觉。耳边是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夜鸟偶尔的啼叫、以及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越往上,那股“浊气”带来的不适感越强,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虫子在试图钻进毛孔,耳边也开始出现一些极其微弱的、仿佛窃窃私语般的幻听。
他咬紧牙关,努力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心中默念着木先生教导的静心口诀。同时,他怀中的“守陵令”似乎也感受到外界邪气的压迫,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温润的暖意,帮他驱散了一些寒意和不适。
不知道爬了多久,当他终于翻过一道陡峭的岩脊,眼前豁然开朗时,他已经来到了后山接近山腰的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从这里,可以居高临下地望向前山的方向。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缩!
只见前山山腰处,那个白天被挖掘出的巨大天坑,此刻正被无数火把和诡异的幽绿色磷火照得一片通明!天坑边缘,搭建起了一座临时的高台,高台上摆放着香案、旗幡和各种奇形怪状的祭器。数十个身穿黑色斗篷、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影宗”成员,正围绕着高台,以一种古怪而癫狂的节奏舞蹈、吟唱,声音邪异刺耳,直透灵魂!
高台中央,矗立着一根粗大的、刻满扭曲符文的黑色木桩。木桩上,捆绑着几个人!借着火光,冯子安勉强能辨认出,其中一人须发皆白,道袍破碎,正是玄真道长!他双目紧闭,面色惨金,气息奄奄,显然遭受了极大的折磨。另外几人似乎是他的弟子,也都昏迷不醒。
而在天坑的正上方,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非金非皮、边缘镶着骷髅、中间绘制着狰狞恶鬼图案的黑色幡旗!幡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散发着浓烈到极致的邪恶气息,不断从下方天坑中吸扯出丝丝缕缕暗红色的、如同烟雾般的“浊气”!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天坑深处,那暗红色的“浊气”光芒此刻剧烈地翻涌着,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下方苏醒、挣扎!坑口周围的地面,已经彻底变成了焦黑色,寸草不生,连岩石都仿佛在融化、变形!
“血祭”仪式,显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那面黑色幡旗,很可能就是仪式的核心“阵眼”!而玄真道长他们,就是用来激活“阵眼”、引动“浊气”的“祭品”!
冯子安看得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救人。但他知道,不能冲动。下方守卫森严,除了那些主持仪式的“影宗”核心成员,天坑周围还散布着至少上百名持枪的士兵和黑衣喽啰,将整个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地形和守卫的分布。木先生说得没错,后山这边因为地势险要,守卫确实相对稀疏,只有零星几个哨位,而且注意力似乎也被前山那盛大而诡异的仪式所吸引。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面悬浮的黑色幡旗上。破坏它!只要破坏这面作为“阵眼”的幡旗,仪式必然大乱!
可是,怎么过去?从后山到前山仪式现场,中间隔着陡峭的山脊和密集的守卫。直接冲过去是找死。
他仔细观察,发现天坑并非完全位于前山正面,其边缘有一部分延伸到了后山方向的悬崖下方。也就是说,如果他能够从后山悬崖垂降下去,或许能够直接抵达天坑的边缘,甚至……接近那面悬浮的幡旗?
这个想法极其疯狂!悬崖下方就是翻滚着恐怖“浊气”的天坑深渊,一旦失足,或者被“浊气”侵染,必死无疑!而且,悬崖上很可能也有守卫或者警戒机关。
但是,这似乎是唯一可能接近“阵眼”的路径!
就在冯子安心中激烈斗争,权衡利弊时,前山仪式现场,异变陡生!
只见一个身穿华丽黑袍、头戴狰狞鬼面、手持一根白骨法杖的高大身影(显然是“影宗”此次行动的首领),走上了高台。他高举法杖,口中念诵着更加高亢邪异的咒文!随着他的念诵,那面黑色幡旗旋转得更加剧烈,吸扯“浊气”的速度陡然加快!天坑深处传来低沉的、仿佛巨兽喘息般的轰鸣!
同时,几个“影宗”成员上前,用锋利的匕首,划开了捆绑在木桩上的玄真道长和他几名弟子的手腕!暗红色的鲜血立刻涌出,滴落在高台上刻画着的诡异法阵之中!
鲜血注入法阵的瞬间,整个高台连同那面黑色幡旗,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血光与天坑中涌出的暗红“浊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而邪恶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虚影正在凝聚!
仪式进入了最后、也是最危险的阶段!他们在用玄真道长等人的鲜血和修为,强行召唤和引动“镇龙台”下封印的恐怖存在!
不能再等了!
冯子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根“破煞锥”,又检查了一下“守陵令”和“破障锥”,然后,朝着后山那处最靠近天坑边缘的悬崖,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悬崖边缘,果然有一个“影宗”的暗哨,正背对着他,伸着脖子,痴迷地望着前山那盛大而恐怖的仪式景象,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在祈祷或赞美。
冯子安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距离对方还有几步时,猛地扑出!右手捂住对方的嘴,左手中的“破煞锥”狠狠刺入了对方的后心!
“影宗”成员身体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冯子安将他拖到岩石后面藏好。
他探身向悬崖下望去。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浓烈的“浊气”如同烟雾般翻涌上来,带着刺鼻的腥味和冰冷的恶意。但借着前山反射过来的火光,他能隐约看到,在下方大约十几丈的地方,悬崖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平台,而那个平台,似乎正好连接着天坑侧壁的一个裂缝!
