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10首）

陕西／空也静

1冬日

一个人

蹲在城市的墙角

几只小鸟

一下子围过来

叽叽喳喳聊起家常

落叶不停往碗里加菜

正午的阳光

从头到脚按摩着

一个梦做了半截

风扒在耳边

喊了一声

该回了

2身体

我的身体

像一条用旧的蛇皮袋

装满苦难的日子

装着鸡鸣狗吠

装着高血压糖尿病

装着一件件丢不下的往事

拎起一角

便倒出一个故乡

3黄昏

递几根木柴

羊肉在铁锅里炖出

一股浓浓的乡味

风偶尔撩开门帘

仿佛一个熟悉的故人

走进来

哀声叹气地

坐在床头的木椅上

大雪给寂寒的生活

撒上一把糖

4江湖

一个人

沿着楼梯

一层一层爬上时

没多少人留意

从楼顶突然掉下时

立马引来无数人

围观

5秋祭

大风咬紧牙关

抬着秋天

一步步爬上山坡

落叶堆成一座新坟

雪仿佛一张纸

压向坟头

6命运

她信奉养儿防老

起早贪黑

拉扯大一群儿女

累出一身病

人还没老

就走了

7墙头草

风一停

便喘一口气

抖掉一身尘土

挺起腰杆

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仿佛一个身经百战的勇士

从死人堆里

猛一下站起来

8老话

狗改掉了

吃屎的毛病

人还呆在一本老黄历里

一遍一遍

念叨着

几句老话

9就业

一本本文凭

垫在脚底

使劲蹦哒几下

够不着

一个毫不起眼的岗位

10户口

二十多年前

他花钱弄了个工作

农转非

屁股还没坐稳

就下岗了

如今村子整体拆迁

因为户口问题

成了局外人

空也静：原名魏彦烈，军旅诗人，大校军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发《诗刊》、《星星诗刊》、《诗林》等500多种杂志。出版《草原情歌》、《风舞经幡》、《格桑花开》、《仰望昆仑》及英汉双语诗集《轮回》等多部。获昆仑文艺奖，唐蕃古道文学奖，诗歌春晚“全国十佳诗人"。

这组诗以“江湖”为题，却无刀光剑影，而是将普通人的生存日常视作“江湖”，用极简的白描、鲜活的意象，剖开了底层个体在时代、命运与生活里的挣扎与温热，可从三个核心维度解读：

1. 主题：以“小人物”为镜，照见生存的多重困境

10首诗各有聚焦，却共同指向“普通人的命运图谱”，覆盖了不同层面的生存难题：

• 身份与归属困境：《户口》延续前作内核，“农转非”到拆迁“局外人”，道尽户口制度下个体的“两头空”；《身体》中“蛇皮袋”装着“故乡”，将身体化作乡愁的容器，凸显异乡人的归属焦虑。

• 生存与尊严落差：《江湖》用“爬楼梯无人理，坠楼众人围观”的强烈对比，戳破人情冷暖与个体在群体中的“无价值感”；《就业》里“文凭垫脚够不着岗位”，直白写出学历与现实的错位，道尽年轻人的求职困境。

• 命运与现实的无奈：《命运》中“养儿防老”的信念终究落空，辛劳一生却“人未老先走”，藏着传统期待与残酷现实的碰撞；《秋祭》用“大风抬秋、落叶成坟”，将季节轮回写成生命的无常，满是对逝去的怅惘。

2. 意象：用“生活化符号”藏情绪，质朴却有穿透力

诗人善用日常可见的事物作喻，让抽象的“苦难、乡愁、无奈”变得可触可感，且充满张力：

• 具象器物成情感载体：《身体》把“身体”比作“用旧的蛇皮袋”，“装满苦难”“倒出故乡”，粗糙的器物与厚重的情感形成反差，既写出生活的磨折，又藏着对故乡的刻骨牵挂；《黄昏》里“羊肉锅”炖出“乡味”，“大雪”是“撒给生活的糖”，用食物的暖、雪景的柔，中和了“故人哀叹”的寂寒，让苦涩的日子有了一丝温情。

• 自然景象映生命状态：《冬日》中“小鸟聊家常”“阳光按摩”是短暂的温暖，而“风喊‘该回了’”又将人拉回无归处的现实，自然场景的切换暗合心境的起伏；《墙头草》不写“柔弱”，反写它“风停后挺腰杆”，像“从死人堆里站起的勇士”，用植物的韧性，写出底层人在困境中的倔强。

3. 风格：“口语化白描”藏力道，克制却见深情

整组诗没有华丽辞藻，多是短句、口语化表达，却“于无声处听惊雷”：

• 叙事极简，留白十足：《命运》仅用“起早贪黑”“累出病”“走了”几个短语，就讲完一生的遗憾，不直接抒情，却让读者能感受到那份“养儿防老”落空的悲凉；《老话》里“狗改了吃屎，人还念老话”，用直白对比，藏着对固守传统、难随时代的无奈，余味悠长。

• 情感克制，冷热交织：诗中多写“冷”——《江湖》的冷漠围观、《就业》的现实挫败、《户口》的被排斥，但也始终留“热”——《冬日》的阳光、《黄昏》的羊肉香、《墙头草》的韧性，这种“冷中藏热”，让诗不只是抱怨苦难，更藏着普通人对生活的默默坚持，也让“江湖”有了烟火气，而非全然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