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章 土腥
【一】
第四日清晨,冯家祠堂前的打谷场上,聚起了黑压压一片人头。
不是集会,不是祭祀,是借粮。
冯世襄昨夜让冯禄敲着铜锣,沿着塬上十里八乡的土路喊了三遍:“冯家开义仓,借粮度春荒——利息三成,秋后归还。有地契者优先,无地者需保人……”
此刻,日头还没爬过东塬的脊线,灰白的天光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布,冷冷地铺在场上。人群挤挤挨挨,却没什么声响,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间或夹杂着婴儿细弱的啼哭——那哭声很快就被母亲的巴掌或者干瘪的乳房堵回去,变成呜咽。
冯子安站在祠堂的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脸。那些脸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被日光和风沙打磨成一种黯淡的土黄色,紧紧绷在骨头上。眼神大多是空洞的,像干涸的井;少数几个还闪着光,那光也是浑浊的,混杂着哀求、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排队!都排好!”冯禄带着两个壮实的长工,挥舞着细竹竿,在人堆里抽打出空隙。竹竿落在棉袄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没人躲,也没人吭声,只是木然地挪动着脚步。
借粮的规矩写在祠堂照壁上,用新刷的石灰水写着,字迹还没干透:
一、 每户凭地契,最多借粮三斗。
二、无地者借粮,需有地者作保,保人需押地契。
三、借期至秋收,息粮三成。逾期不还,保人地契抵偿。
四、每日放粮五十户,发完即止。
冯子安的目光落在第三条上,“保人地契抵偿”六个字,像六根生锈的钉子,钉进他的眼里。他想起李家婶子,她家那三亩薄田,去年已经押给冯家二房,换了五斗救命粮。如今,她拿什么作保?
他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很快看到了那个瘦削的身影。李寡妇挤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夹着她,像两株孱弱的小树,努力想为母亲挡住四周无形的压力。她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袱,里面大概是她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也许是结婚时的一对银簪子,也许是亡夫留下的一件半新棉袄。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祠堂门里摆着张八仙桌,冯世襄亲自坐镇,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核对地契。他身后,两个长工守着三口大缸,缸口盖着木板,只掀开一条缝。借粮的人递上地契,冯世襄验过,用朱笔在账册上勾画,然后朝后点点头。长工便用木升探进缸里,舀出粮食——不是麦子,是混杂着麸皮、石子甚至土块的陈年杂粮,哗啦啦倒进借粮人张开的布袋里。
每一次倒粮的声音,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冯子安心上。
轮到李寡妇时,日头已经爬到祠堂的飞檐上了。她颤巍巍地递上那个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两件半旧的衣裳,还有一对细细的、已经发黑的银镯子。
“族长老爷……”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地……地去年押给二老爷了。您看这些……能抵不?”
冯世襄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没接东西,只是翻动账册,找到二房那一页。他的手指在一行小字上点了点:“李家,三亩塬坡地,押银五斗,借期一年。到期未赎,地归冯世康。”他抬起头,声音平淡,“这地,已经不是你家的了。”
李寡妇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可……可去年说好,今年秋后要是还不上,地才……”
“白纸黑字。”冯世襄合上账册,摘下眼镜,“规矩就是规矩。”
“族长老爷,您行行好……”李寡妇“扑通”一声跪下了,两个儿子也跟着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就借一斗,不,半斗!让孩子撑几天……我给您当牛做马……”
场上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投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麻木,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观望——看这出戏怎么收场。
冯世襄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越过李寡妇的头顶,看向她身后漫长的队伍。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冯禄,扶她起来。下一个。”
冯禄上前,伸手去拉李寡妇。女人却像突然疯了似的,死死抱住八仙桌的腿,指甲抠进木头缝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我不走!您不借粮,我们娘仨今天就死在这儿!”
“娘!”大儿子哭着去拽她。
场面乱了。
冯子安只觉得血往头上涌。他一步跨下台阶,推开挡路的人,冲到八仙桌前:“族长!李家婶子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去年那五斗粮,多半都进了孩子肚子!如今她实在走投无路,就不能……通融一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上回荡,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亮,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突兀。
冯世襄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远房侄孙。老人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他没理会冯子安,而是对冯禄说:“还愣着干什么?”
