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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外 头 条总 编 火 凤 凰 (海外)
海外头条总编审 王 在 军 (中国)
海外头条副编审 Wendy温迪(英国)
图片选自百度

段乐三传奇
李伟平 撰稿
第三章


天理何求
什么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段老师用心用力用情全力以赴把工作做到极其 优秀,五年下来十个学期都评为优秀教师的他,然而就在给他授奖的同时,晴天壁雳惊雷 炸弹般地落到他的头上。
这是 1965 年 1 月 15 日,华阁联校汀头学区召开教员寒假假前总结会。才过了五天的 晴天,又布满了灰云,还在一层层加厚,天要下雨了。
当时,他在东方红小学教书,归属汀头学区具体领导。这天学区校长王德威等老师们 到齐后,安排先评优,再总结,然后中午会餐。评优中,他又一次被一致通过评为本年度 优秀教师。王校长在总结中充分肯定了他的多才多艺、 良好师德和与同事及校外群众友好 相处的良好行为。老师们的发言,也送给他许多表扬和甜言蜜语。中午学校全体教职工会 餐,公家没有开支,都是教师自己私人先交钱给事务长买米买菜,就如我们现在说的 AA 制 一样的各自分摊费用,俗话就叫打牙祭。当他去交钱时,事务长装着忙的样子,说饭后再说。散会后,老师们等开餐,三两成群坐一块或站一群说闲话,但是各个见到他走过来,
好像都表现出一种特别的礼貌,让他心里感觉很不是味道。
午餐吃完后,王校长才叫上他谈话,宣布联校口头通知,要他支援农业生产第一线。 这句话,其实就是当时无故辞退人的套语。顿时,他满脸涨得通红,血液周身翻腾,浑身 颤抖。沉默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似的,强装着理智地发问:校长,我犯了什么错误了吗? 王校长说他和老师们都很欣赏他,也很喜欢他,为他的离开,心里都难过。他接着问:那我去哪里劳动?校长说他也不知道,具体安排要他去联校问领导,还说他只是一名传话的人。这时候的他因委屈已经满眼含泪,起身便走,头也没回。天正下着雨,似乎老天也在 为他此时的遭遇在哭泣。指派护送他的范志汉老师帮他撑开伞,对他说: “慢一点,老师 们在后面送你呢!还有几名年轻女老师似乎在擦眼泪。而他此时,真不知该说是恼羞还是 愤怒?也在乎不了自己表现了,不平的情绪自然的该是很不近人情味了,他高一脚低一脚 朝前走去,头都没回……
去到联校,也没有找到主要领导,只碰到总务主任。主任主动要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说有事找他是一样。他便问: “通知我下农村劳动,怎么办手续? ”主任说: “你家在哪里就回哪里,你不是在农村生活过吗?没什么好办的,年轻人去广阔天地锻炼锻炼,光荣 嘛! ”。他说自己从读书的自立中学直接分配到华阁联校教书,农村没有家,只有母亲在 嫂子家里带小孩,只能去集体场所参加劳动。主任听后,也觉得为难,要他去找主要领导 好好反映一下实际困难,请求有个具体安排,之后详细告诉了领导的家庭住址。
2 月 1 日,他赶紧拿粮册去复兴港粮站兑换当月粮油票。营业员从桌上玻璃板下取出一 张纸条,隔窗对他晃了晃说: “你们联校通知,你的粮册不能用了,要留下来。 ”那时是 人民公社体制,粮册是国家给工作人员的生命口粮保证,持粮册按月购粮购油,不许超前使用,无权个人交易。没有谁通知一下,营业员也不说原因,就这样他的口粮就被清除了, 也就是从二月份开始他就被彻底断了粮油。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年轻单纯的他又何曾弄得清楚明白啊?
第二天,他走路去 30 公里地的县文教科,想要求组织出具下放劳动介绍信。离下班时 间本来还挺早的,他走进县文教科的办公室。办事员叫蔡海清,比他年龄大一点,热情叫他坐下并递上水杯给喝水,问他来访原因。听说他叫段乐三,惊讶地说: “你就是段乐三啦! ”他反问: “你认识我? ”他说, 自己在报纸、杂志上经常读到他写的诗歌和散文,
没想到还是个 20 岁的年轻人。便立即给他细查原因,然后说:文教科没下放他,近来也没 有开除华阁联校任何教员。并向他说明:段乐三是文教科调入的占编代课老师,是国家计 划之内的教员,只待统一转正,联校没理由除名和扣押粮册,这样做是不对的。他又说,现在全国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简称"四清")正在宁乡试点,南县也在开展社教,基层雷厉 风行,先斩后奏,把文教科给晾起来了。知情后,他更是气愤了,便请蔡海清同志帮助自 己向华阁联校领导说一说。但是蔡海清说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办事员,没资格说话,建议他 自己找科领导说说。
隔天上班时间,他找到科领导办公室,门闭着,轻轻敲门,有人微微把门打开。他说是来反映个人情况的,那人厉声说,有事找办公室去,于是便"嘭"的一声把门关了。真没 想到,如此德性之人,竟然稳坐县教育局工作岗位上,何以教人?何以示人?何以为师? 何以为范啊?可这样的人偏偏存在且“风光”着。
农历大年的前一天,他邀同胞哥哥段力亚(华阁联校正式教员)一起去领导家求情。 因为他哥哥段力亚与领导关系不好,很不想去。但是为了弟弟,也抱着一线希望,还是和 弟弟一同去了领导家。要过大年了,领导正搭着高高梯子在上面装饰自家的外墙。他们兄弟俩说明来意,求他留下自己。领导没有放下手中的活,似乎瞟也不瞟他们一眼,还很严 肃又阴阳怪气地说:这事是公社党委集体研究的,备了案, 自己是一点更改权力也没有。 拿公社党委来搪塞,公社党委谁认识一个小学老师呢!一个小学老师他属于公社党委直接 领导吗?在编教员属县文教科管理,当时他不是民办老师,是带编制的代课老师,怎么扯 到公社党委去了?哥哥段力亚可能也真的不善于与领导交流,他竟然忍着气,拉着弟弟的 衣角压低声音说,我们走吧!
