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章平(比利时) 画
我的亲人都是死者
他们活着时,我是他们
最小的敌人,斗不过他们,我就
假装唯唯诺诺。为了乞食
我故意爱他们,吃饱了就桃之夭夭
红旗招展,山水清澈
整个世界的人都饥寒交迫,那就等我
长大了,去解放他们吧
现在我一个人悄悄生活,像狼毒花开
我爱这个沸沸扬扬的世界
我爱铁姑娘的白手腕。爱生产队长的
塑料口哨,它不知道睡眠是何物
它的阶级热情,一直带着追命的节奏
母亲是河工,她日夜挖水库
继父是挑山工,他在月光下
和叔伯们去后山伐树
社会主义成果来得措手不及,亲人们
没想到它突然变成了一首歌
妹妹唱着这首歌,去玉田给自已
换亲,半路上突然咳血
我爱公社房顶那支大喇叭,它把妹妹的
死讯,变成了一副星夜兼程的担架
乡邻们像摇曳的向日葵,而亲人
都陆续死在了这个幸福的国家
谢谢春天,谢谢一年有四季
谢谢这一生
我的亲人,都是它静悄悄的死者
睡在一棵树中间
我生活的地方,是一片荒原
燕山深处,夜幕总是闭合得太早
草木的气息没过膝盖
我的头颅醉于幻想。我的世界
依赖于坐井观天
我家的土屋子老旧得像一座古寺
亲人们犹疑,迟缓,飘来飘去
像活在灰尘中的鬼魂
老人们备下的棺材,横在堂屋里
我躲猫猫曾在那里睡过半天
梦中闻到阵阵松香
后来亲人们都陆续死了,薄皮棺材
一个个装走了他们的身体
我觉得,亲人们都是睡进了
一棵松树中间
漫山遍野黑压压的松树呵
都有一个古老的亲人站在里面
当我听见风声,听见
那从家乡的土地上旋起的风声
我知道,它已不是来自摇荡的树冠
而是来自一副身体,只是
我已无法一一认出那些身影
它们悲苦又混乱
死亡的形状
死亡来临时,亲人们都坐在周围
他们目睹死亡,正在用
各种图形,把一个个亲人拆解成
语文和数学所要求的那种形状
一个读过高小的女人
率先完成了对它的抒情,她用了
一个长长的“叹词”——
“我的老天爷哎......”
一波三折的表达,令人惊愕
死亡突然具体可感,变成了哭喊
和诉说的形状,但死亡一动不动
谁也掀不动它的衣角
死亡像一块冰,全身沁凉
乌鸦飞过枝头,叫声悽惋
一个默默流泪的孩子
得到的暗示是:死人在地上
命运在天上
母亲死后
母亲一死,我就觉得世界到了末日
依附一种慌恐的黑暗
我觉得它无边无际,像乌云翻滚的
坏天气,它把我推出
众多亲人都承认了彼此间存在的陌生
那些茅屋在老社会的黄昏里融化
渐渐变出了斗争的面孔
社员都是向阳花,我站在青纱帐里
向外看,匆匆忙忙的田野
都在拼命过黄河、跨长江
继父的身体里积蓄着怒火,他攥着
一个破瓷碗,气昂昂的领着我
去大食堂里吃饭
那些翻滚的青头皮狼吞虎咽
吓人的吮吸声响成一片
秋雨回答了某种提问。狂风起自
偏执的心灵。我童年无忌
慌不择路,尤其失去了诉说和帮助
我躲在碾房里,油灯跳荡
满脸是青白不定的恐惧
我知道,自己身体里的黑夜
正溢出一阵阵源源不断的洪水……
我的混蛋少年
贫协主任的儿子和我是把兄弟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戏台下疯跑
我把纸帽子摆在供桌上
像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锁链
我不怕陷阱和灾难,不怕大字报
不怕生产队长的丈母娘
抢去我放猪的鞭子
父母在伤寒病中早死,亲人们
都在坏分子的牛棚里干活
只剩下我自己
活得像个又红又专的小流氓
我检举了族姐和一个知青的初恋
这对狗男女就跳了井
捞上来,他们还抱在一起
荀寡妇和放羊的袁老憨搞破鞋
我带人抓住他们的时候
他们抹了一脸锅底灰
哭着说:饶了我们吧,我们不要脸
三叔是民兵排长,他连夜
扛铁锹,带着全村青年去唐山抗震
但三叔一直没回来,他被一枪打死了
据说他把瓦砾下的手表
偷偷戴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奶奶是漏网的地主婆
她常常半夜爬起来,从炕洞里
掏出一尊佛像
沐手,上香,磕头如捣蒜
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妇人
天天把各路神仙和菩萨求告一遍
这惨烈和不忠的历史,并不代表
一座村庄的思想在进步
现在,它仍然被时间甩掉了
包括我的记忆,忏悔,和纷乱的亲人
今生,我们将永不相见
乡村教育
饲养处的泥墙上,画着一个生殖器
那一年,我尚不知男人的秘密
这个逼真的东西,让我震惊
它给了我偷偷的启蒙。它把
一座村庄的丛林和硕大,横在面前
牛马半夜为此惊跳。饲养员
堕落成了破鞋,寡妇们远远绕开
整个村庄,从此
变成了一个波涛汹涌的漩涡
我一直想,穷人们半夜都在干什么?