冯禄咬咬牙,招呼两个长工,硬生生将李寡妇拖开。女人凄厉的哭嚎像刀子,划破清晨的空气:“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冯子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看着李寡妇被拖出场外,看着她那两个儿子追上去,看着她瘫坐在土路上,抱着包袱,哭得撕心裂肺。而祠堂门口,借粮的队伍只是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蠕动。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漫长苦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低声嘟囔:“读书人,懂个屁……规矩坏了,谁都借不到粮……”
冯子安猛地转身,想反驳,却对上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那些眼睛看着他,没有谴责,没有赞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些濒临饿死的人眼里,他和他所珍视的“道义”、“悲悯”,轻飘飘的,不如一捧能塞进嘴里的麸皮。
他踉跄着退后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祠堂砖墙上。仰起头,天空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均匀的灰蓝色,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只有日头,冷冷地照着这片干渴的土地,和土地上这些即将枯萎的生灵。
【二】
晌午过后,借粮的队伍终于散了。
五十户,不多不少。领到粮的,佝偻着腰,将布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初生的婴儿,快步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没领到的,还围在场院边缘不肯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口大缸——缸盖已经重新盖严实了,冯禄正指挥人用麻绳一道道捆扎。
冯世襄坐在八仙桌后,没有动。老人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捏着鼻梁两侧,那里有两道深深的、紫红色的压痕。七十岁的年纪,坐了一上午,腰背早就僵硬了,但他不能显露出一丝疲态。族长是塬上的定盘星,定盘星,就不能晃。
冯禄端了碗茶过来,轻声说:“老爷,回屋歇歇吧。剩下的事,小的来处理。”
冯世襄没接茶,只是问:“今天放出去多少?”
“按您的吩咐,每户三斗,五十户,一共十五石。都是前年存的杂粮,里面掺了三成麸皮、一成土。”
“土?”冯世襄抬起眼皮。
“是河滩上的胶泥,晒干了碾成粉,掺进去增分量。”冯禄的声音更低,“吃下去顶饱,就是……拉不出来。”
冯世襄沉默了片刻,挥挥手:“知道了。马彪那边,还剩多少?”
“昨天拉走六十三石,义仓里还剩二十八石‘官粮’,各房凑的二十七石也还在库房。”冯禄顿了顿,“按马长官的要求,还差……十石。”
十石。一千二百斤粮食。放在往年,不过是冯家大院一个月的嚼用。可如今,这十石粮食,像一道鸿沟,横在塬上数千条人命面前。
“老爷,”冯禄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要不要……从各家的借粮里,再匀一点?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总数……”
“糊涂!”冯世襄低喝一声,眼神陡然锐利,“今天放出去的粮,每一升都有数,马彪的人精得很,到时候一核对,差了数目,你拿什么补?拿你的人头?”
冯禄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
冯世襄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脚有些发麻,晃了一下。冯禄赶紧去扶,被他轻轻推开。老人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下台阶。他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拖得很长,佝偻着,像一张被拉弯的弓。
走到祠堂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口大缸。缸是粗陶的,表面粗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乌沉沉的光。他记得,这三口缸还是他祖父年轻时烧制的,那时候冯家刚在董志塬站稳脚跟,立下规矩:每年秋收,宗族义仓必须存粮百石,以备荒年。
一百年过去了。
缸还是那三口缸。
可缸里的粮食,却再也装不满了。
“冯禄。”
“在。”
“去把陈三叫来。”
“陈三?那个放羊的?”
“嗯。让他……带上他儿子。”
【三】
陈三父子被带到冯家大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们没走正门,是从后院的角门进去的。门房是个跛脚的老头,看了冯禄一眼,什么都没问,默默拉开了门闩。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垂死者的叹息。
院子里很安静。往常这个时候,该有长工劈柴、妇人洗衣、孩童嬉闹的声响,如今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枣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
冯禄领着他们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东厢房外的小厅。冯世襄已经等在那里,换了身深灰色的棉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虽然已近三月,老人似乎格外怕冷。
“老爷,人带来了。”冯禄躬身,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陈三和栓柱站在厅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们从没进过冯家大院的内宅,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陌生而压迫的气息:脚下是光滑的青砖,不是黄土;墙是雪白的,挂着字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掩盖了牲畜和粪便的气味——那是他们熟悉的世界。
“坐。”冯世襄抬了抬手,指向旁边的两张凳子。
陈三犹豫了一下,没敢坐实,只搭了半个屁股。栓柱更是直挺挺地站着,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在草鞋外面的、黑乎乎的脚趾。
“守了两夜,辛苦了。”冯世襄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压,“可有什么异常?”
陈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回老爷的话,没有。坟圈子那边……安静得很。”
“安静?”冯世襄摩挲着手炉光滑的表面,“太安静了,反而让人不踏实。”
陈三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嗯”了一声。
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手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陈三,”冯世襄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在塬上放了一辈子羊,塬东头那道深沟,你还记得不?”
陈三一愣,下意识点头:“记得。那道沟叫‘鬼见愁’,深得很,早些年还有狼。后来……后来沟里埋过不少人。”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
“埋过不少人。”冯世襄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忽,“光绪三年,还有同治年间回乱的时候,塬上死了人,没地方埋,都往那沟里扔。一层土,一层尸首,再一层土……如今,怕是堆满了吧?”
陈三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不知道老族长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记得,你爹就是光绪三年没的。”冯世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时候,你也才七八岁吧?怎么活下来的?”