回哥哥家的路上,哥哥一路安慰他,还要他死了教书的心,当农民算了。听哥哥这样说,更为单纯的他当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最后一步,他们只好去找原籍增产大队党支部书记王菊泉,请求王书记这里收留自己当农民。王书记参加宁乡社教工作队刚回来过年,知道了兄弟俩是为落户的事情找他,客 客气气说了一些他们兄弟书教教得好的称赞话之后,坦诚告诉他们,联校这种作法不妥, 不能凭白无故这样处理人,社教点上的"四清",是清理革命队伍中有历史问题没交待的人 和对现实不满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人民的人。说到这里,他把话转到他们的要求上,说他初 中毕业那年,是华阁联校补充教员派人来大队迁走了他的粮食户口关系,回来当农民,也 要把粮户关系再迁回来,才能重新上户口。
在那青春正好的年岁,他未满 16 岁,便被教育部门委以重任,踏上了教书育人的征 程。初中刚毕业的他,在教师的岗位上一站就是五年。而这五年间,他凭借着对教育事业 的热忱和自身卓越的才能,年年获评“优秀教师 ”,“五好 ”的赞誉更是当之无愧。
然而,命运的捉弄却无情地降临。无辜的他竟成了那个时代的牺牲品。他被无情地下放去农村,更为残酷的是,连户籍都不予解决。年仅二十岁的他,本应是风华正茂、前途 无量,却遭此重创,令人唏嘘不已。
但即便身处困境,他那执着的初心从未改变,犹如惊雷炸响后依然坚强的一步一步的向前迈进。
我们作为旁人,即使时代有别,是不是谁也不会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件啊!像段老师这样一位一直表现优秀,而且又有出色才华,如果没有其它原因,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不合理的事情,应该是前程似景,怎么会遇上如此惊雷般的炸弹呢!而且我们从他自己到县教育局文教科了解到的情况也证明了这点。所以应该说是县下面什么环节的某个部门什么 人对他有不公正的做法,要不就是嫉妒其才华,要不就是有别的什么目的。说是劳动光荣,怎么不风风光光戴上大红花给办理知青下放手续呢!为什么还要把国家发放的生命口粮粮册,静悄悄一声不响就给取消掉了呢!所以这明明就是在利用职权或是职位之便在借刀伤人,却又不敢明目张胆,还说他人所为。这真是那个时代之不幸,也是让我们现在的人们难以置信的怪事,简直觉得就是一种笑谈。一个好端端的优秀教师一下子工作没了,户口没了,粮册也被粮站扣下来了,就这么稀里糊涂简简单单,他就这样成了天吊户。
没有户籍,就如同坏人,这是当时人们最忌惮的。经过 13 天的思想斗争,他怎么也想不通家庭出生不好就这么要紧吗?就成了无法落户的人?无地安身,等于取消了公民资格,他当时心里该是何等紧张和害怕啊!但是他无能与现实抗争,无可奈何的便只得开始默默走访亲戚倾诉,寻求生路。
家里母亲急,哥哥愁。新年初一这天他与母亲、哥嫂一起吃过年饭,便独自去县城郊 区的姨奶奶家拜年。姨奶奶是位老裁缝,人缘好,主意多。姨奶奶见他已经走途无路,在没有好的办法情况下,出了一个下策,说湖北有招郎上门的习俗,建议他去当上门女婿找 个安身处。姨奶奶给她湖北省京山县石龙乡的侄女写了一封请求帮助的亲笔信,让他带上 信,准备男儿出嫁。
从姨奶奶家回到母亲和哥哥身边,他们讨论此去凶吉无法估摸。从没走出自己县境的他,一下子要去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寻找落脚地,手上还不足3元钱。教书时,一月工资才十多元,生活开支之后,结余便买了书,所剩无几。哥哥段力亚工资也不高,要养家糊口还负担母亲生活。他母亲见儿子孤单出门,一说就热泪满面, 问路费足不足?儿子还只能安慰母亲说:有!
