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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外 头 条总 编 火 凤 凰 (海外)
海外头条总编审 王 在 军 (中国)
海外头条副编审 Wendy温迪(英国)
图片由作者提供

黄河为樽 时光为酿
——评绿岛组诗《对饮黄河》的生命诗学与民族隐喻
杨青雲
绿岛作为兼具诗人与诗歌评论家双重身份的写作者,其创作始终扎根于民族文化的精神河床,以极具张力的语言和宏大的意象建构,完成对生命、历史与诗歌本体的深度叩问。组诗《对饮黄河》便是其代表作之一,诗人以“对饮”这一极具仪式感的动作,将黄河从地理符号升华为精神图腾,在九曲十八弯的波涛里,完成了个人生命与民族历史的对话、诗歌本体与自然母体的交融。而“请葬我于九曲十八弯”的呐喊,并非简单的生死慨叹,而是将个体生命彻底融入黄河精神的隐喻性抉择,是诗人以血肉之躯拥抱民族根脉的终极表达。在当代诗歌语境中,绿岛的这一书写既延续了中国诗歌“感物咏志”的传统,又赋予其现代性的精神内核,让黄河这一经典意象在新的时代语境中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绿岛之所以选择“对饮黄河”,本质上是完成一场精神的还乡与生命的皈依。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流域符号,更是承载着五千年文明记忆的精神载体。在现代性语境下,工业文明的扩张与消费主义的盛行,让个体陷入精神的漂泊与异化,人们在物质的洪流中迷失方向,与传统文化的根脉逐渐割裂。诗人在诗中直言“我是一截漂浮在汪洋之上的梦寐/我是一段沉浮于喧嚣之门的往事”,这两句诗精准捕捉了现代人的精神状态——如无根的浮萍般在时代的汪洋中漂泊,过往的文化记忆被喧嚣的现实所遮蔽,而黄河成为其挣脱异化、回归本真的唯一路径。
“请葬我于九曲十八弯的岑寂里吧/我将与顺流而下的牵挂日夜对饮”,这一开篇的祈愿首先是对个体生命有限性的超越。九曲十八弯既是黄河的地理形态,呈现出黄河奔涌过程中的曲折与蜿蜒,更是人生的坎坷、历史的曲折与民族命运的跌宕的隐喻。诗人渴望将肉身葬于黄河的褶皱里,实则是让个体生命挣脱时间的桎梏,与黄河的永恒性相融。黄河历经千万年而不息,见证了民族的兴衰荣辱,将生命托付给黄河,便是让个体的有限存在融入民族的永恒发展之中。“顺流而下的牵挂”并非私人化的情感羁绊,不是对某个人、某件事的琐碎惦念,而是对民族故土、文化根脉、历史记忆的集体眷恋,黄河奔涌的方向是文明繁衍的轨迹,是民族精神的传承之路,诗人以“对饮”的姿态,让这份牵挂成为跨越生死的精神联结,在与黄河的朝夕相伴中,实现个体与民族的精神同频。
其次,“对饮”是对话的仪式,在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趋于功利化,人与自我的对话常常被外界的喧嚣所打断,人与民族的精神联结也逐渐弱化,而黄河作为沉默却永恒的倾听者,成为诗人倾诉的对象。诗人在诗中铺陈出一连串的对饮对象:“与天对饮、与地对饮、与人对饮、与鬼对饮”,直至“与诗歌对饮”,将对饮的对象从自然扩展到生命、死亡、语言等终极命题。黄河作为这一切对话的“樽”,以其包容万象的胸怀,承载着诗人对存在的全部思考。这种对话并非单向的倾诉,而是双向的交融:黄河以波涛的起伏回应诗人的追问,以激流的奔涌呼应诗人的情感,诗人则以灵魂触碰黄河的脉搏,在相互的观照中,个体生命的困惑被黄河的宏大所消解,民族历史的厚重也因个体的感知而变得鲜活。比如诗人写“岸在隆起/在时光寂静的攀援中/你可是湍流/抚慰着每一粒黄土的阵痛”,黄河的湍流与黄土的互动,恰是诗人与黄河精神交融的具象化表达,黄土的阵痛是民族发展中的苦难,而黄河的抚慰则是诗人对民族命运的共情与慰藉。