陈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突然蛮横地闯进脑海:爹临死前凹陷的眼睛,娘塞进他手里的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还有沟里那些层层叠叠的、已经开始腐烂的尸首……
“我……我吃……”他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
“吃土?”冯世襄替他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观音土,高岭土,还有沟里那种带着尸气的腐殖土。吃下去,肚子胀得老大,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人,比饿死的还多。”
陈三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他看见老族长的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洞悉一切的疲惫。
“老爷,您……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冯世襄笑了笑,那笑容苍凉得令人心悸,“因为光绪三年,我也吃过。不止我,这塬上活下来的人,当年或多或少,都吃过那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土吃多了,人的味儿就变了。骨头里透着一股子……土腥气。洗不掉,到死都洗不掉。”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栓柱惊恐地看着父亲,又看看老族长,他听不懂那些话背后的含义,但本能地感到恐惧。
冯世襄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病态的酡红。
“陈三,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办。”老人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更冷,“明天开始,你不用守坟圈子了。带上你儿子,还有两个靠得住的人,去‘鬼见愁’。”
“去……做什么?”
“挖。”冯世襄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挖地三尺,把下面那些……老东西,清出来。”
陈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挖坟?清尸?这……这是要遭天谴的!
“老爷,这使不得啊!”他“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那是先人遗骨,动了要遭报应的!再说……再说挖那些做什么?”
“做什么?”冯世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怒,“你以为我想?马彪后天就要来拉走最后十石粮!十石!我上哪去变?从土里变吗?啊?!”
他的手剧烈颤抖,手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炭灰撒出来,在青砖上溅起几点火星。陈三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冯世襄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平复下来。他撑着椅子扶手,弯下腰,捡起手炉,重新抱在怀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那些尸骨……埋了这么多年,该烂的早就烂透了。”他的声音又低下去,像自言自语,“骨头磨成粉,掺在粮食里,增分量。衣裳、棺木,扒出来,烧了当柴,也能省下些柴禾。还有……”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早年下葬,富裕人家嘴里会含枚铜钱,穷的也塞个瓦片。挖出来,总能凑几个钱……”
陈三趴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起昨夜守坟时那些呜咽的风,想起那些被野狗刨出的白骨,想起光绪三年沟底那些层层叠叠的、无声呐喊的亡魂。
“老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这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啊……”
“地狱?”冯世襄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破碎,像破风箱在拉,“你看看这塬上,看看这人间,哪里不是地狱?”他止住笑,声音冷得像冰,“陈三,你听好了。这事,你办,我给你两斗麦子——干净的,没掺土的麦子。你不办,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扔进‘鬼见愁’,让你和你爹,和你光绪三年见过的那些亡魂,做个伴。”
两斗麦子。
干净的麦子。
陈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窑洞里奄奄一息的老伴儿,想起儿子栓柱饿得发绿的眼睛,想起那口见底的水缸,想起口袋里那十六粒像子弹一样硌人的麦子。
两斗麦子,够一家三口撑一个月。一个月,也许……也许就下雨了,也许就有活路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冯世襄。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正好照在老族长的半边脸上。那半边脸在红光里,像庙里泥塑的判官,威严,冷酷,没有一丝人味儿。
“我……”陈三的嘴唇哆嗦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办。”
【四】
冯子安是掌灯时分才回到家的。
学堂今天只来了七个学生。他教他们念《千家诗》,念到“二月春风似剪刀”时,窗外刮过的风却像钝刀子,割得人脸生疼。孩子们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或者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有个最小的孩子,听着听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滩。
他提前散了学,一个人在塬上走了很久。走到西塬那片乱葬岗时,太阳正好落山。残阳如血,泼在那些坟茔和裸露的黄土上,天地间一片赤红,红得惊心动魄。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李白的诗:“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只是这里没有陵阙,只有无数无名无姓的土堆,和即将到来的、更多的土堆。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下了。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冯子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轻轻推门进去。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母亲侧躺在炕上,背对着门,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嗽剧烈地耸动。炕边的小几上,放着半碗黑褐色的药汤,已经凉了。
“娘,”冯子安走过去,扶她坐起来,“把药喝了吧,我给您热热。”
母亲摆摆手,喘着气:“不……不喝了,喝了也没用,白糟蹋钱……”她抓住儿子的手,手心滚烫,“子安,你听娘说……箱子里,还有一床半新的棉被,你明天拿去……当了,换点粮食。”
冯子安鼻子一酸:“娘,不用,咱家还有……”
“有什么?”母亲打断他,眼神清明得吓人,“你别瞒我。米缸我前天看过了,只剩缸底一层。面瓮也见了底。你每天就喝两碗稀粥,当我不知道?”她用力握紧儿子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听娘的,棉被当了。我老了,用不上好东西。你还年轻,你得……你得活下去。”
“娘!”冯子安的眼泪终于滚下来,“您别说了!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母亲看着他流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替他擦去脸上的泪:“傻孩子……这世道,能有什么办法?”她的目光越过儿子,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你爹走得早,娘没本事,没能给你留个家底……就剩那几本书,你留着,那是你爹的念想……”
她的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冯子安慌忙拍她的背,好半天,她才缓过气来,嘴角却渗出一缕血丝。
冯子安看得肝胆俱裂,转身就要往外跑:“我去请大夫!”