离立春还有六天,他身上穿着一件蓝色布扣小棉袄、黑色棉布裤子,脚穿单布鞋,走出南县路上,他先落脚沙港市农校当民办老师的朋友王名成处,找他募点钱做路费。那时的民办老师无月工资,平时在校吃饭上课,到年底才能结算与农民一样分红。但是他急着 要钱,王明成也慌乱了,只得慌慌忙忙找他们的学校总务主任说明情况借支点钱给他。总 务主任算是慈悲,立即将当日可挪动金 16 元全作为王名成预支工资交给了段乐三。辞行时, 王名成知道他这一去没有回头路费钱,便把手中唯一一支钢笔也交给了他,说是遇到困难也可换点钱用。就这样怀揣亲戚给的路条和同学一起凑合的23元钱,悄悄去湖北省京山县 石龙公社找亲戚的熟人——让段乐三叫她“姨娘 ”的一位远房亲戚。
雨打破船,风逐残叶。他起早摸黑走了多少天,也记不清了,像离弦的箭,射中了目标可以不回头,射不中目标也回不了头。一路上,手中的23元钱根本不敢轻易用一分,刚刚20岁的小伙,讨水喝,要饭吃,赶码头,宿雨篷,伤心时候,咬咬牙,忍着眼泪。
一路上,他躲雨寻草棚,夜宿找陋所,每餐控制自己不许超过一毛钱的花费。 日晒夜露,凄风苦雨。行至石首,首见长江大浪滚滚滔滔,感到自己前途渺茫,顿生投江了却自己的念头。一时间想了许多许多,想到受苦受难养大自己的母亲一定在等着自己平安的消息,想到初中刚毕业自己就跨过高中敢于报考大学,怎么应该轻易自杀呢?之后,终于鼓 起勇气向目的地走去。
经过灵与肉的折磨,总算找到了目的地。这个叫作石龙公社的地方,这里住户稀疏,半里荒坡才有户把人家。姨娘家也是单家独户,土砖草盖齐齐整整有三间房子。屋后一片起伏的丘冈地,杂草丛生,草丛里零零星星夹着一些母鸡窝和枯萎了的南瓜藤蔓。这里看去荒凉,却也平和。
姨娘聪颖且善良,知道他是没有证明出来的人,招呼他别叫让姨父知道这些,因为姨夫在公社担任副书记,政治面貌与他的现状反差太大。为防夜长梦多,白天他随姨娘马不 停蹄找没出闺门的有姑娘家庭相对象,晚上又去队上夜校为陌生的社员唱歌,只为讨好女 孩子们的注意和好感,唯一希望,找个家,活下去。
没想到刚到远方的姨父姨娘家里,三天后,他便病倒昏迷不醒。真是屋漏偏下连夜雨,行船却遭顶头风。长烧不退,15 天没有清醒过来。人躺在医院里,只有让他畏惧的这位姨父常常陪在身边。医生说这病主要是思想包袱太重导致神经性中毒,需要心静。姨父向医生表示,有病必治好,不能让外乡人客死本地,医疗费用由他负责。姨夫为他特地预订了 新鲜牛奶,这东西他以前只是在书里看过,现在有了,却进不了腹中,因为人一直是迷迷糊糊的。姨夫姨娘他们自己就有四个孩子,最小的还在摇篮里,姨娘自己丢不开手,所以,总是他姨父挤时间来医院陪他一阵。每次来,他手里都要提着一大包鲜鸡蛋,如果他没能吃玩,便以新鲜的替换陈的,想吃了好让护士应急冲给他吃。
家里,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将能换钱的东西全都换了。天天晚上躲在床后跪拜,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无事。为了筹钱,母亲也把自己唯一一件寒冬棉衣作 5 元钱出卖了。他哥哥也到单位去向同事求助,一位老教师知道了,把自己参加"打会"轮到的 150 元,本想新 年添置家具,听说同事弟弟出了这样的大事情,患病急需钱用,便立即将钱借给了段力亚, 说救人要紧。亲戚、朋友和过去的同事闻讯,也纷纷捐钱救助。一些朋友倾箱倒箧鼎力相助,并托信说有他们在就有他段乐三在,一定要他活下去。几个拿工分的民办教师,也想 尽办法凑上5元10元钱给他治病。
这一病,遍体浮肿,肤肌泛黄,昏昏沉沉半个月躺在医院病床上接受抢救。医生说,这是忧虑集结、劳累过度、风寒入体引起神经中毒暴发急性黄疸肝炎。这一病,姨娘、姨父竭尽全力为他治疗。姨父对医生恳求说,一定要不惜代价把他治疗好,决不能让他客死 他乡。还说,把他治穷了也没关系。
清醒过来后,姨父轻言细语宽慰他说:"家里吃的用的全是政府给的,就是用没了你不担心,我可找政府借,个人心里的结得靠自己解化,留得青山在,还怕愁柴烧?"他显然知 道他的底细了,并没有厌恶他,还很同情他。并且拜托认识的医生借给他一台小收音机和一些中医基础知识书籍,让他神态好时听听收音机节目,或是看看书散散心。人间真情,
没有阶级也不分亲疏。
他生病的日子里,共花掉好心的亲友们800多元钱,在当时,这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他这一次生死线上的闯关再能活过来,真的得深深感谢自己的母亲、哥哥、嫂嫂、姨妈、姨夫等等亲戚、朋友和过去的同事给与的帮助,是大家的爱,大家的奉献让他又一次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从而,也坚定了他要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有用的信心。稍能自理, 他就向他的主治老中医借来中医书籍阅读,特别注意经常见到的花、草、虫、木等药的作 用。
病在他乡,幸亏他姨父姨妈心地善良,破费家很多钱也积极施救,总算救回了外甥的命。出院后,没有办法继续在外地康复疗养,只能再回哥哥嫂嫂家里。哥嫂房子小,没有他安身的床位。他便借宿当时单身着的何楚炎家,与他同在一床破烂不堪的蚊帐下拍打蚊子,度过不少日日长夜。养病的日子里,一日三餐,由哥嫂供给。尽管自己拖着虚弱的身子,他依然一边学习钻研中草药,一边为自己的多种并发症采集草药自疗。
大队支书王菊泉闻讯知道了他的不幸遭遇,出于同情和人道,不忍一个自己看着长大 的孩子折磨成这样,把十分复杂的问题作了非常简单的处理:他采取了与华阁联校没收他户籍粮油关系的不同做法,决然免除回迁手续,就在 1965年7月1日一年一度上报出生与死亡的花名册上,把段乐三的姓名填写在"生"的名单里。重新为他申报了户口。这真是:
有人为善,尽其所能去帮助别人,甚至爱屋及乌。有人从恶,风吹草动来借刀伤人,还要殃及池鱼。就这样他就鬼使神差般的与石龙公社结下了生死缘分,也难怪,那个原本是荒诞不经的岁月。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仿佛上天都在故意为难他。就像雨打危船一样,让人忍不住泪 流满面。爱也好,恨也罢,仇也罢,都应该有个限度啊!为什么对他这么不公啊!真的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还是要通过这样不断地磨砺其身,才能开创出崭新的篇章吗?
曾经的日子就已经是充满了艰辛,今天老天还要给他设置这九九八十一难的障碍吗? 狂风暴雨,严寒刺骨,这样的场景令人悲伤到落泪,然而他一个人在风雨中,在严寒里,不管是恨,还是仇,是冷还是饿,他都活着,当做老天给他的磨练,挺过这个坎,或许明天会更加灿烂呢!