“对饮黄河”也是绿岛作为诗歌评论家的身份自觉,先生深知诗歌作为语言艺术,在当代面临着“失语”的困境,许多诗歌沉溺于私人化的情感宣泄,缺乏对民族文化的观照,语言也陷入“凌乱而无序”的状态(“那是些凌乱而无序的语言吗?——顺/——流/——而/——下”)。而黄河作为最具原生力量的文化符号,为诗歌语言提供了重返本真的可能。诗人试图从黄河的涛声中寻找诗歌的节奏,从黄河的肌理中挖掘语言的质感,从黄河的历史中汲取创作的灵感。“一条河复苏在一首诗歌里”的结尾,正是其以黄河为诗学源头,重建诗歌与民族文化血脉联系的宣言。绿岛以诗歌评论家的敏锐洞察,发现了当代诗歌与传统文化割裂的问题,又以诗人的笔触,通过《对饮黄河》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让诗歌扎根于民族文化的母体,从自然与历史中获取语言的解放。
九曲十八弯隐喻的命运历史与精神的褶皱
“九曲十八弯”在诗歌中是核心的隐喻意象,绿岛将其从地理概念转化为精神的褶皱,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个体命运、民族历史与人类存在的深层思考。这一意象的反复出现,如诗歌的主旋律般,贯穿全诗始终,让诗歌的内涵在不断的复沓中得到深化。九曲十八弯是人生的困境与成长的轨迹。诗人在黄河的“波峰中沉睡一万年”,在“砸向谷底的痉挛中”拒绝做“啼哭的婴儿”,黄河的激流与险滩,恰是人生的顺境与逆境的写照。人生如黄河行舟,有波峰的得意,也有谷底的失意,而真正的成长正是在这种起伏中完成的。“岸在隆起/在时光寂静的攀援中/你可是湍流/抚慰着每一粒黄土的阵痛”,黄河的湍流抚慰黄土的阵痛,实则是生命在困境中自我疗愈的过程。黄土是生命的载体,阵痛是成长的代价,而黄河的湍流则是自然赋予生命的力量,让生命在磨砺中变得坚韧。九曲十八弯的曲折,意味着生命并非一帆风顺的坦途,唯有在坎坷中磨砺,才能如黄河的泥沙般,在沉淀中凝聚成精神的硬度。诗人在诗中塑造的自我形象,并非脆弱的漂泊者,而是能与黄河的曲折相抗衡的勇者,诗人“不是孤独的游子”,也“不是啼哭的婴儿”,而是在黄河的波涛中找到生命支点的精神强者。
从民族维度看,九曲十八弯是民族历史的跌宕与文明的韧性,黄河的“九曲”对应着民族发展的曲折历程:从唐古拉北麓的源头到渤海的入海口,黄河经历了冰川、沙漠、平原的洗礼,穿越了数千年的历史风云,正如中华民族历经战乱、灾荒、复兴的考验。诗人在诗中发出追问:“那是一个民族的汛期吗/不,那是一段包裹着历史的绷带”,将黄河的泛滥解读为历史的创伤,而“绷带”的意象则暗示着民族在创伤中自我修复的能力。中华民族在历史上曾多次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却总能在苦难中浴火重生,这种韧性恰如黄河的九曲十八弯,即便前路曲折,依然能奔涌向前。纤夫“歌唱着天高与地远”,在板结的脊背上“长出犹豫的褐色花朵”,这既是对底层民众在苦难中坚守的刻画,也是民族精神在困境中顽强生长的象征,即便命运如黄河般曲折,依然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绽放生命的花朵。纤夫的形象是民族底层力量的代表,他们以血肉之躯拉着黄河的船前行,正如底层民众以坚韧的意志支撑着民族的发展,九曲十八弯的每一道弯,都留下了他们奋斗的足迹。