“站住!”母亲厉声喝住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请什么大夫?哪来的钱?你给我回来!”
冯子安僵在门口,背对着母亲,肩膀剧烈地颤抖。
“子安,”母亲的声音软下来,透着无尽的疲惫,“过来,陪娘说说话。”
冯子安慢慢走回炕边,跪下,将脸埋进母亲枯瘦的手掌里。那只手曾经那么温暖,那么灵巧,能缝出塬上最精致的绣活,能做出最可口的饭菜。如今,却只剩下嶙峋的骨头和一层薄薄的、布满老人斑的皮。
“你还记得……苏家那姑娘吗?”母亲忽然问。
冯子安浑身一震,抬起头。
“慕贞……是个好姑娘。”母亲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那年她来咱家,穿着蓝布学生裙,剪着短发,眼睛亮亮的,说话又快又脆,像檐下的雨……她说要救国,要救民,要让人人都能吃上饱饭……”她喘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意,“那时候娘就想,这姑娘……配得上我儿子。”
冯子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母亲的手背上。
“她后来……有信来吗?”
冯子安摇摇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没信也好。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她要是还在,看见如今这光景,不知道得多难过。”她摩挲着儿子的头发,动作缓慢而轻柔,“子安,娘知道你心里苦。可再苦,也得咬牙活着。活着……才有指望。”
窗外传来梆子声,戌时了。
母亲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滑落下去。她的眼睛半阖着,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
“娘累了……睡会儿……”她喃喃着,声音几不可闻。
冯子安不敢动,就那样跪在炕边,握着母亲的手,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随即暗下去一截。他盯着那即将燃尽的灯油,忽然想起陈情表里的句子:“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
从前读时,只觉得文字悲切。如今亲历,才知这十六个字,字字滴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抽出手,替母亲掖好被角。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落在炕头那个褪了色的针线筐里。筐里有一方素白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他认得,那是母亲年轻时绣的,帕角用青线绣着一丛兰草,旁边还有两个小字:守真。
守真。
守着真心,守着本真。
冯子安拿起那方手帕,贴在脸上。帕子很旧了,布料已经发脆,但仿佛还残留着母亲年轻时的温度和气息。他将手帕小心地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
然后他吹熄油灯,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院子里月光惨白,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霜。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压下那阵翻涌的悲恸。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星星很稀疏,冷冷地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这片受苦的大地。
“慕贞……”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永不停息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浮土,在空中打着旋,发出呜呜的悲鸣。
那声音,像千万个灵魂,在同时哭泣。
【五】
同一片月光下,陈三和栓柱回到了自家窑洞。
他们没有点灯,就着窑口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摸索着坐到炕沿上。老伴儿还在昏睡,呼吸声细若游丝。栓柱摸黑倒了半碗水,想喂给父亲,陈三摆摆手,没接。
“爹,”栓柱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冯老爷……真要咱们去挖‘鬼见愁’?”
陈三没吭声,只是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冯禄傍晚时塞给他的——一个粗布小袋,里面装着约莫一升麦子。真正的、干净的、颗粒饱满的新麦。他倒出几粒在掌心,就着月光看。麦粒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小捧碎金。
他将麦粒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新麦特有的、带着阳光和泥土气息的香味钻进鼻腔,瞬间唤醒了胃里最原始的饥饿感。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爹,这麦子……”
“冯老爷给的定钱。”陈三的声音干涩,“事成之后,还有两斗。”
栓柱沉默了。黑暗中,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栓柱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爹,咱不能干啊……那是刨坟掘墓,要遭天打雷劈的!咱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没干过这种缺德事……”
“老实人?”陈三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老实人能当饭吃?老实人能让你娘多活几天?”他攥紧手里的麦粒,指甲掐进掌心,“栓柱,你听好了。这世道,早就没天理了。光绪三年,我亲眼见过,人饿急了,连亲生的孩子都能换着吃……跟那些比,挖几具烂骨头,算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陈三低吼,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怕吵醒老伴儿,“你娘……撑不了几天了。两斗麦子,换了细面,能给她熬几碗糊糊,吊着命。也许……也许就能等到下雨,等到有活路的那天。”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再说了,冯老爷说了,那些都是老坟,骨头都烂透了,衣裳也朽了,挖出来,也不算是……惊扰亡魂。”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栓柱不说话了,只是低声啜泣。十九岁的后生,哭得像走投无路的孩子。
陈三听着儿子的哭声,心里像被钝刀子一点点割着。他何尝不知道这是造孽?何尝不怕报应?可是,怕有什么用?饿死就不是死吗?看着老伴儿活活咳死、饿死,就不是罪吗?