生长在父系氏族这个社会里,男子汉去女家招郎,当上门女婿,可以说百分之八十的男人不会主动这样做的,多半应该是出于无奈。顶门立户的男子汉,谁愿意做上门女婿呢? 要知道,上门女婿首先得看岳父、母及妻子脸色生活。其次,生了儿子得随岳父姓,为岳父家承接香火。但是在能否生存的问题面前,就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就像我们的段乐 三先生当时,没有了户口,就如同没有立足之地。所以只好听取姨奶奶的建议,千里迢迢跑到外地去寻找一处能收留自己的“上门女婿 ”的机会。
也不知道是他没有这样的缘分,还是他就不该去当这样没有“男人尊严 ”的上门女婿。 1965 年农历正月初,人们正欢欢喜喜过新年,他却一路步行,忍饥挨饿,去千里之外的湖北京山县石龙公社寻找从未谋面的远房姨娘,请她帮忙找个做上门女婿的家。当时,这地方穷还兴招郎,才20岁的他,而且还是人们称之为的美男子。
走到了这般无奈的田地?原因是哥哥段力亚得罪了领导,领导便借故清洗阶级队伍中的21种人,说他拒绝承认并不知情的海外关系,便假借支援农业生产第一线之名扣押了他 的粮油关系,取消他的国家户籍,变成了没有户口的天吊户。
是他姨娘知道他的不幸遭遇后,十分同情,第二天就带着他上左邻右舍有女孩子还没 找对象的家去串门,热心推销美男子,并约女孩子来姨娘家玩。甚至在晚上还让他去大队 的农民夜校唱歌,显露才华,讨女孩子们喜欢。
两天下来,就有出身好长得标致的女孩来姨娘家表示热情。可是,姨娘暗示他别与出 身好的女孩搭理,人家再好,也只怪自己的成份不好。
没有想到第三天,元宵节时候,晚饭吃过姨娘煮好的三个元宵团子,半夜里他就突然 暴发急病,高烧烧得人事不知,一月后,才被姨父在有限的条件下救回已是奄奄一息的生命。经过几天的有意寻找也没有如愿,这应该说老天为他关上了这道门。既然这道门被关 了,是否就会另外给他开个窗呢?
还真别说,就是这招亲不成,他正在万般无奈的时候,他姨父家来了一位客人。客人名叫曾世楷,是姨父郑金德的河南老乡。他穿一身陈旧的军装,是经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 的残废军人,首长李先念的警卫,战争过来的人,众兄弟姐妹,只活着他一个人。他刚出院,在姨父家就遇上曾世楷。曾叔见到他,像一见如故格外友好。晚饭后,他向他姨父辞
行邀他送送他,姨娘赶紧拿支手电筒递给他。刚转晴的丘冈地,春雨虽然不烂路,还是有点粘鞋。
他们蹲在田间小路上,他就听曾叔讲他的戎马生涯。讲到得意处,他从身上掏出年轻军人照,说自己年轻时像他一样长得帅。随身,他还藏了许多证件,诸如享受国家特殊津 贴证啦,军委总政后勤部抚恤证啦,残废军人荣誉证啦,等等。他一一翻开给他看,最后就和他商量,想段乐三给他当儿子,做个伴,跑跑北京帮他领工资和各种福利。
为了表示有诚意,还答应给予三项优厚条件:一是保送他进河南省最好的大学读书; 二是为他找一个最漂亮女孩成家;三是成家后给他单独建造一栋最好的房子。
这个乞讨在饥荒中迫切寻找有个家的段乐三,突然眼见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接受? 还是拒绝?他觉惊喜,但更多的是担忧。于是,心里反复问自己,能答应吗?
曾叔见他沉默,顾虑他是受姨父母限制,要他自己说服他们,还说跟他去绝对不会让他吃亏。
其实段乐三一直沉默不语,还不是不想给曾叔做儿子,而是担心万一哪天如果被曾叔弄清楚自己的出身不好,会不会把自己当敌人杀掉。
以他当时的情况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好机会找个家,而且自己看着曾叔也很亲切。 曾叔呢! 他希望有个这样的孩子,他看着他也是很可爱。但是,他与曾叔之间,却隔着一堵无 形的高墙,倘若冒险翻越这堵高墙,好像四处都会有枪口射出子弹击毙他一样。
曾叔让他再想想,想好了,礼拜天正十点村口见,最后他还是在痛苦中失约了。或许我们也能明白,他也是反反复复的考虑过这份嗟来之食能否安全呢?在他作出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放弃,或许我们甚至还认为是他自己丢掉了这个好机会。但是我们是否也该想 到以他本人那样自强的性格,刻苦发奋的干劲,那样善良的本性,就不该吃这嗟来之食, 而应该以自己天生的勤劳和勇敢去面对自己的人生,哪怕现在自己处在这个水深火热的阶段性中。
我们应该相信他能以自己的坚强和勇敢去面对。本来体弱多病,身体瘦小。看上去20来岁的小伙就像个姑娘。加上幼儿时,母亲还时不时也在他身上配戴一些花衣花裤和花帽 子什么的,不大熟悉的人,还真有把他当女孩子叫唤。稍长大一点了的他,忌讳人家说他 像小姑娘。熟悉的大人们或许偏偏要逗逗笑,见了总要"小姑娘"的开开玩笑,那时候也会 让他窘态百生,一阵阵脸绽桃花。21 岁的段乐三,没能找到“上门女婿 ”的机会,也没有“主动抓住 ”曾叔这个“三优待 ”,还得回老家,因为体弱多病,身体瘦小。就还真的只能与乡下一些婆婆妈妈和大嫂、小妹们把他当女人一块儿干活。
所谓的老家也就是他自己嫂嫂所在的南县华阁公社增产大队。从学校学生到学校老师,一直也没有在农村做过农活,初学出集体工的日子。加上他因大病初愈,弱不禁风的。这段时间,队上排工员照顾他先与婆婆妈妈们一块儿积肥。湖区社员积肥,常用长竹把弯弓耙在田埂路边锄草皮,锄的锄,挑的挑,随锄随挑运到近边水田粪函里,或者堆成一堆用 稀泥封闭起来发酵。集体工,摸佯工,有事无事田塍中,干多干少五分工。本来他也算一个大男子汉,初出工做女人做的事情,与婆婆妈妈为伍,而且工分还打折,每天记三分,
叫人很难为情的。虽这样,他还是尽量装出自己男子汉样子,抢着笼箕扁担挑草皮。婆婆妈妈们可怜他体弱,每次上担子,都把草皮上的大泥块除掉,放进薄薄一层草。愈是这样, 他自己愈不好意思,便弯腰用手补抓一把草皮塞进担子里,一担最重也不超过 10 公斤。头 几天下来,肩膀被竹扁担磨得酸痛,脚也走伤了筋,腰部像要与上下分裂一样难受。夜晚, 孤床面壁细呻吟,寂寞难耐不是味道。
两个月后,排工员开始照顾他与队上的嫂子、妹子们一起车水,工分高些,每天八分。 轮班车水需五人,对班车水需六人,不是紧急抗旱或排渍,一般由青年女人担当。他和女人一起车水,被当然抬举为"领班"。车水工具由队屋搬到水田里去,"班长"要拣最重的车槽背。长长的车槽,40 来公斤重,很难平衡上肩,上了肩,要走一公里多路。他不把自己和女人比较,觉得自己是"班长", 自然这 40 来公斤重的车槽就落在自己肩上。当时,他确 实是没有能力背的,若试一试,必会骨碎而后车槽毁掉。到了这田步,能说该怎么办? 向嫂子、妹子们求情,请她们两人抬着走?行吗?要这样, 自己那还是不是男人?赌气不干 这个活了?也是不行的,车水都干不了,还能干什么?