这费尽了我整个童年的想象
那一年,我七岁
我生活的那个村庄叫裕太城
此时的世界,乱到我无限惊恐
后来我那些摸爬滚打的玩伴儿
陆续到来:男男女女
他们都是来自夜晚的惨烈纠缠和喷涌
他们都带着腥热的山峰和丛林
只是穷人太缺少语言,他们
只能在墙上画下无数人的到来和离去
这些人都具备了世界的雏形
一座乡村的夜幕掩盖的万千事物
都来自神:灶神,井神,瘟神
土地,五谷神,生殖神……
它们把我也刻入了泥板
像岩画一样,渗出了古老的人形
生死畏惧
父亲把一口鲜血,咳在炕席上
这个地主的后代
他死在了深夜的寂静里
把父亲埋葬半月之后
母亲一个人,站在山岗上
她捶胸顿足地大哭
妹妹缩进母亲怀里
吓得一声不吭,她四岁
她还不知道,母亲为什么
会有如此无望的哭泣
母亲想改变命运,她坚决
要改嫁给一个贫下中农
继父真的就是一个家徒四壁的
贫农,他除了一个姓名
就两手空空
十八岁的时候,妹妹也
死在了继父家,她传染了母亲的肺病
当我把她的嫁衣
烧化在坟前,一只灰松鼠
站在不远处,看着飞扬的纸灰
它久久不去
这些死亡的定律啊,它们
一次次,摧毁了我活下去的信心
它们让我
始终心怀惊恐、幻想和畏惧
送亡灵
给亡灵头顶砸木楔
喊着:躲钉。给兀鹰大脑里画人
喊它:拿去吧。这个清道夫
就在天空里,一遍遍地摔骨头
那时的石磨并不在意年轮
它转一圈,中间停顿的是星空
那时的姑姑爱哭
她嚎啕不止,而我总是从梦中惊醒
我看见她在屋地上烧纸
和她对话的,都是坐在空气里的死人
远处的村子黑漆漆的,去庙上
送油灯的奶奶,一步三叩头
神在乱石间坐等,鬼在迷雾里疾走
大清永这个穷地方
人和神,都日夜在忙碌
公社主任指挥的农田,只长主义
不长庄稼。四类分子爷爷
偷种的小片开荒,年年丰收
但他最喜欢唱《社员都是向阳花》
而我仿佛站在人生的岔路口
天天都面临着生死抉择
那时侯,命不由己,决定者是鬼神
那时候大人物都坐在年画里
让人阵阵发抖
我是公社小社员
我来时两手空空,谢谢你为我
安排了万物,安排了一个
家道中落的书生做父亲
安排了一座梳妆楼一座藏书楼
让它们半夜起火,烧死
一对受到了时代羞辱的姐妹
谢谢你为我一个人
安排了屋顶和星空,性启蒙的枯井
说书人的铜鼓和村头上
吊死“李玉和”的那棵老槐树
他的红灯还给了生产队,他的鬼魂
还给了饲养处。从此生产队的老房子里
夜夜都传出《红灯记》的唱腔
假惺惺的一贫如洗
不只是为了阶级的平等,也有
过日子的族规锁碎又愚腐
谢谢你安排我在一场革命中失学
这保证了我再也没有机会
背叛成一个暴躁的红卫兵
谢谢你安排了我第一份工作
——给生产队放猪
集体的财产布满山岗,一团扭动
在一起的白云和乌云
我按着姓氏和成份,给它们一一取名
猪啊羊啊,当民兵把它们
押进采购站,就要杀掉还债的时候
我一个人坐在山岗上嚎啕大哭
我的恩人和仇人
父亲病死的时候,母亲坚定了
重新选择的信心,母亲认为
阶级可以杀人
而贫穷不会,老百姓的贫穷
可以迎着风忍一忍
反正大家都一样,石头也
需要公平
母亲再嫁的人叫陈井瑞
一个穷困僚倒的贫下中农
除了暴躁的脾气,一无所有
他的前妻,因为遭受他的打骂
吊死在窗棂上
母亲对此一无所知,她觉得
只要不是地主成份
孩子们就有机会活成人
母亲那么好看,像柯湘和
战天斗地的江水英,我和妹妹
心甘情愿地成了“带犊子”
跟着母亲,有家,不管家在何处
我喜欢母亲的美,她的脸