他摸索着,将掌心的麦粒倒回布袋,扎紧口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袋麦子贴着他的胸口,滚烫滚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明天一早,”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我去找赵四和王老五。他们俩胆子大,前年偷过冯家的羊,被逮住打了个半死,心里憋着怨气。这事……他们能干。”
“爹,赵四那人……”
“我知道他不是好东西。”陈三打断儿子,“可这世道,好东西活不长。去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栓柱没动,依然坐在黑暗里,肩膀一耸一耸。陈三也不催他,只是仰面躺在炕上,睁大眼睛,望着窑顶那片混沌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留下的、层层叠叠的黑垢,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时他还年轻,刚娶了媳妇,日子虽然穷,却还有奔头。夜里睡不着,他就和媳妇并排躺着,透过窑顶那个小小的透气孔,数星星。媳妇说,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对应地上一个人。人死了,星星就灭了。
那时候他还不信,笑着说媳妇迷信。
如今他信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心里那颗星星,从答应冯世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灭了。
窑洞外,风声凄厉。
像是无数亡魂,正从“鬼见愁”的方向,呜咽着飘来。
【六】
第三天,马彪的人还没来,另一件事先震动了整个董志塬。
冯家二房冯世康的独子,冯锦程,从平凉府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是被人用门板抬回来的。
消息传到冯家大院时,冯世襄正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枯坐。冯禄几乎是连滚爬进来,脸色煞白:“老爷!不好了!二爷家的锦程少爷……回来了!浑身是伤,就剩一口气了!”
冯世襄手里的念珠“啪”地掉在地上,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怎么回事?!”老人霍然起身,动作太猛,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说是……在平凉府,冲撞了马家军的粮队,被当兵的拿马鞭抽的,又从马上拽下来,让马蹄子踏了几脚……”冯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抬回来的人说,怕是……怕是活不成了!”
冯世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顾不得许多,拄着拐杖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冯禄几乎跟不上。
二房的院子在冯家大院的西跨院,此刻已经乱成一团。院门口围满了人,大多是冯家族人和闻讯赶来的乡邻,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看见冯世襄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期待,也有难以掩饰的怨怼。
院子里,冯世康正抱着儿子,跪在当院,嚎啕大哭。他怀里那个年轻人,穿着破烂的学生装,脸上、身上全是血污和尘土,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锦程!我的儿啊——你看看爹!你看看爹啊——”冯世康的声音嘶哑凄厉,像受伤的野兽。
冯世襄几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探向侄孙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有。他稍稍松了口气,厉声道:“哭什么!还不快抬进去!冯禄,去请大夫!把塬上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请了,都请了!”冯世康抬起头,满脸涕泪,“可那些个郎中,一听是冲撞了马家军,谁还敢来?来了两个,看了两眼就说没救了,扭头就走啊族长!”
冯世襄的心沉了下去。他强自镇定,指挥着几个胆大的长工,小心翼翼地将冯锦程抬进正屋,放在炕上。年轻人的伤势比想象的更重:肋骨断了几根,右腿骨折,头上有个大口子,血已经凝固了,混着泥土和草屑,糊住了半边脸。最致命的是内脏——他时不时咳出血沫,颜色暗红,带着泡沫。
“水……拿温水来,干净的布!”冯世襄亲自挽起袖子,接过冯禄递来的布巾,蘸了温水,一点点擦拭侄孙脸上的污垢。布巾很快染红了,一盆清水变成了淡红色。
冯锦程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皮动了动,涣散的目光在屋子里游移,最后落在冯世襄脸上。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大……爷爷……”
“我在,锦程,大爷爷在。”冯世襄握紧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沾满血污。
“平凉……平凉……”冯锦程的眼神里忽然迸发出强烈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他们……他们不是人……不是人……”
“谁?谁不是人?”冯世襄的心提了起来。
“当兵的……马家军……”冯锦程每说一个字,都咳出一口血沫,“他们……在平凉城外……设了卡……所有运粮的车……都要搜……说是查通匪……其实是抢……见粮就抢……我不让……他们就打……往死里打……”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又开始涣散。
“锦程!锦程你撑住!大夫马上就来了!”冯世康扑到炕边,握着儿子的另一只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冯世襄却如坠冰窟。马家军在平凉抢粮?那马彪来塬上“借粮”,根本就不是个例,而是有组织的、大规模的掠夺!怪不得他那么急,怪不得他那么狠……
正想着,冯锦程忽然又睁大了眼睛,死死抓住冯世襄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年轻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濒死者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大爷爷……我看见了……他们抢来的粮……不光是吃……还……还运走……往东运……说是……说是送给冯玉祥的部队……换枪……换炮……”
冯世襄浑身剧震!
马家军抢百姓的救命粮,去资助他们的死对头冯玉祥?!这怎么可能?马家和冯玉祥不是正在打仗吗?!
“你……你看清了?”他的声音也在抖。
“看清了……麻袋上……有记号……冯字的记号……”冯锦程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开始翻白,“他们……他们是一伙的……都是喝人血的……魔鬼……”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随即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锦程——!!!”
冯世康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扑在儿子身上,疯狂地摇晃着他:“醒醒!你醒醒啊!爹在这儿!爹在这儿啊——”
冯世襄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着炕上那个已经没了生息的年轻人,看着崩溃的冯世康,看着屋子里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
冯锦程临死前的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马家军和冯玉祥……是一伙的?