其实,他考虑这些是多余的。当排到他当领班车水时,平时专爱拣轻东西的女孩也变得吃苦在先,抢着与人抬车槽。其次是车轱辘,再次是两只车脚,往往都被人抢走,留下最轻最轻的车水伏杠让给他拿。小小一支队伍,嘻嘻哈哈笑笑闹闹把他甩到后面押队。
尤其那张家嫂子,读过初中,活泼能唱,小调新歌都唱得来。冷不防,她借题发挥唱一段,可把这他这小伙子稀里糊涂地作弄一番。你听:
小嘛小儿郎,背着那伏杠当鸟枪, 不怕姑娘多,也不怕那姑娘狂,
只怕那姑娘嫌他弱哪,没有力气咯!无脸娶进房。 叮叮啦切个隆咚啦锵,没有力气咯!何以见姑娘?
这不,她一边瞎唱,还一边给漂亮的王家小妹子丢眼色,弄得他与小王妹子无意似有 意地一脸绯红。
车水时,轮到有嫂子同槽,也爱作弄他,把车轱辘车得飞转,稍跟不上,身子就吊在伏杠上了。这时,心痛他的妹子也多,责怪那些爱逗乐的大嫂们,要她们不要这样,弄不好跌下去会把人甩坏的。还有妹子悄声告诉他:"车水日子很长的,力气不要用大了,要不车几槽你就会车不动了的。"人的心就是这样:你恶你狠称王称霸时,偏有人不怕你,比你 更恶更狠;你弱有困难需要帮助时,偏有人同情你,关照你爱护你。
他这段做女人干活的日子里,还真的感谢这些婆婆妈妈们给予他的慈爱,大嫂、小妹们给予他的关爱,都太多太浓。甚至自觉羞愧,也不知自己该给她们一点什么回报。
或许真的是要经历过风雨之后,天空放晴才会出现彩虹。善良的本质就好像青葱繁茂 的植物一样在他的内心成长,一个人的修养如果达到了一定的程度,相信他就能够安心地走向成功之道。也只有做到这样的坚持,这样执着,才能够像巧匠雕琢美玉一样达到完美的境界。
经过又一次的死里逃生,多番周折,在华阁公社增产大队王菊泉支部书记的帮助下, 我们的主人公最后还是在自己嫂嫂所在的南县华阁公社增产大队落户下来。哥哥段力亚是 正规国家教师,嫂嫂是农民,他们叫“半边户 ”。
哥嫂的家,就一个正间加一个偏房的茅屋,正间大约12平方米,偏房也就10来平方米。这样的现实条件,20来岁的段乐三小伙子感觉实在难为情的,因为是没有自己的一间卧房。农村的传统习惯,把正间作厅堂。嫂嫂家的正间,怎么说,也说不上是厅堂,大约12平方米的面积里,后面一半是厨灶。灶堂前面堆满烧茶煮饭的柴草,用一圈泥砖围着。 灶堂的后面是水缸、潲水缸、菜坛和一个简陋的木架碗柜,一条线排在通往后门的墙边上。 前半部分,也就是跨进大门的两三步远之地,左右的墙边和墙上,放着和挂着农用锄头、
扁担、镰刀、斗笠、蓑衣与几把缺板缺腿或摇摇晃晃的木制小凳子。偏房就是嫂嫂的卧房,哥哥段力亚不回家,他自然是不会轻易进这房间。嫂嫂房里并不神秘,一张床、一个衣柜是主件,其次是一张书桌、一条木凳和一个摇窝。
就是这个窄狭简陋的房子,常住人口有他母亲(给哥嫂带小孩)、嫂嫂、他,还有哥哥嫂嫂已出生了的三个孩子,星期日哥哥回来,就是七口之家。农具乱七八糟摊着,小孩人前人后闹腾穿嬉,所以根本找不到段乐三可以铺草开床的地方了。他母亲的床铺,也只能用一张乘凉的竹床挤进儿媳妇的房间里,靠墙边摆放,竹床上面简单放着铺盖,隔条纱布。
他的住宿问题,唯一解决办法,只能外面借宿。那个时候,队上社员家都穷,一崭齐的小茅屋,屋内窄小得眼睛和鼻子挤在一堆,想找户能借宿的人家真的很难。
人其实同野草树木一样,长在没有阳光与露水的阴暗墙角落处,也能活着,只是会虚弱面黄些。就在他正为住宿困扰的时候,队上一个比他小六岁的青年,主动邀他去和他住。 那个青年叫何楚炎,贫农后代,父母都已先后病故,与他哥哥住在父母遗留下来的一间一厢房里。当年,他哥哥25岁,比他弟弟大10岁。比段乐三大4岁,正在积极筹划找对象娶亲。厢房从中间织了一道草把墙,前面半间大一些,是准备做新房用的。后面半间,不但小,而且很寒碜,只一张旧板床,床上铺着烂棉絮被褥,挂着的蚊帐也是四处见洞的破烂蚊帐。除了这些,再无它物。就这样何楚炎的卧室,便成了他下放农村较长一段时间的 栖身之地。
在这里,房子主人和他都点不起油灯,想看看书或写写画画,也没办法,天刚黑一时睡不着觉,躺在床上便相互扯淡一些往事和生产队上的故事。扯着扯着何楚炎睡着了,他还没睡意,就睁着眼睛构思诗文。夏天,吸血的蚊子特别多,睡着了也常被蚊子咬醒,他便借着月光打一阵蚊子,又想一阵子要写的东西。