九曲十八弯是人类思维的复杂与诗歌的张力,绿岛作为诗歌评论家,对语言与思维的关系有着深刻的认知,“为何不葬我于九曲十八弯的思绪”,将黄河的地理形态与人类的思维轨迹相联结,暗示着诗歌创作并非线性的表达,而是如九曲十八弯般,在迂回与转折中抵达精神的内核。人类的思维并非简单的直线,而是充满了曲折与思辨,诗歌作为思维的语言外化,也应当具备这种曲折的张力。诗中“凌乱而无序的语言”最终“顺着黄河而下”,在波涛的梳理中形成节奏,恰是思维从混沌到清晰、语言从散漫到凝练的过程。九曲十八弯的隐喻,正是对诗歌创作中“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美学追求的诠释,诗歌的语言如黄河的水流,在曲折的行进中,留下无尽的韵味与思考。绿岛通过这一隐喻,既展现了对诗歌创作规律的深刻理解,也为当代诗歌创作提供了新的思路,让诗歌的语言如黄河般,在曲折中蕴含力量,在迂回中彰显精神的深度。
气势宏大诗性建构的时空拓展与主体升华
“天地为亲,日月为邻/乾坤为榻,光阴为樽/饮世事扶摇三百觞,以梦为马/醉阴阳始尊一万年,黄河之殤”,这几句诗以磅礴的气势,完成了时空的拓展与主体的升华,成为全诗的精神制高点。绿岛在这几句诗中,打破了常规的时空认知,将个体置于宇宙与历史的宏大坐标系中,让诗歌的意境得到无限延伸。诗人打破了物理时空的限制,将视野从当下的黄河延伸至宇宙的维度。“天地为亲,日月为邻”消解了人与自然的边界,将个体的存在与宇宙的存在融为一体,诗人不再是渺小的个体,而是与天地日月并肩的精神存在;“乾坤为榻,光阴为樽”则将时间与空间转化为可触摸、可饮用的具象之物,让抽象的时空变得可感可知。“世事扶摇”是人间的沧桑变化,“三百觞”则以夸张的手法,将人间的万千事态都化作杯中之酒,诗人一饮而尽,尽显豪迈。“阴阳始尊一万年”将时间的维度拉至宇宙的开端,与“黄河之殤”相结合,在时间的永恒中融入对民族历史的慨叹。“三百觞”与“一万年”的数量对比,以夸张的手法将短暂的人生与永恒的历史并置,在时空的碰撞中,个体生命的有限性被黄河的永恒性所包容,诗人的精神视野也随之从个体走向宇宙,从当下走向千古。这种时空的拓展,并非空洞的想象,而是建立在对黄河与民族历史的深刻理解之上,黄河作为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纽带,成为诗人拓展时空的支点。
诗人的身份从“孤独的游子”,转变为与黄河融为一体的“精神主体”,起初诗人自称为“一截漂浮在汪洋之上的梦寐”“一段沉浮于喧嚣之门的往事”,呈现出漂泊无依的状态,这是现代个体在精神上的普遍困境;而在与黄河的对饮中,诗人逐渐完成了身份的蜕变:“坐在岸上多么像一尊雕像/五百年后我就是一条河流”,个体生命与黄河的生命合二为一,成为民族精神的一部分。“以梦为马”的豪迈,是诗人以诗歌为载体,传递民族精神的信念,先生将自己的梦想寄托于诗歌,让诗歌如骏马般驰骋在民族文化的原野上;“黄河之殤”的慨叹,则是对民族历史苦难的共情与铭记,在宏大的气势中,既有对民族荣光的赞颂,也有对历史创伤的反思,使诗歌的情感层次更为丰富。诗人还写“秋风嘶鸣 饮马岸边/金鸡报晓 红旗漫卷”,将历史的瞬间与黄河的意象相结合,让个体的精神主体与民族的历史进程相连,在时代的洪流中,完成了从个体到民族情绪的主体升华。