他们抢粮,是为了换军火,继续打仗?
那这塬上百姓的死活……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他忽然想起马彪那张黑脸膛,想起他喝酒时粗豪的笑,想起他说“韭菜割一茬长一茬”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残忍。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给这片土地留活路。
所谓的“借粮”,所谓的“保境安民”,全是谎言。
他们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收割人命。
“族长!族长您怎么了?”冯禄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冯世襄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冷汗浸透了内衫。他推开冯禄搀扶的手,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门口。院子里,那些围观的族人乡邻还没有散,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询问、恐惧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夕阳如血,泼洒在院子里,将每个人的脸都染成诡异的红色。
冯世襄站在台阶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鼓励的话?或者,把冯锦程临死前揭露的真相说出来?
可是,说出来又能怎样?
告诉这些已经濒临绝境的人,他们最后的指望——那些本可以救命的粮食,正被抢走,去喂养更大的战争机器,去制造更多的死亡?
那和直接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最终,老族长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缓缓转过身,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回祠堂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正在流血的伤口。
在他身后,冯世康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院子里压抑的啜泣,混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而这,只是《荒宴》正席开始前,一道微不足道的、血腥的开胃小菜。
---
(第三章·完)
【本章字数:约11500字】
---
第四章 鬼见愁
【一】
第四日,寅时三刻,天还黑得泼墨一般。
陈三带着栓柱,摸黑出了窑洞。他没点灯,就着稀薄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往塬东头走。夜里下霜了,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骨粉上。
赵四和王老五已经等在约定的老槐树下。两个都是塬上有名的光棍,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脸上常年挂着混不吝的笑。可此刻,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那笑容也冻僵了,只剩下眼底深处一抹挥之不去的恐惧。
“三哥,”赵四凑过来,压低声音,嘴里喷出浓重的旱烟味,“真……真去啊?”
陈三没说话,只是将怀里那个粗布袋掏出来,解开绳子,倒出半捧麦子。金黄的麦粒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但那股新粮特有的、勾魂摄魄的香气,却让赵四和王老五同时咽了口唾沫。
“冯老爷说了,事成之后,每人两斗。”陈三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温度,“这是定钱。”
王老五伸手想抓,被陈三一把握住手腕。老汉的手像铁钳,掐得王老五龇牙咧嘴。
“丑话说在前头,”陈三盯着他们俩,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这事,天知地知,咱们四个知。谁要是漏出去半个字……”他另一只手摸出那半块磨得锋利的青砖,在树干上轻轻一划,树皮应声而裂,“这就是下场。”
赵四和王老五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三哥放心!咱们晓得轻重!”
陈三松开手,将麦子分成三份,自己留了一份,其余两份推过去。赵四和王老五几乎是抢过去,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连麸皮都舍不得吐。
栓柱别过脸去,不忍看。
“走吧。”陈三将剩下的麦子揣好,扛起准备好的铁锹和镐头,领头往“鬼见愁”走去。
路越来越难走。这是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羊肠小道,两边是陡峭的土崖,风从峡谷深处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的气息。越往里走,那气息越浓,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枯草的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的臭味。
像肉放坏了,又像血干透了。
栓柱的腿开始发软。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传说:“鬼见愁”里住着冤死的鬼魂,每到月黑风高夜,就会出来游荡,拖着长长的铁链,寻找替身。谁要是误闯进去,就会被勾了魂,永远困在那条深沟里。
“爹……”他声音发颤,“我……我有点怕。”
陈三没回头,只是紧了紧肩上的工具:“怕什么?活人比死人可怕。”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巨大的、东西走向的深沟横亘在面前。沟宽十余丈,深不见底,两侧的土壁陡峭如刀削,在黎明前灰白的天光映衬下,像大地咧开的一张狰狞巨口。沟底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灌进去时发出的、呜呜咽咽的回响,像无数人在底下同时哭泣。
这就是“鬼见愁”。
塬上人口口相传的禁地,乱葬岗中的乱葬岗。
陈三站在沟边,往下望去。沟壁上,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土层。那是不同年代堆积的痕迹。最表层是黄土,往下是灰褐色的腐殖层,再往下……他不敢细想。
“从哪儿下手?”赵四凑过来,声音也虚了。
陈三没立刻回答。他沿着沟边走了几十步,用脚尖拨开荒草,仔细观察着土壁的裂缝和坍塌的痕迹。最后,他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前停下。这里的土色最新,塌陷的痕迹也最明显,像是最近才被人或者动物刨动过。
“就这儿。”他放下工具,“先挖表层,看看下面有什么。”
四个人沉默着开始干活。铁锹插入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土很硬,结着霜,一锹下去只能挖起一小块。赵四和王老五起初还卖力,挖了几锹就喘上了,骂骂咧咧地抱怨。