随着,文化 大 革 命开始了,夜半只怕鬼敞门,时不时他也没少受造反派的"教育",他视为珍宝的大量书籍,造反派给烧了。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1967年5月2日他写道:"要抓住时间,做点工作,不顾得失,行于益处。这样,就是一旦良心反省,也不至于因为生活的空虚而过意不得。"这个时期的他,是个既体弱又受政治歧视的劳动者, 除了老老实实在生产队出工种地,还能做什么呢?他在心里想着:无声无息过着日子很可悲,在逆境中应该抗争,他要争取世人知道有个段乐三活着!
冬季的一天,修渠挑堤回来,何楚炎家里来了客人。于是,其哥哥腾床出来让客人睡, 自己就得同弟弟睡,段乐三就没有睡的地方了。这一夜,天也作祟,黑天黑地突然风雨大作,他只得回自己嫂嫂家去。挑了一天大堤的他,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大病后还很体弱,加上这一天的体力劳动已经很疲劳了,而且第二天还要上大堤挑土,坐一晚不睡不养养精神肯定受不了,一定是不行的。但是母亲和嫂嫂的床上,睡满了侄女,摇窝内也睡着最小的侄儿,他能睡何处呢?
母亲见状,很心痛,把摇窝内的侄儿抱起放到嫂嫂的床上,让他在摇窝内将就睡一下。 可刚睡了一儿,四处屋漏,家里能盛水的脚盆、脸盆全用在他嫂嫂的床顶上接水,一块小油布盖在他母亲的凉板床上遮挡雨水,其它的地方,也是锅、瓢、桶、盖全派上了用场。
外面,雨越下越大,狂风将屋顶上的茅草卷动着,房子里雨水越漏越利害。可他那困了的嫂嫂不管天塌地崩带着孩子还都能睡着了。他和母亲折腾到半夜三更,已经精疲力竭。冬夜寒,人难熬,母亲痛心如刀绞。此时此刻,做娘的三番五次对儿说: “嫂嫂起床了,你就挤到她床边上去睡一会儿吧!" 可他觉得这怎么行?母亲的三番五次好心也没催动他,
他还是在正间与偏房之间穿来穿去,及时将盛物内满满的水端到后门外往外倒掉。鸡叫时, 雨停了,屋漏也减弱了,他疲惫到了极点,完全被睡魔所奴役,不知不觉伏在嫂嫂床边上 睡着了……
这样极为艰苦的生活条件,让我们现在的人的确难以想象,但是我们的主人公,他却 还在不能看书学习的黑夜里用脑袋来想,来构思创作诗文。真让人难以置信。在我们的意识里,诗与远方同行,诗与美好同在,诗与四季鲜花同开,诗与蓝天白云共舞,诗与大海 潮汐共鸣……
谁能相信我们的主人公,或许他就是个天生的纯真的热血青年,他已完全跟着那个时 代的狂潮随波向前,单纯得让我们现在的人们觉得是愚昧,他不问为什么苦境会这样?也 不计较眼前所有的困苦只是盲目生活着,甚至在此同时,他还能融合当时的政治形势的需要,写出我们现代人难以置信的作品。
比如《湖南日报》文艺版曾经发表过他的一篇题目叫《下农村》的地花鼓春节演唱材料作品,笔者摘下一段原文,便可看出我们的主人公,那个时候有多么单纯。
下农村(地花鼓片段)
碧波荡漾水粼粼,打桨飞舟赶流云。
春风徐徐拂杨柳,农村处处景色新。
社员住房栋连栋,红砖青瓦柳遮荫。
船近湖边长堤绿,高压电线飞蓝空。
沿河九十九个湾,长长电线湾湾通。
拨开湖柳船靠坡,机器耕作起歌声。
千里园田春色染,机声歌声闹腾腾。
加速农业机械化,当好公社新农民。
之后,段乐三先生批评了荒唐岁月自己写的这种荒唐作品。
段乐三先生在出生后的万苦千难中活了下来,从不满 16 岁初中毕业就服从上级安排当 教师,一直兢兢业业工作,认认真真学习,争取不断提升自己素质,到被人错误清除教师队伍,又是大病一场捡回生命,不言而喻他的人生之路有多艰难。
我们谁都知道人一生都会遇上有苦有甜,有酸也有咸,如果说是机会那也得靠我们自己选择,而这个选择就该是人们以其自我的性格、人品来做出判断之后的决定。都说行为 决定习惯,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也就是说我们平时生活中的点滴行为,慢慢就 会养成一种自我的习惯,好的习惯也会为我们修养成好的性格,然后最终影响我们一生的 前途。俗话说一岁看小,三岁看老。我们是否能猜得出我们主人公之后的人生之路他会如何选择呢?他之后又会发生些什么故事呢?