这种宏大的诗性建构并非空洞的抒情,而是扎根于具体的生命体验。绿岛在诗中融入了诸多生活化的意象,让宏大的叙事有了细腻的情感支撑。“水车在外婆冗长的故事里/旋转着岁月的轮回”,将宏大的民族叙事与个体的童年记忆相联结,水车是黄河边常见的器物,外婆的故事则是民间文化的载体,二者的结合让黄河的精神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融入了个体的成长记忆;“纤夫的足迹/镌刻在一面殷红殷红的旗帜上”,将底层民众的奋斗与民族的复兴相融合,纤夫的足迹是具体的生命印记,旗帜则是民族精神的象征,二者的叠加,让民族的宏大叙事扎根于底层民众的生命实践。正是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让诗歌的宏大气势有了坚实的情感根基,避免了空泛的口号式表达,使黄河的精神不仅是抽象的符号,更是渗透在每一个个体生命中的文化基因。
雄浑纵横的诗风建构 力量美学与捭阖之姿
2025年第三届红土地文学评选活动在重庆酉阳揭晓,绿岛获“最具影响力作家”荣誉称号,组委会在颁奖词中盛赞《对饮黄河》“有一种雄浑的力量”,“意象纷呈,霈霖潮涌”,这精准点出了作品最鲜明的创作风格——以气势恢宏为骨,以纵横捭阖为脉,在时空穿梭与意象铺展中,将黄河的自然伟力与民族的精神张力熔铸为诗行的钢铁筋骨。这种风格既延续了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式的盛唐雄浑气象,又赋予当代诗歌以更厚重的历史纵深与更锐利的现实锋芒,成为作品极具影响力的核心特质。
雄浑之力的首要来源,是诗歌时空维度的极致拓展。绿岛摒弃了局限于一时一地的浅白书写,以“乾坤为榻,光阴为樽”的气魄,将黄河置于宇宙与历史的双重坐标中。向上,他让诗歌触角延伸至“天地为亲,日月为邻”的宇宙维度,消解了人与自然的尊卑边界,使黄河不再是单纯的地理河流,而成为与天地共生的精神实体;向下,他让诗行扎根于“一万年”的历史纵深,从民族起源的神话传说到近代的苦难抗争,黄河的波涛中始终激荡着文明传承的力量。这种时空建构并非空洞的想象铺张,而是通过“顺流而下的牵挂”将千古历史与当下现实相连,通过“九曲十八弯的褶皱”将宇宙浩渺与个体微末相融,形成“饮世事扶摇三百觞”的豪迈与“醉阴阳始尊一万年”的沉郁相生的张力,恰如黄河奔涌时兼具雷霆万钧之势与深沉内敛之韵。
纵横捭阖的诗性表达体现在意象选择的开阔与思维跳转的自由。颁奖词所言“意象纷呈,霈霖潮涌”,正是对这种风格的生动概括。诗人的笔触时而聚焦黄河的具体肌理,“湍流”“沙砾”“岸滩”“水车”,以具象之物承载细腻情感;时而跃升至宏大的精神符号,“民族之魂”“历史绷带”“红旗漫卷”,以抽象之思彰显思想高度。意象群的铺展不受逻辑桎梏,从“与天对饮”到“与鬼对饮”,从“外婆的故事”到“纤夫的足迹”,从“呜咽的子弹”到“黎明的微光”,自然意象、人文意象、历史意象、现实意象交织碰撞,如黄河怒涛般席卷而来,却在“对饮”这一核心线索的牵引下井然有序。这种思维跳转的自由,让诗歌打破了个体与民族、生死与存续、苦难与希望的二元对立,在看似跳跃的意象切换中,完成对民族精神的立体描摹,恰如黄河九曲十八弯的奔涌轨迹,虽迂回曲折却始终朝向大海,虽波澜壮阔却内蕴坚定方向。