像向日葵,哭或笑
都是圆润的
只有一次半夜,生产队放电影
母亲哄睡弟弟也去看
看得忘情,弟弟睡醒掉到了地上
继父发怒,连抽母亲耳光
母亲的假牙被打飞
突然看见母亲面孔塌陷,像
一个颓唐的女巫
我惊恐,愤怒,拿起一把刀
就向继父攻击
一一那一年,我十岁
从此,继父成了我的仇人
我的母亲,在那个深深的黑夜
开始像落叶一样飘零
而母亲对生活,仍怀着最后的信心
她拼命干活,挣最高工分
为此成了水库工地的积极分子
采石场上的铁姑娘
但她的工分,永远挣不过男人
为此她深夜自责痛哭
她省吃俭用,想盖一处
自己的房子,她把藏了几年的
被子,给生崽的母猪盖上
她怕小猪冻死,毁了盖房子的梦
荒年总是那么多,粮食
都被民兵挑去了山外
我们只有土豆果腹,一年四季
中毒的孩子总要死掉几个
母亲挖野菜,晒树皮,磨薯秧
撸草籽.......我们活下来
而母亲却死了一一
她活活把自己累死了
肺结核,咳血,在炕上翻滚
母亲在昏迷中喊“妈妈,妈妈
你帮帮我吧!”,母亲在
幻觉中,一直向自己的妈妈祈求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她疼得变成了
一张簌簌发抖的白纸
——母亲死了,那一年
我十三岁,而母亲才三十七岁
她永远停在了一个
最美的年龄。我成了孤儿
我的恩人和仇人,从此都没有了
在这个庞大的世界上
我成了一个永远都无所依傍的
两手空空的人
那一夜
那一夜,窗外,秋风孤月
母亲在土炕上翻滚,像一条被狂风
吹圆,又到处扑打的布口袋
我惊恐地缩在墙角
看着母亲不断出血,来自1972年的
一场血淋淋的乡村生育,让我
突然看见了生与死的扭打和撕扯
那一夜,风声不止,窗棂上
附着许多观众
母亲呼叫的人,应该都来了
他们被卡在窗子的破洞之间,风声
扭曲了他们急迫的面孔
那一夜,接生婆的剪刀
一直在磨。她被继父背进屋
放在炕上,带着一身寒气,她好像
穿过古墓而来,一颗恐惧的白头
跟着一盏油灯,在阴影里越凑越近
那一夜,世界都黑下来
只有一个肉球,在血水里弹跳
母亲昏死过去
接生婆等着继父把胎衣焙干
在灯影里把它吞下去
我看见,它是另一个弹跳的肉球
那一夜,电闪雷鸣
母亲从她的身体里,为这个世界
生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那一夜,我和所有亲人,都在
围观母亲的嚎叫
“世界上,只有一种死
没有回音……”
妹妹
三岁,她的额头,像一个大月亮
这个比喻,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一个中秋夜
抱着月饼啃,哭死也不放下
这是一个三岁孩子的生活态度
那时侯,没来由的哭或笑
都是正确的。母亲在山坡上干活
很晚才回家,这个三岁的
小女孩,常常骑在我脖子上睡觉
那一年我七岁,是一个
无法无天的哥哥。我们一起
爬树,她在树下唱歌谣
我们一起下河,她在淤泥里
搭鸟巢。继父追打我
她口齿不清地在身后拦住他
饿了的时侯,我们钻进
生产队的玉米地里偷青棒子
爬进饲养处和小羊仔一起啃豆饼
长到十九岁,她突然死了
半夜咳血,像一架腐烂的风车
她嘴唇青白,一遍遍喊
“二哥,帮帮我!”,而我什么
也帮不了她,我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那一年,我一个人在远方流浪