陈三不理他们,只是埋头挖。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锹都用尽全力,像是在跟这片土地、跟这深沟里埋葬的无数亡魂较劲。栓柱跟着父亲,学着他的样子,咬着牙,一锹一锹地挖。
天色渐渐亮起来。灰白的天光从东边的山脊线透出来,勉强照亮了深沟的一角。他们挖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坑,表层的冻土下面,是相对松软的、颜色更深的土层。
“三哥,这土……颜色不对啊。”王老五停下动作,用铁锹拨了拨挖出来的土。那土不是正常的黄褐色,而是一种泛着暗红的、黏糊糊的质地,像是混了什么东西。
陈三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开。土里混着细碎的、白色的颗粒,像是骨头渣子。还有几缕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没有完全腐烂的头发或者织物纤维。更浓烈的腐败气味,从坑底翻涌上来。
他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没吐出来。
“继续挖。”他站起身,声音嘶哑。
赵四和王老五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但想起怀里那点麦子,想起事成后的两斗粮,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挖。
铁锹碰到了硬物。
“有东西!”赵四叫了一声。
几个人凑过去,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扒开浮土。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弯曲的条状物。王老五伸手想抓,被陈三一把拦住。
“用这个。”陈三递过去两根削尖的木棍。
他们用木棍慢慢清理周围的泥土。那东西的全貌渐渐显露出来——是一根人的大腿骨,已经风化得酥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骨头的一端,还连着一小块黑褐色的、干瘪的皮肉,像风干的腊肉。
“呕——”栓柱第一个忍不住,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赵四和王老五的脸色也白了,握着木棍的手在抖。
陈三却出奇地平静。他盯着那根骨头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用木棍轻轻敲了敲。骨头发出空洞的“咚咚”声,随即碎裂成几块。
“烂透了。”他喃喃道,“也好……省事了。”
他抬起头,看向深沟更深处。晨光此刻已经照亮了沟底的一小部分。那里,层层叠叠的,是更多的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乱,有的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有的则支离破碎,像是被野兽啃食过。白骨之间,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朽烂的木板、锈蚀的铜钱,还有无数辨不出原状的、黑乎乎的残骸。
那不是一个两个坟茔。
那是一个堆满了死亡的山谷。
风吹过,卷起沟底的尘土和碎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陈三忽然想起冯世襄的话:“那些尸骨……埋了这么多年,该烂的早就烂透了。骨头磨成粉,掺在粮食里,增分量……”
磨成粉。
掺在粮食里。
他仿佛看见,那些金黄的麦粒里,混进了灰白的骨粉;那些即将被吃下去的馍馍里,藏着无数亡魂的碎片。吃下去的人,肚子里装着的,不只是粮食,还有一段段被遗忘的、悲惨的历史。
“爹……”栓柱颤抖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咱们……咱们真要……”
陈三慢慢站起身。他的腰有些佝偻,背对着越来越亮的晨光,身影在地上拖得很长,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挖。”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率先跳进坑里,抡起铁锹,狠狠挖向那堆积如山的白骨。
铁器与骨骼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那声音,清脆,刺耳。
像是文明最后的骨骼,正在被一寸寸敲断。
【二】
冯子安是晌午时分,听说冯锦程的死讯的。
他当时正在学堂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七个学生,今天只来了三个。另外四个,家长托人捎来话,说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让孩子跟着去挖野菜了——虽然这季节,塬上早就没什么野菜可挖。
剩下的三个孩子,也饿得没精神,趴在桌上,眼睛都睁不开。冯子安讲不下去,便让他们描红。他自己则坐在讲台后,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槐树出神。
冯禄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老管家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也顾不得礼数,径直冲到冯子安面前:“子安少爷!快!族长让您立刻去祠堂!”
冯子安一愣:“出什么事了?”
“二爷家的锦程少爷……没了!”冯禄的声音带着哭腔,“昨夜里抬回来,今天一早……就断气了!二爷疯了似的,要去找马彪拼命,被族长关在祠堂里!族长让您过去……过去帮着劝劝!”
冯子安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纸上,染出一团刺目的墨迹。他想起昨天在祠堂外看见的那个被抬回来的年轻人,想起他破烂的学生装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想起冯世康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么快……就没了?
他才多大?二十?二十一?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本该有大好前程,却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死在了一群抢粮的丘八手里。
一股冰冷的愤怒,顺着脊椎爬上来。
“走!”他霍然起身,连书案都顾不上收拾,跟着冯禄就往外跑。
祠堂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冯世康被两个壮实的长工按在椅子上,还在拼命挣扎,眼睛血红,嘶吼着:“放开我!我要杀了那群王八蛋!我要让他们给我儿偿命!”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却依然像困兽般咆哮。
冯世襄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其他几个房头的当家也都在,个个面色凝重,却没人敢出声。
冯子安一进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也有隐隐的不屑——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能顶什么用?