诗歌的雄浑风格更植根于情感与思想的双重厚重。颁奖词强调作品“情感滚烫,思想明睿”,这正是雄浑之力区别于空洞叫嚣的关键。绿岛的情感表达从不矫揉造作,而是如黄河怒涛般直抒胸臆——“请葬我于九曲十八弯”的呐喊,是个体对民族根脉的赤诚皈依;“黄河之殤”的慨叹,是对历史苦难的深切共情;“以梦为马”的宣言,是对未来的坚定信念。这种情感滚烫而不泛滥,因为始终有“思想明睿”作为支撑:诗人在书写黄河的自然伟力时,始终关联着“千百年来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困境”;在抒发个体情感时,始终锚定民族精神的传承脉络。“趔趄中舞蹈的民族形象”这一核心意象,正是情感与思想的完美融合——既有面对苦难时的“趔趄”之艰,又有永不屈服的“舞蹈”之勇,这种矛盾统一的表达让诗歌的雄浑力量既有外在的气势,更有内在的筋骨,如黄河泥沙历经千万年沉淀而成的黄土高原,厚重而坚实。
语言表达的刚健、凝练,为诗风的雄浑提供了坚实载体。绿岛摒弃了华丽辞藻的堆砌,选择如黄河泥沙般质朴而有力量的语言,短句如激流奔涌“顺/——流/——而/——下”,以断裂的句式模拟黄河的顿挫之势;长句如怒涛拍岸——“坐在岸上多么像一尊雕像/五百年后我就是一条河流”,以绵延的表达彰显精神的永恒。诗行中既有“砸向谷底的痉挛”这类充满力度的动词运用,又有“殷红殷红的旗帜”这类色彩浓烈的名词修饰,语言的质感与黄河的肌理高度契合,形成“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效果。这种语言风格,既延续了中国古典诗歌“刚健有为”的美学传统,又融入了现代诗歌的表达张力,让每一句诗行都如黄河石般坚硬有力,而又能折射出文明的璀璨光芒。
绿岛在《对饮黄河》中构建的雄浑、纵横之风,本质上是民族精神在诗歌中的具象化呈现。黄河的奔涌不息造就了诗歌的气势恢宏,民族的坚韧不屈赋予了诗行的雄健之力,而诗人的生命体验与思想智慧,则让这种风格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时代的鲜活感。正如颁奖词所肯定的,这部作品始终“耸立着趔趄中舞蹈的民族形象”,这一形象既是黄河精神的化身,也是诗歌风格的灵魂。在当代诗歌的语境中,这种雄浑、纵横,宏阔、伟岸的创作风格,不仅为黄河意象的书写开辟了新的路径,更向读者证明:真正有力量的诗歌,必然扎根于民族文化的沃土,承载着时代的精神重量,在时空的纵横捭阖中,彰显永恒的艺术魅力与思想价值。
诗歌与黄河互文语言的觉醒与文化的传承
《对饮黄河》的终极价值在于完成了诗歌与黄河的互文、渗透乃至血脉交融,探讨了诗歌作为语言艺术与民族文化母体的生存余审美关系。诗的结尾“我不知道是一首诗栖息在一条河里/还是一条河复苏在一首诗歌里”,以哲思的追问,将诗歌的意义推向了更深的层次,也揭示了诗歌与黄河之间相互依存、相互成就的关系。黄河作为文化母体为诗歌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黄河的涛声是诗歌的节奏,黄河的浪涛起伏构成了诗歌的韵律余行进的节拍,让诗歌的语言充满了自然的动感;黄河的肌理是诗歌的意象,黄河的激流、泥沙、岸滩等,都成为诗人笔下鲜活的生命有机体,丰富了诗歌的视觉与触觉体验;黄河的历史是诗歌的内核,黄河见证的民族兴衰、民间故事、英雄传说,都为诗歌提供了深厚的文化素材和底蕴。