就是那里!
冯子安从腰间解下早就准备好的、用坚韧藤蔓和布条搓成的绳索(木先生准备的),将一端牢牢系在一块突出的、坚固的岩石上,另一端抛下悬崖。
他深吸一口气,将“清心辟秽丹”的药力催发到极致,“守陵令”紧贴胸口,然后双手抓住绳索,用脚蹬住崖壁,开始向下滑降。
悬崖陡峭湿滑,绳索粗糙,磨得手掌生疼。下方翻涌的“浊气”不断冲击着他的身体和意识,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感,耳边那邪恶的诵经声和天坑深处的轰鸣也越发清晰、震耳欲聋。他只能咬紧牙关,依靠顽强的意志力,一点点向下。
就在他下降到一半,距离那个平台还有数丈远时,异变再生!
前山高台上,那“影宗”首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朝着后山悬崖的方向望来!虽然距离很远,夜色深沉,但冯子安能感觉到,一道冰冷而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锁定了自己所在的这片区域!
被发现了?!还是仪式到了关键阶段,对外界的干扰格外敏感?
紧接着,那“影宗”首领手中白骨法杖一挥,指向后山方向,厉声喝道:“有老鼠扰阵!去几个人,宰了他!”
立刻,就有七八个黑衣喽啰和士兵,端着枪,朝着后山悬崖这边快速奔来!同时,高台上的仪式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受到“干扰”,那“影宗”首领更加疯狂地催动法力,黑色幡旗血光大盛,吸扯“浊气”的速度再次加快!玄真道长等人的鲜血流失得更快,脸色已经如同金纸!
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下去,破坏幡旗!
冯子安心急如焚,也顾不得隐藏了,双手交替,加快了下滑的速度!
“在那边!悬崖上有人!”下面已经传来了追兵的呼喊和枪栓拉动的声响!
“砰!砰!”子弹呼啸着射来,打在崖壁上,溅起碎石和火星!有几颗几乎是擦着冯子安的身体飞过!
冯子安将身体紧贴崖壁,尽量减少目标。他距离那个平台只有不到两丈了!
就在这时,前山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隐隐还有喊杀声传来!
是父亲和石柱!他们在外围制造混乱了!
这一下果然吸引了部分追兵的注意力,枪声稍微稀疏了一些。冯子安抓住机会,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下一荡,双脚终于踏上了那个狭窄的岩石平台!
平台只有几步见方,旁边就是一个黑黢黢的、通往天坑内部的裂缝,腥臭的“浊气”正从里面汹涌喷出。而从这里仰头望去,那面悬浮的黑色幡旗,就在斜上方大约三四丈的高度!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幡旗上那狰狞恶鬼图案的每一处细节,感受到其上散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波动!
就是它!
冯子安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破障锥”!他知道,普通的攻击对这邪异幡旗恐怕无效,只有这专破异常能量节点的“破障锥”,或许能起作用!
他将全身的力气和精神,都灌注到右臂,瞄准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幡旗,用尽全身力气,将“破障锥”狠狠投掷了出去!
“破障锥”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乌光,划破充满“浊气”的黑暗,精准地射向了幡旗中心的恶鬼图案!
“嗤——!!”
一声仿佛烧红铁块浸入冰水的、尖锐到极致的怪响猛然爆发!“破障锥”深深刺入了幡旗之中!幡旗上那狰狞的恶鬼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凄厉咆哮!整面幡旗剧烈地颤抖、扭曲,表面血光疯狂闪烁,与“破障锥”上散发的乌光激烈对抗!
与此同时,天坑深处那恐怖的轰鸣声骤然变成了愤怒的咆哮!翻涌的“浊气”瞬间暴走,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高台上那“影宗”首领惨叫一声,手中白骨法杖“咔嚓”一声断裂,整个人被反噬之力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捆绑玄真道长等人的木桩在能量冲击下轰然炸裂!玄真道长和几名弟子滚落在地,不知生死。
整个仪式现场,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能量暴走,反噬肆虐,“影宗”成员和士兵们惨叫连连,或被暴走的“浊气”吞噬,化为脓血,或被反噬之力震得筋断骨折,鬼哭狼嚎!
悬崖平台上,冯子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暴走波及!一股混合了“浊气”和邪恶反噬之力的恐怖冲击波,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噗!”他喷出一大口鲜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掀飞起来,朝着下方那翻滚着恐怖“浊气”和碎裂岩石的天坑深渊,直坠下去!
“完了……”这是他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
然而,就在他即将坠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时,一道青色的、温和却坚韧的光芒,突然从他怀中爆发出来!
是“守陵令”!
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守陵令”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极致的危机和下方那同源却更加狂暴的邪恶力量,自动护主!青光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将冯子安包裹其中,隔绝了大部分“浊气”和冲击,同时也稍稍减缓了他下坠的速度!
但这光罩显然不足以完全抵御深渊的吸力和周围狂暴的能量乱流。冯子安依旧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朝着深不见底、充斥着毁灭与黑暗的天坑之底,坠落下去……
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第五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