“族长。”冯子安走到冯世襄面前,躬身行礼。
冯世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疲惫而苍老:“子安,你来了。坐。”
冯子安没坐,而是转向冯世康:“二叔,节哀。锦程的事……我们都很难过。”
“节哀?节什么哀?!”冯世康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他,“我儿子死了!被马家军活活打死了!你们就让我节哀?!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被长工死死按住,“冯子安!你读过书,你说!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冯子安被问得哑口无言。王法?天理?如果真有,冯锦程怎么会死?塬上这么多百姓,怎么会饿得挖草根吃树皮?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世康!”冯世襄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闹够了没有?锦程死了,我比你更痛心!可你现在去拼命,除了多送一条命,还能怎样?让马彪把咱们冯家上下杀光?让整个董志塬给你儿子陪葬?”
冯世康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那……那我儿子……就白死了?”
“白死?”冯世襄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这塬上,白死的人还少吗?光绪三年,死了多少人?同治回乱,死了多少人?他们的仇,找谁报?”老人弯下腰,盯着侄子的眼睛,“世康,你给我记住。在这世道,能活着,就已经是侥幸。想报仇?等咱们都活下来再说!”
话很残酷,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冯世康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冯世襄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锦程临死前说了些话。关于马家军,关于平凉的粮。”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彪来‘借粮’,不是因为他缺粮,是因为他要把粮食,运给冯玉祥。”
“什么?!”
“这不可能!”
“马家和冯玉祥不是死对头吗?”
祠堂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震惊了,难以置信。
“锦程亲眼看见的。麻袋上有冯军的记号。”冯世襄的声音冰冷,“他们抢百姓的救命粮,去换枪炮,继续打仗。咱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死了多少,他们根本不在乎。”
真相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捅进每个人的心里。之前还有一丝侥幸——也许马彪只是凶残,但至少拿了粮会走,会给塬上留条活路。现在,最后那点幻想也破灭了。
他们不是在应对一场天灾。
他们是被卷进了一场人祸,一场由军阀、政客、野心家共同编织的、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而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不过是漩涡里最先被碾碎的泡沫。
“族长,那……那咱们怎么办?”三房的老爷颤声问,“粮……还借吗?”
“借?”冯世襄冷笑,“借什么借?马彪后天就要来取最后十石粮。咱们现在,连五石都凑不齐!”
“凑不齐……会怎样?”
“会怎样?”冯世襄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会杀人。杀鸡儆猴。杀到咱们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掏出来,杀到咱们去啃树皮吃观音土,杀到这片塬上,再也找不到一粒粮食!”
绝望的气息,像瘟疫一样在祠堂里蔓延。
冯子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一张张惨白的、惊恐的脸。他忽然想起苏慕贞曾经跟他说过的话。那是在西安,他们一起参加学生游行,抗议军阀混战,要求停止内战,救济灾民。那时候他还觉得她太天真,觉得政治离自己很远。
现在他明白了。
政治不远。
它就在眼前,化身为马彪的马鞭,化身为冯锦程身上的伤口,化身为塬上百姓空空如也的米缸。
它要你死,你就得死。
“族长,”冯子安忽然开口,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这一次,那些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最后一点不甘的火星。
冯世襄看着他:“你有什么主意?”
“马彪要的是粮,不是人命。”冯子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咱们凑不齐十石,是事实。但咱们可以跟他谈条件。”
“谈条件?跟丘八谈条件?”有人嗤笑。
“对,谈条件。”冯子安没理会那人的嘲讽,“咱们告诉他,塬上实在没粮了。逼急了,百姓会造反。他马彪只有二十个人,咱们塬上有几千口人。真闹起来,他未必占便宜。”
“你是说……威胁他?”冯世襄眯起眼睛。
“不是威胁,是讲事实。”冯子安的心脏在狂跳,但他必须说下去,“咱们还可以答应他,秋后加倍奉还。只要他宽限些时日,让咱们熬过这个春天。等下了雨,有了收成……”
“秋后?”冯世康忽然冷笑起来,笑声凄厉,“冯子安,你睁眼看看!这地,这天!哪来的秋后?哪来的收成?!我儿子已经死了!下一个死的是谁?是你?是我?还是这祠堂里所有人?!”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一丝火星。
是啊,秋后。
那是一个多么遥远、多么虚幻的词语。
眼前这道坎,能不能过去,都是未知。
祠堂里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深、更绝望的沉默。
冯世襄缓缓坐回主位,闭上眼睛。老人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深不见底。许久,他才睁开眼,声音疲惫至极:
“都散了吧。”
“那马彪……”
“我会想办法。”冯世襄打断问话,挥了挥手,“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子安,你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陆续退了出去。冯世康也被长工半搀半架着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冯子安一眼,那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跟着儿子一起死了。
祠堂里只剩下冯世襄和冯子安两个人。
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将老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子安,”冯世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说的……有几分把握?”
冯子安苦笑:“一分把握都没有。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是啊,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冯世襄喃喃重复,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吗?”
冯子安摇头。
“因为在这塬上,像你这样还愿意动脑子、还想找条活路的人,不多了。”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大多数人都已经认命了,像待宰的羊,只等着刀子落下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