诗人在与黄河的对饮中,汲取了民族文化的原生力量,让诗歌摆脱了现代性的语言困境,重返“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本真状态。“饮狂风里自由舞动的沙砾/伴一轮夕照如梦”,诗歌的语言如黄河的沙砾般,在自然的打磨中形成独特的甚至是粗粝般质感,粗犷而又灵动;“那是呜咽的子弹蘸着黎明的微光/那是寂寞的船帆挑着疲惫的日头”,将历史的细节融入黄河的意象中,让诗歌成为民族记忆的载体,每一个意象背后,都藏着一段民族的历史,每一句诗行之中都饱含着诗人对民族的深情。
而诗歌作为语言的艺术,又赋予了黄河新的生命。黄河的物理形态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化,河床的改道、水流的强弱,都会让黄河的面貌发生改变,但通过诗歌的书写,黄河的精神得以永恒。“在遥远东方的神话里/就有了一条河和一首诗”,诗歌将黄河从地理存在转化为文化符号,使其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即便千百年后,人们依然能从诗歌中感受到黄河的磅礴气势,体会到黄河所承载的民族精神。当诗人写下“一条河复苏在一首诗歌里”,实则是宣告诗歌作为文化传承的媒介,让黄河的精神在语言的长河中永远奔流,让后人在诵读诗歌时,能触摸到黄河的脉搏,感受到民族的灵魂。绿岛的这一书写,也为当代诗歌的发展指明了方向——诗歌不仅是个人情感的表达,更是民族文化的传承载体,只有与民族文化母体相连,诗歌才能拥有永恒的生命力。
诗歌与黄河的互文,也体现了绿岛对诗歌本体的思考。作为诗歌评论家,绿岛一直关注诗歌的语言与意义问题,在《对饮黄河》中,他通过黄河与诗歌的互文,揭示了诗歌语言的本质:诗歌语言并非凭空创造,而是源于自然与文化的积淀,正如黄河的水流源于雪山的融水,诗歌的语言也源于民族文化的长河。同时,诗歌语言又能赋予自然与文化新的意义,让黄河这一自然景观成为承载民族精神的文化符号。这种对诗歌本体的思考,让《对饮黄河》不仅是一首抒情诗,更是一篇具有诗学价值的文论,体现了绿岛作为诗人与评论家的双重智慧和责任。
绿岛的《对饮黄河》,以“对饮”为核心动作和命题,以黄河为精神内核坐标,在个体与民族、生命与历史、诗歌与自然的对话中,构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诗性殿堂。诗人将肉身葬于黄河的祈愿,是对民族文化的终极皈依;九曲十八弯的隐喻,是对生命与历史的深度思考;宏大的时空建构,是对个体与民族主体的升华;而诗歌与黄河的互文,则是对诗歌本体价值的重新定义。在当代诗歌创作中,绿岛以这部近乎经典的作品证明,真正的诗歌永远扎根于民族文化的土壤,永远与时代的脉搏同频共振,永远能在自然的宏大与个体的生命之间,找到精神的至高点。《对饮黄河》不仅是绿岛个人诗歌创作的高峰之作,也是当代诗歌中书写黄河、书写民族精神的经典篇章,为当代诗歌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创作经验与诗学启示。