——突然心如刀绞……
那年七夕
那年七夕,压垮我的是寂静
压垮我的是万里星空
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又远又深
还藏着隐隐雷声
每一个亮起灯光的窗口
都晃动着教科书里不安的身影
宽大的河面上,浮荡着一支牛角舟
而箩筐里却装满我童年的哭声
姥姥在河边浣纱,转身流泪的姨娘
都有织女姑娘悲戚的面容
那一年,我偷偷观察母亲的乳房
我觉得她甜美的两胁
一定会在某个紧要关头,突然
生出翅膀和白云
母亲放牧的牛群,在草地上不断长大
生产队长常常把她请上台
让她去讲述母牛多胎生育的故事
那一年,她饿得摇摇晃晃
我担心她随时会飞走
我担心押解她的人,总会抓住机会
偷偷从月亮里一拥而出
那一年,我的头顶上,繁星满天
常常传出银河的流水声
而牛角金光闪闪
都隐藏在汹涌的白云之中
童年时光
把桂花树,石榴树,银杏树
种在门前。把枣树种在
房后,把另一棵枣树,也种在房后
让它们长得像某个人的幼年
把槐树,柿子树,梧桐树,山楂树
种在庭院,让它们的树叶里
结满蝉声,让它们的树枝上挂满
灯笼一样的果实
而我永远也长不大
我不上学,不识字,天天沉溺于
无知的快乐和玩耍
爸爸,妈妈,一直是干净的青年
他们在树荫里种菜,养鸡
落在地上的草帽
母鸡总喜欢进去下蛋,我卖了
鸡蛋去换小人书
而鸡妈妈总为此急红脸
它孵出孩子的想法,一直被我打乱
菜畦中的青虫,为此
有机会长出翅膀。月亮里的女儿
悄悄爬下轩窗。每一页
翻过的旧书里,都掉下一些单字
它们落在地上,就变成了——星空
小路、月光、池塘、和蜂箱
……这些漏在地上的遗迹
越缩越小,镶嵌在一片小小的田野上
而我永远也长不大,我在乡下
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里
欢度着一个人的童年时光
北野,当代诗人,河北承德人,满族。出版诗集《普通的幸福》《分身术》《身体史》《读唇术》《燕山上》《我的北国》《上兰笔记》《牧马青山上》等九部。获孙犁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中国长诗奖、《民族文学》《莽原》《诗选刊》等刊年度奖。现居承德。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顾问:
西 渡 臧 棣 敬文东 周 瓒 姜 涛
凸 凹 李自国 哑 石 余 怒 印子君
主编:
胡先其
编辑:
苏 波 崖丽娟 杨 勇
张媛媛 张雪萌
收稿邮箱:385859339@qq.com
收稿微信:nfsgbjb
投稿须知:
1、文稿请务必用Word 文档,仿宋,11磅,标题加粗;
2、作品、简介和近照请一并发送;
3、所投作品必须原创,如有抄袭行为,经举报核实,将在南方诗歌平台予以公开谴责;
4、南方诗歌为诗歌公益平台,旨在让更多读者读到优秀作品,除有特别申明外,每日所发布的文章恕无稿酬;
5、每月选刊从每天发布的文章中选辑,或有删减。
《南方诗歌》2025年11月目录
"诗歌圆桌“:李双|组诗《复印机自动打印了海边的沙地》品读及创作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