在农村的日子,段乐三除了没有住宿房间,其实更为难受的是也吃不饱。他投靠哥嫂一家,他们也自然吃在一起。公社社员吃饭是定量的,也就是基本口粮,再略加一点工分 奖励粮。他大病后体弱,力量小做活自然也是最少,所以他争得的工分也就少。嫂嫂一个 女人家,女人在队上规定工分定得比男人低。全年下来,他们家分得的口粮只够老少大小 吃半年,况且侄儿侄女正是吃长身体饭的时候,餐餐吃不饱,餐餐饿得小孩子们哇哇的哭叫。有个时候,全家口粮平均每天只能吃一两四钱米,按六人再平均,一人一天只能吃二钱多一点粮食。那时计量单位是 16 两为一市斤,一两四钱米就是一市斤的 16 分之1.4 两, 就是 0.875 两。也就是全家六、七口人一天没有一两米,这点口粮,全家人吃什么,煮锅粥也煮不混水,只好吃野菜、吃田里面做肥料的红花草子或者四处向邻里和旧时朋友们挪借。
然而这时的他的内心里却仍以有文化的新农民身份,参加了益阳地区音乐学习班,并且在学习班期间积极创作。他的《大干快上办农业》的歌词,发表在益阳地区《群众文艺》 杂志上,全文两段,如下:
大干快上办农业
人勤不等天发白,机声歌声声不歇。
学习大寨赶昔阳,公社儿女逞豪杰。
一日千里不算快,扬鞭催马办农业。
学习理论促大干,贫下中农齐飞跃。
寨寨稻谷满金山,村村银棉万里雪。
跃进规划年年新,大干快上办农业。
寨寨稻谷满金山,村村银棉万里雪。
现在的人们看来,感觉是天真的胡言乱语。
笔者觉得那其实并非愚昧无知,并非狂热痴傻,其实是一种“精神 ”,是一种“骨气 ”, 是一种“盼望 ”。
笔者只是想说明: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人的主流思想观念,人在特定的环境下,其应 变能力或适应能力也是很有可塑性的。所以,我们也应该理解段乐三青年时代与我们现在 的时代是不一样的。他在哪个时代能写出那么热情洋溢,甚至夸张的作品,不是他张扬, 更不是他疯狂,只是因为他有激情,他有梦想,或者说他的思想已经被时代主流观念武装 起来了。
因为家中两千多元的书籍被没收,连鲁迅全集精装本也没幸免,没有书可读,就在田 间地头劳动时候观察天气变化,并且长期坚持,收集大量气象谚语仔细观察其准确程度和 适应性。随时随地认识乡村山野的各类百草,为了寻求中草药治疗方法,有时候甚至装病 请草药郎中治疗, 以求认识一些珍贵的草药。为了更多的帮助穷苦百姓,帮助生产大队合 作医疗室栽培草药, 自制药材,他精心编写《中草药的发掘和利用》。
在那艰苦的岁月里,饥饿如影随形,居无定所更是常态。然而,他即便身处如此困境, 却依然激情满怀。他经历着吃不饱的煎熬,他面临着居无定所的残状,没有一个安稳的栖 息之所。但他从未向困难低头, 内心的火焰燃烧得愈发旺盛。
他手中的笔,仿佛是一把利剑,刺破生活的阴霾,他写下的文字,鼓舞着人们的心灵。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因饥饿而熄灭的希望,没有因困境而停滞的追求。
这让如今的我们不得不汗颜,生活条件已大幅改善。然而,我们是否在安逸中迷失了方向,忘记了奋斗的力量?他告诉了我们,无论环境多么艰难,只要心中有梦,便能勇往直前。
于无声处听惊雷
——读《段乐三传奇》第三章
娄德华
翻开李伟平先生《段乐三传奇》的第三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不由分说地拽入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这不仅仅是一部个人传记,更是一部浓缩的时代悲剧与人性史诗。主人公段乐三,一个年仅二十岁、连续五年被评为“优秀教师”的青年才俊,在一夜之间被命运的惊雷击中,从受人尊敬的讲台坠入“天吊户”的深渊。然而,正是在这物质与精神的双重绝境中,我们看到了一个灵魂如何在时代的废墟上,以惊人的韧性,一砖一瓦地重建自我,最终活成了一束穿透黑暗的光。
一、晴天霹雳:时代荒诞剧下的个体牺牲
故事的开篇,就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荒诞感。1965年1月15日,这个本应是段乐三接受表彰、荣耀加身的日子,却戏剧性地成了他人生急转直下的“滑铁卢”。“支援农业生产第一线”,这句今天听来充满奉献意味的口号,在那个特殊的语境下,却成了一把不见血的利刃,一个无故剥夺人资格的冰冷托词。李伟平以极其克制的笔触,描绘了那场充满“特别礼貌”的告别会,以及王校长那句“我只是个传话的人”的无奈推诿。这轻描淡写的背后,折射的是“四清”运动背景下,基层权力运作中“先斩后奏”的粗暴与任性,是鲜活个体在宏大集体主义叙事面前的渺小与无力。
最为致命的一击,莫过于粮册被扣。在那个一切凭票供应的年代,粮册不仅是一张吃饭的凭证,更是一个人社会身份、是国家共同体一员的基本象征。当粮站营业员隔着玻璃窗,冷漠地晃动那张决定命运的小纸条时,段乐三被实质性地剥夺了“公民资格”,成了一个没有归属、不被承认的“天吊户”。这一情节的象征意义,远远超出了其现实层面的残酷:它意味着一个人被其所信赖的系统彻底“除名”,被无情地抛离了正常的社会轨道。从南县到县文教科,他怀着一丝希望四处奔走,得到的却只有“嘭”的一声无情关上的门,以及领导在官僚梯子上居高临下的冷漠搪塞。这层层递进的绝望,精准地勾勒出那个时代官僚机器的僵化、冷漠与非人性。段乐三的悲剧,绝非其个人的失败,而是整个时代机制失调、人性被异化的必然苦果。
二、雨打危船:人性微光汇聚的生命暖流