杨青云,曾用名杨晓胜,笔名梅雪、汝愚等。常驻北京。著有《范曾论》《范曾新传》《新莞人》《孔祥敬诗论》《王学忠诗论》《峭岩诗论》《绿岛诗论》《周公研究》《周恩来诗剧》《贾平凹美术论》《李德哲美术论》《胡风清算姚雪垠始末简论》《北京虎王马新华论》《忽培元新论》《何家英画论》《王阔海新汉画初探》《北京诗歌概念书系理论上卷》《樱花结》长篇小说等。现为范曾研究会会长,北京周馆筹秘书长兼《周公研究》新媒体总编。
附:组诗《对饮黄河》
对饮黄河
绿 岛
题诗:
请葬我于九曲十八弯的岑寂里吧
我将与顺流而下的牵挂日夜对饮
00
天地为亲 日月为邻
乾坤为榻 光阴为樽
饮世事扶摇三百觞 以梦为马
醉阴阳始尊一万年 黄河之殤
01
我是一截漂浮在汪洋之上的梦寐
我是一段沉浮于喧嚣之门的往事
02
为谁仗剑独行
我不是孤独的游子
在你火焰般跳跃的波峰中
沉睡一万年
在你决绝凌空而下的瞬间
重重砸向谷底的痉挛中
我不是啼哭的婴儿
岸在隆起
在时光寂静的攀援中
你可是湍流
抚慰着每一粒黄土的阵痛
纤夫只能在两岸歌唱着天高与地远
那轮古铜色的日头啊
为何在一片板结着沟壑的脊背上
长出犹豫的褐色花朵
03
为何不葬我于九曲十八弯的思绪
我将与顺流而下的牵挂日夜对饮
04
那肆意纵横的宣泄不是眼泪
那汹涌澎湃的汪洋不是血浆
与天对饮 与地对饮
与人对饮 与鬼对饮
与梦对饮 与魂对饮
与血对饮 与酒对饮
与生命对饮 与死亡对饮
与意念对饮 与语言对饮
与肉体对饮 与骨骼对饮
与坟墓对饮 与诗歌对饮
我们大口大口喝下的
必将是醇厚甘洌而粘稠的时光啊
05
坐在岸上多么像一尊雕像
五百年后我就是一条河流
06
让出没的季风大声地说话
当呼啸是一种唯一的表述方式
它们将沿着北方之北
茂密的森林而来
把名字写在大漠的创口之上
那是驼铃的身躯
一路踩着血浆一样凝重的夕阳
季风在冰河上艰难地爬行
利刃的目光
沿着唐古拉北麓长驱直入
旗语似云朵起伏
它们在沙漠的尽头沉沦
沉沦于一排逶迤而行的驼队的
身影
饮狂风里自由舞动的沙砾
伴一轮夕照如梦
冰河之上,一个男人用深呼吸
掩埋着出血的足迹
07
对饮一壶光阴的老酒
我们,端坐于彼此的对岸
岸在时间之外
喧嚣的不是波涛,是心
面对滔滔的逝水,我们频频举杯
有清风入怀 残月如弓
彼已不是彼 岸亦非岸
铜壶滴漏
夜半金戈铁马
峰回路转为何不见君
在呓语的肆虐中
我们是一块石头
08
水车在外婆冗长的故事里
旋转着岁月的轮回
只是那些爬上岸的故事
躲在阳光下
晾晒它们异常坚硬的铠甲
后来,在遥远东方的神话里
就有了一条河和一首诗
09
那是一个民族的汛期吗
不,那是一段包裹着历史的绷带
我以湍急的喘息
走过你曾经干涸的额头
秋风嘶鸣 饮马岸边
金鸡报晓 红旗漫卷
那是呜咽的子弹蘸着黎明的微光
那是寂寞的船帆挑着疲惫的日头
逆水而上,我们只能将
纤夫的足迹
镌刻在一面殷红殷红的旗帜上
猎猎的风是一壶浊酒吗
篝火旁 月光下
我们用滂沱的泪水醉倒一段坍塌的
历史
趔趄的身影在激流中舞蹈
那晚纷至沓来的不都是梦
10
那是些凌乱而无序的语言吗
——顺
——流
——而
——下
嘈杂之间有骨骼堆积的涌动
悄悄浮出水面
桨,在窃窃私语
酩酊之中有时光相互撞击的声音
是夜,泪在决堤
11
孤坐岸边
所有的树木已成倒影
红轮已西坠多时
也无需清冷的月光殷勤地泻下
几滴人世间多情的泪水
后来的岁月里
我不知道是一首诗栖息在一条河里
还是一条河复甦在一首诗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