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海霞
那通来自远方的电话,让我触摸到了一段尘封的史诗。
那天下午,我正在伏案疾书,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接通后,传来一位老人洪亮的声音。他说他曾在机四厂工作,如今定居外地,看到了我制作的视频,心中很是感慨。沉默片刻后,他声音低沉地说:“我们这些散落在各地的机四人,就像是没有故乡、没有根的人。”这句话沉甸甸的,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我的心湖。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记忆。
他说起厂里那座办公楼——主体三层,中间四层,四楼曾是会议室,大门开在正中。他说我视频里没拍到,语气里有些遗憾,像在指认一张残缺的全家福,更像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他又说起警卫室、厂房、机动科、车间办公室、技术组、资料室……每一个名字,都像他生命地图上的坐标,清晰如昨。他对每个角落都如数家珍。那些冰冷的建筑名称,在他口中都有了温度。
他说,全国军工企业曾有四百万职工、上万家企业,从国家大力兴建,到衰败、解散、转产,“可以说是一首气壮山河的史诗”。他说“史诗”两个字时,声音很慢,像在咀嚼一段沉甸甸的历史。
“我们这一代,是真正没有故乡的人——出生不在这里,生活不在这里,最终流落四方”。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颤抖。我说:“你们为军工事业做出了贡献,做出了牺牲。”“谈不上牺牲,只能说是一种史诗式的经历。”他说真正的牺牲是他父亲那一代。1966年,“好人好马好枪”进三线,他父亲从石家庄公安局被抽调到大三线,拖家带口进山。后来又从大三线到机四厂。那时孩子们在山里长大就业,教育资源匮乏,医疗条件简陋。那些来自大城市的援建者,那些一个人养活全家的父辈,那些因“农转非”而挣扎的家庭……“从这个角度来讲,都是做出了牺牲。”
他说“我家是1984年离开机四的,如今四十年了”,“四十年了。”他重复了一句,随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那笑声里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有青春,有离散,有一去不复返的工业时代,是所有机四人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笑声里,我听见了时光的重量,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伤感。四十年,足以让少年白头,让厂房倾颓,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他说起机四最后的命运——无力独自搬迁,最终并入长征厂。合并后,机四人成了“二等公民”,住在旧家属院,甚至挤在闲置教室和厂房里。他说,如果当时坚持研发前后桥,走专业化道路,“未必不能养活自己”。
他还记得厂区的果树——板栗、核桃、柿子、苹果、梨,记得那里的山清水秀,新鲜的空气,记得那位曾写进课本里的植树劳模,折户村的姚良成,后来竟到机四厂做绿化谋生。他细数每个车间的分工,却始终不解为什么独缺“七车间”……
这通电话让我明白,我拍摄的不是废墟,而是一代人的青春,是一个时代的注脚,更是一代人青春的安放处。
老先生说,我的视频是散落在天涯的机四人了解故乡的窗口。这句话,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
我会继续走下去,用镜头记录每一栋建筑的往事,用文字唤醒每一间厂房的记忆。为了所有把青春留在山里的机四人,为了那首“气壮山河的史诗”不被遗忘。
故事,应该有一个安放的地方。而我的责任,就是让这些故事,被看见,被记住。
作者简介:张海霞,民建会员、邢台市曲协副主席、中国曲协会员,河北省曲协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副秘书长,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邢台作协会员,民建爱心艺术团团长。京东大鼓其字辈传承人。 2001年曾主编《小作家文集》一书。散文《姥爷》 《想起俊姐》 《婆婆》 《品品一品,那酒》 《重读父亲》等作品曾在河北省《散文风》刊物发表。