如果说时代的暴风雨是倾覆人生的惊涛骇浪,那么来自民间朴素的善意与温情,便是段乐三这艘飘摇“危船”得以不沉的救命浮木。难能可贵的是,李伟平在书中并未沉溺于对苦难的单向控诉,而是以饱含深情的笔墨,细腻描绘了那些在无边黑暗中执着闪烁的人性微光。它们或许微弱,却足以刺破寒夜,温暖一颗濒临绝境的心,支撑着主人公蹒跚走过最艰难的岁月。
这份支撑,首先来自于血脉相连的亲情。母亲毅然卖掉家中唯一的寒衣,哥哥不惜四处奔走借贷,嫂嫂在自家已然拥挤不堪的茅草屋里,硬是为他挤出一方栖身之地。尤为令人动容的是姨父郑金德,这位身为公社副书记的亲戚,在明知段乐三“成分不好”可能带来政治风险的情况下,非但没有划清界限,反而倾尽家财,掷地有声地承诺“把他治穷了也没关系”,硬是将他从黄疸肝炎的鬼门关前拉了回来。这份超越政治算计与阶级隔阂的纯粹善良,是人性在最严酷环境中依然倔强闪耀的本真光辉。
更显珍贵的,是那些来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的同情与援手。增产大队的王菊泉书记,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填在‘生’的名单里”,实则是以最朴素也最勇敢的方式,为他恢复了至关重要的户籍,重新给了他一个“人”的社会身份。好心人何楚炎,让出自己本就破败的半间屋供其栖身;田间车水时,不相识的大嫂小妹们,默默悄悄地为他分担重活;哥哥的同事,毫不犹豫地借出自己积攒已久、原本打算添置家具的150元巨款……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举,如同涓涓细流,在冰封的时代下悄然汇聚,形成一股对抗彻骨寒意的强大暖流。它们雄辩地证明:无论外部环境如何严酷高压,人与人之间那种源于本性的同情、关爱与互助,永远不会被彻底泯灭。这正是段乐三能够在绝境中“活下来”,并且没有丧失灵魂的精神基石。
三、精神之粮:在物质废墟上开垦灵魂家园
《段乐三传奇》最震撼人心之处,在于它深刻地揭示了“精神之粮”对于个体生存的至高价值。当物质生活被挤压到近乎极限——日均仅二钱米的口粮,与母亲蜷缩在漏雨透风的摇窝边,连一盏照亮黑夜的煤油灯都成为奢望——段乐三的精神世界,却展现出异乎寻常的丰盈与活力。
他的第一步,是努力“融入”。他提笔写下《下农村》《大干快上办农业》这类充满时代烙印的篇章。以今日之后见之明回望,这些文字或许显得“天真”甚至带有几分“荒唐”,但在当时的具体情境下,这是一个被时代洪流无情冲刷到边缘的青年,试图证明自己“有用”、渴望重新获得集体认同的近乎本能的努力。这是一种极具现实智慧的生存策略,是在无力改变环境时,选择主动调整自身,以期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这种看似“盲目”的激情背后,深藏着的,是对生活本身不灭的热爱与对模糊未来的执着期盼。
然而,他并未就此止步。当通往外部的诸多大门逐一对他关闭后,他毅然转向内在的探索,凭借知识与思想,为自己开辟了一片更为广阔和坚固的灵魂家园。他仰观天象,系统收集整理民间气象谚语,探寻自然规律;他俯察百草,潜心钻研中医知识,为生产队编写实用性极强的《中草药的发掘和利用》。这种从服务于“宏大叙事”的写作,转向关注“实用知识”的积累与创造,标志着他的生存智慧跃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寻求“外部认可”而书写,更是为了“自我拯救”与“利益他人”而学习、而创造。知识,在这一刻,褪去了它可能曾经有的浮华外衣,展现出其最本质的力量:它成为对抗具体苦难、滋养个体灵魂、甚至造福身边乡里的切实武器。
在何楚炎家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板床上,在无数盏灯油枯竭的漫漫长夜里,他“睁着眼睛构思诗文”;在辛勤劳作后的田埂地头,他默默俯身,仔细辨认每一种草药的特征与药性。这种在极度物质困乏中,对知识的如饥似渴、对创造的不懈坚持,正是段乐三实现灵魂重建的核心历程。他用自己的生命实践,向世人昭示:人的尊严与价值,并不在于占有多少物质财富,而在于面对任何绝境之时,是否依然能够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是否依然怀有创造的激情、是否依然坚守向善的本心。
掩卷沉思,段乐三的形象在脑海中愈发清晰、愈发高大。他绝非一个被动承受命运摆布的受害者,而是一个以独特方式进行着积极抗争的生命强者。他的抗争,不是振臂高呼的公开呐喊,而是在长久的沉默中坚守底线,在无边的黑暗里守护内心的光芒。从备受赞誉的优秀教师到一无所有的“天吊户”,他失去了稳定的身份、合法的户籍和基本的温饱,却始终没有丢失对生活本身的热爱、对知识真理的追求、对人性良善的坚定信念。
李伟平先生以深沉而饱含敬意的笔触,为我们复原了一个真实、立体、血肉丰满的段乐三。他的传奇经历,是一面深刻的历史透镜,既照见了特定年代里的荒诞与残酷,更照见了潜藏于普通人身上的人性光辉与生命韧性。在今天这个物质相对丰裕的时代,我们或许已很难切身想象“饿着肚子写诗”是一种怎样的极端境况,但段乐三所 embody(体现)的那种精神——于逆境中亲手凿取光明、在废墟之上毅然重建灵魂圣殿的不屈力量——却永远具有跨越时代的、振聋发聩的启示意义。它庄严地告诫我们:无论命运掀起多么猛烈的风暴,只要内心的火焰不曾熄灭,人,就永远有希望、有权利活成属于自己的、不朽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